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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自牙婆那里買回韓覃,淳氏以為她不過普通一個色相嬌美的寡婦而已。再到后來知道她與唐牧有舊,看她利用唐牧替自己家族平反時,確實生過些瞧不起的心??蓛扇甑慕佑|下來,她看到韓覃的堅韌,看到她是如何費心竭力想要跟上唐牧的腳步。
唐牧一次次挑起亂局,從內閣輔臣到司禮監掌印,再到留京守備太監,甚至連蒙古人、大都督府左都督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弱點,從宣府到南京,他都是帶在身邊大肆招搖。給她名位,亦給她無比的風險。她一次次活下來,仍還無怨無悔的跟著他,連皇帝專寵都不貪著,在他一路被貶的情況下仍還心甘情愿的替他生孩子。
甚至于默默替他謀劃好退路,那怕懷胎八月一日都不敢停歇,就是生怕他萬一被貶到海南去,或者要下大獄,自己該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全他。
他大權在握時,她顫顫兢兢,亦步亦趨的跟隨著,生怕遭人利用,給他帶來不利。他眼看落魄時,她默默替他備好后路,以及被屠戮于午門外后那一口收尸的棺材。聰明、美貌,有野心的婦人或者可以陪他醉笑三千場,陪他一路風光霽月,但萬一有一日身敗名裂,被斬于午門外,誰可替他收尸,誰可替他將那顆頭顱縫回脖頸上去。
宰輔家的夫人,得能陪他醉笑,亦能穿針引線,將那顆落地人頭縫于他的脖頸上。
*
眼睜睜看著鑾駕折回來,自裴家藥鋪門前經過,停到炭行門上。李昊先下車,伸手接過韓覃的手。她扶著李昊的手下了車,亦不旁顧,轉身進了炭行。
未幾五六個頭發毛亂似雞窩,一看就是從被窩里被拎出來的婆子也慌不迭的叫府軍們趕進了炭行。淳氏與熊貫兩個是哼哈二將,抱臂站于唐牧左右,在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中笑個不停。
二樓臨窗的燈亮了起來,間或有人影走動。唐牧勾過熊貫的肩,在他耳旁細語片刻,熊貫與淳氏兩個皆走了,唯剩他一人仍還在樓下望著。
二樓上,李昊站在屏風外屏息聽著。屋內一個穩婆在問韓覃:“夫人這胎,是什么時候有的?”
韓覃回道:“約莫是三月十二那日?!蹦乔∈撬T著唐牧弄到里頭的一回。
“所以,是三月十二那日,夫人最后一次有月信?”這婆子又問。
這些穩婆們算產期,是以末次月信來推算,所以她以為韓覃告訴自己的,是她末次月信的日子。
韓覃連忙搖頭:“末次月信當是二月二十八那一日走的。”
婆子點頭,掐指算了片刻道:“那頂多也就到年尾,老身瞧著夫人這胎懷的又尖又利落,只怕是個男胎?!?
韓覃一笑應之。小梁氏懷胎的時候,她亦說過約莫是男胎的話,概因婦人們大多還是喜歡生個兒子,能于夫家從此硬氣起來。她揮退了這婆子才準備要坐起來,李昊已經走了進來。
婆子查胎要看宮口,韓覃連褲子都脫了,此時光腿蓋著被子,實在是尷尬無比。李昊自搬只鼓凳坐到床邊,扶韓覃坐起來,取引枕給她墊在腰后。
掖緊了被子,李昊起身引了盞燭臺過來,放在床沿影壁處,盯著韓覃看了許久。有八個月未見,她略胖了一些,面色蒼白,憔悴不堪。他道:“宋國公陳疏這大半年來一直在給朕進折子,參的就是唐牧,說此人不除,天下遲早異姓?!?
韓覃嫌被窩太捂,將手伸了出來,輕輕捶打著腰:“我不懂朝事,但天下是皇上的,想必無論對于任何一個臣工,您都有自己的分辯才對?!?
李昊繞坐到床沿上,輕輕替韓覃捶著腰。韓覃初時有些尷尬,隨即也不再掙扎,放任他去輕捶輕揉。
“兩年前,陳九還掌司禮監的時候,宦官與朝臣兩派相斗,陳啟宇奉唐牧之命到韓復府上去找他私藏的帳本。當時陳啟宇取的不利索,遭東廠的人包圍伏擊,是時任左都督的陳疏帶著神機營全殲了東廠二百多號番子。”李昊輕輕一笑,又道:“唐牧與陳疏結成牢固的聯盟,兵權政權齊齊在手,無論他們誰看不上朕,只要兩廂意見能統一,江山即可易主?!?
韓覃不期李昊竟能將這兩年中唐牧所做的事情查的一清二楚。她正在思索該如何為唐牧辯駁,就聽李昊又說道:“當日你從東宮擅自離開,我一路追到怡園外時,是你親自將我拉出那道巷子。事后冷靜下來,我很好奇當時若是你不時不將我拉出來,那條巷子會不會成為這李家王朝最后的亡覆之地。
后來,我結集自己手中所有的權力,將唐牧從朝堂上逼了出去。那時候,我一度以為,你是為了護我,與我肩上所負的這李姓王朝,才愿意重新回到唐牧身邊。但是經過這八個月的觀察,我總算明白了,瑤兒,你雖還是一樣的容貌,可重活一世,你的性情、脾氣、處事的方式,一切都改變了。你仍還是你,可你又不是你。”
前世的韓鯤瑤,單純,天真,想用一腔的母性去慰籍一個被孤立于世的年青人。而這一世的韓覃,尋得一個強大、溫暖,能庇護自己的靠山,轉而去尋求慰籍,并愿意為那個男人付出一切。
“前世,你愿意為我而犧牲韓柏舟。這輩子,你為唐牧造墓地,打棺材。做好了待他身死之后,為他守著一點血脈的打算。說到底,你仍還是你,可你愛的那個男人,已經不是我了?!崩铌唤K于環了過來,見韓覃幾欲掙扎,攬緊她道:“就這一刻,只這一刻就好。我既在帝位上,無論首輔是誰,大都督是誰,他們是我的左膀右臂,亦會是扼住我的脖子最后殺死我的那個人。我既是天帝的嫡子,又必得執掌這權利,就會做好與他們相斗,驅著他們往前走的準備。
可我仍不能忘記前世,也不可能忘記你。瑤兒,我仍需要你的憐憫,只讓我靠得這片刻,好不好?”
韓覃的衣領漸漸濡濕,她幾欲回過頭去,擁住這活了兩世自己仍還憐惜不已的男子。忽而孩子狠狠一個轉身將她驚醒。她掙脫李昊的手臂,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下意識搖頭道:“二郎,我當初之所以愛你,是因為憐惜你,恰如你憐惜我一般。而這輩子之所以心甘情愿困于唐牧的臂膀中,是因為仰慕和崇拜,所以心甘情愿叫他馴服。
但無論那一種愛,其實都是不正常的,真正相愛的兩個人,無論身世差異有多大,貧窮或者富貴,精神上一定是平等的?!?
所以無論李昊還是唐牧,實際上都不是良配。
*
李昊下了樓梯,恭立在炭行門上的牛素鞠腰跑了過來,低聲道:“皇上,薊鎮總兵唐牧在外求見?!?
李昊緊了緊袖腕,舒臂待牛素替自己披上裘衣,側首一笑道:“正好,咱們去會會他。”
比起那愛鬧事,只有小聰明而無大智慧,整天就知道禍事的黃全來說,牛素雖也是個半大孩子,但低調謙恭,為人謹慎,李昊如今用他用的十分順手。當然,若那一日皇帝行事出了差錯惹得群臣怨憤,這牛素亦隨時可以拉來剁了,以平臣工之憤。
門外不止站著唐牧,還有內閣六位輔臣,以及從六部中獨立出來的兵部尚書徐錫,大理寺卿、督察院使,一朝的一品重臣們,全部集結于此,站在唐牧身后。
只等牛素雙手拉開大門,李昊陰沉著臉閃出門時,便齊齊屈膝跪下。
☆、第100章 兒子
“前世,你愿意為我而犧牲韓柏舟。這輩子,你為唐牧造墓地,打棺材。做好了待他身死之后,為他守著一點血脈的打算。說到底,你仍還是你,可你愛的那個男人,已經不是我了?!崩铌唤K于環了過來,見韓覃幾欲掙扎,攬緊她道:“就這一刻,只這一刻就好。我既在帝位上,無論首輔是誰,大都督是誰,他們是我的左膀右臂,亦會是扼住我的脖子最后殺死我的那個人。我既是天帝的嫡子,又必得執掌這權利,就會做好與他們相斗,驅著他們往前走的準備。
可我仍不能忘記前世,也不可能忘記你?,巸海胰孕枰愕膽z憫,只讓我靠得這片刻,好不好?”
孩子狠狠一個轉身,韓覃掙脫李昊的手臂,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下意識搖頭道:“二郎,我當初之所以愛你,是因為憐惜你,恰如你憐惜我一般。而這輩子之所以心甘情愿困于唐牧的臂膀中,是因為仰慕和崇拜,所以心甘情愿叫他馴服。
但無論那一種愛,其實都是不正常的,真正相愛的兩個人,無論身世差異有多大,貧窮或者富貴,精神上一定是平等的?!?
所以無論李昊還是唐牧,實際上都不是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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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下了樓梯,恭立在炭行門上的牛素鞠腰跑了過來,低聲道:“皇上,薊鎮總兵唐牧在外求見?!?
李昊緊了緊袖腕,舒臂待牛素替自己披上裘衣,側首一笑道:“正好,咱們去會會他。”
比起那愛鬧事,只有小聰明而無大智慧,整天就知道禍事的黃全來說,牛素雖也是個半大孩子,但低調謙恭,為人謹慎,李昊如今用他用的十分順手。當然,若那一日皇帝行事出了差錯惹得群臣怨憤,這牛素亦隨時可以拉來剁了,以平臣工之憤。
門外不止站著唐牧,還有內閣六位輔臣,以及從六部中獨立出來的兵部尚書徐錫,大理寺卿、督察院使,一朝的一品重臣們,全部集結于此,站在唐牧身后。
只等牛素雙手拉開大門,李昊陰沉著臉閃出門時,便齊齊屈膝跪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