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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中,皇上閉眼撫額在龍椅上坐著,高太后就坐在他身邊:“若皇上此番懲治了蕭山,百官們必然會得寸進尺,到時候或者他們要求取締東廠,或者要將東廠歸并出去。皇上你坐在這深宮中,外頭那些大臣們密謀謀逆,你又如何能知?”
蕭山是陳九屬下,陳九自然不好言聲。
御馬監掌印劉錦此時亦在,他比陳九年輕,容樣比陳九好看,聲音亦比陳九要好聽,重要的,李昊如今認劉錦更多些。他道:“蕭山不過執行公務而已,俞閣老句句以狗相辱,蕭山憤而撥刀,也不過是氣頭上的威脅,誰知俞閣老整個人就撞了上去。閣老即死,蕭山如今披麻帶孝正在俞府當孝子,我聽聞俞閣老幾個兒子極盡侮辱之言待蕭山。蕭山是陛下的人,他們這般待蕭山已是對陛下不敬,陛下忍讓的也夠多了。”
即便劉錦與陳九表面上不對付,但畢竟他們同是宦官,此時群臣與宦官起矛盾交鋒,他自然要站在劉錦一邊替劉錦說話。
于一個帝王來說,真正每天圍繞在他身邊的,正是這些口蜜腹劍的小人,而他們恰又是帝王所豢養的家犬。帝王的心總會偏向于他們,概因他們是在為他刺探百官的心思,為他糾查百官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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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素槁哀樂齊天的俞府,唐牧亦是一身素衣與劉瑾昭在游廊上站著,冷看反捆雙手跪在地上的蕭山經受著出出進進俞府一家人的白眼。劉瑾昭道:“清臣你太心急了些,若叫百官請愿殺了蕭山,只怕片刻間宮里就能降旨殺了這個閹人。但要叫皇上就此撤銷東廠,那是萬萬達不到目的的。”
“當然達不到?!碧颇恋溃骸爸魅损B的惡犬咬傷了人,或者因為群情激憤他會殺了惡犬,但要叫他從此放棄養狗,那是不可能的?!?
劉瑾昭轉身盯著唐牧:“那咱們為何還要白勞一場?如此不是反而要激情皇上警覺,叫他以為群臣此行是要架空他?”
唐牧似是在答劉瑾昭,又似是在自言:“但有一個辦法叫他放棄養狗,那就是,自養的惡犬傷主!”
劉瑾仍盯著唐牧,就聽唐牧又說道:“今日百官罷朝,太后與宦官們肯定在皇上面前一力勸說要保蕭山無事,而群臣們在外又是請愿要叫皇上撤銷東廠,這兩廂的壓力下,皇上想必會采取折中之術,想要叫兩方都滿意,若我猜的不錯,只怕此時皇上就要下旨殺蕭山,以平群臣之憤,但東廠是決計不可能撤銷的?!?
果然,他話音才落,御馬監掌印劉錦手托錦盤帶著一群隨從們進院,隨從們四廂站好,他清了清嗓音叫道:“俞府眾人接旨!蕭山接旨!”
他話音才落,整個俞府前院游內內外兩進院子中所有人齊嘩嘩跪伏在地。唐牧與劉瑾昭亦跪著,先聽皇上對于俞府的撫慰之辭并追封俞戎為國公,追進俞戎長子官位的旨意,劉瑾小聲言道:“只怕蕭山這回必死無疑。”
唐牧卻在冷笑:“太后必定已然怒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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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慈寧宮中,高太后氣的面白耳赤,連連拍著桌子叫道:“奇恥大辱,哀家步步退讓,到如今竟連個身邊人也保不了。”
才從平陽府歸來還是一身風塵仆仆的宦官馮運機捧著以山參、枸杞與蟲草相煨成的蟲草茶親自奉到高太后手中:“如今高閣老已然退仕,陛下自然再不懼娘娘您了。”
內侍既遭凈身,腰間無筋拉扯,自然彎腰佝樓,形樣就不甚好看。而他們沒了□□,容顏亦會漸漸變成個婦人一樣。但這馮運機卻與別的內侍完全不同,他膚不細,面不白,腰窄而體修,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若就此看去,完全是個成熟而又穩重的中年男子。
但要是有人因此而在疑心他未曾凈過身,那可就完全岔了。他在慈寧宮中一力侍奉于太后身邊,只要碰到有宦官內侍或者宮婢尚宮們于人后傳這中耳語,再不言別的,啪一把撩起自己的袍子,扯下褲子就會說:“來,你捏一捏!”
如今凈身分兩中,或卸睪,或去具,他是被卸了睪的,有好事者也曾摸過,囊中確實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也正是因此,他如今于慈寧宮中,十分的能服眾,于高太后面前,亦是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高太后接過杯盞,尖翹著套趁燈賞花鏤金指套的蘭花指冷笑道:“若沒有哀家一力相持,如今坐在御座上的那個人還指不定是誰了?!?
她冷笑著頓了許久,容長大有上鮮明的五官同時往下垂著:“但我既能將他扶上去,也就能將他拉下來。運機,你又得出宮一趟了?!?
自平陽府歸來連口熱茶都未喝到了馮運機接到懿旨便即刻起身出宮。這一回他要去的,是當朝永國公李顯府上,李顯雖不是皇親,但其高祖是開國功臣,世襲永國公,同時任著宗人令并大都督府斷事官之職。宋國公是左都督,掌著三大營。但李顯為大都督府斷事官兼九邊十三衛總兵,掌的卻是整個大歷的兵權。
高太后在慈寧宮中冷笑:一個軟弱的皇帝,叫一群文臣們奪去錦衣衛也就算了,如今連東廠都要消彌,這樣的帝王,要他何用?
因百官還在罷朝,五更上過衙又回來的唐世乾對著唐夫人與韓覃談起,大家才知道首輔俞戎叫東廠提督蕭山殺死一案在整個京師造成的轟動。蕭山方才在柴市大街上斬立決,人頭落地后整個人連頭帶身子叫爭相趕來觀看的憤怒百姓們撕扯成碎片,就連執令的錦衣衛都受到百姓們的攻擊,在唐逸指揮下退回了北鎮撫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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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湘簾打起,少夫人文氏面無表情進門,先對著自己頭頂兩位婆婆行過早禮,才悶悶坐到了自己的小杌子上。她今日是頭一回做婆婆,因著頭上這兩位婆婆還在的原因卻是坐不到那圈椅上去,自己還得屈從坐個小錦杌。
老的那個還好,六十多歲了,早晚有死的一天??尚〉哪莻€,才不過二十歲,也五王八侯的坐在上頭,等著她行禮。文氏想到這些,心頭堵的不能再堵,臉色又那里能好看。
還未圓房的傅文益今日換了一件湖藍色的罩長紗褙子并白色湘裙,微微笑著掀簾子進來,新婦初嫁到,她還是羞羞怯怯的樣子。新婚丈夫不在,她一個人來行見禮,亦是寇氏在旁指點著。她叫聲祖母磕過頭,唐夫人所裳也不過一對金絲纏蝦須的鐲子,韓覃自然不能比唐夫人給的更好,也不過一對鐲子。
禮到少夫人文氏面前時,傅文益已開口叫過母親,文氏卻還是呆若木雞的樣子直視著前方,不動手接茶也不應聲。她身后的丫環向雨忙接過茶硬塞到文氏手中,將早起文氏所備的見面禮遞給了傅文益。
傅文益禮畢,便是小輩們向她見禮。既見禮畢,韓覃今日又不想在此用早飯,便起身往自己品正居去。她才走到門上,就聽屋內一陣喧嘩聲,接著唐世乾亦默不作聲甩簾出門走了。文氏許是中了暑,此時仰頭翻倒在地上,她身后的向雨正在忙著掐人中,扇風渡氣。韓覃只看得一眼,也轉身出來走了。
無論文氏是真暈還是假暈,新婚第一天的傅文益逃不掉得去伺候婆婆了。或者是種惡意的慶幸,韓覃自成親以來頭一回體會到為尊的好處,頭上無尊長,她是不必去伺候婆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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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暑的午后,屋后高聳云天的巨槐在炎日下遮蓋著整座主屋,韓覃坐在屋檐下盛涼,見芳姊端來湃在冰中的果盤,取銀簽子挑了一塊西瓜吃了兩口,皺眉嘆道:“也不知這暑熱何時散去?!?
芳姊笑道:“咱們怡園那新屋子后面水車打起來的瀑布,在這暑熱中想必是個涼快之極的地方,可惜夫人不肯回去。”
韓覃插銀簽子在果盤中,心道不是我不肯回去,而是總得要找個讓人不能說嘴的理由才能回去。
她此番歸來,料想著唐夫人與文氏必定會有一番發難,若有發難,她自然可以借此而歸怡園,叫她們再無處說嘴。但自成親后到此將近一月,唐夫人待她還算平常,文氏只當她是尊神像,整日有禮有節的參拜著,倒還真叫她找不出個回怡園的理由來。
炎烈濃熱下韓覃昏昏欲睡,在午后微風過高槐的風聲中正自迷蒙著,似是聽到沉沉一陣腳步聲在墻外,她努力掀著沉沉的眼皮卻又懶醒,想要再多挨一刻暑熱之乏。雖腦子昏沉混身乏軟,卻也聽得那齊齊的腳步聲止于門外,有一人踏著沉沉的步子推門進院子。
韓覃張了張嘴,想要叫一聲芳姊,頓得片刻卻又忘了自己是叫出聲了還是沒有。她又迷蒙得許久,忽而聽得一聲微微的笑,猛然睜眼便見唐牧站在臺階下。
他身上的衣著或者帽子,是那一處有了些不一樣,但他昨夜未回府,或者到怡園換過也不一定。韓覃懶理唐牧,掃了一眼懶洋洋側身還欲再睡,卻叫他整個人自臺階下抱起來,抱著就要往室內走。
“二爺,屋子里熱,我不愿進去?!苯幸簧碜茻岬奶颇帘е讶徊皇娣螞r進屋子。
“我有個消暑的好法子,你要不要試一試?”唐牧邊走邊問。他的小夫人于半夢半醒中桃紅著一張小臉,夏衫輕薄,纖纖手腕叫酒紅色的玉鐲子襯出白玉無暇的膩潤顏色來。他并非圣人,前世還曾有過三宮六院,但兩世為人白日宣淫卻還是頭一回。
韓覃在懷中仰望唐牧,見他說的一本正經,還以為他果真有個消暑的好法子。誰知一回臥室就叫唐牧剝成個光溜.溜一尾魚兒一般,她那妝臺倒果真冰涼。唐牧壓韓覃伏在那妝臺上,本以為她仍還如往日一般,總要待他揉捏得許久,才能有水緩流,才探了手下去,一手晶晶涼的粘膩,才知她果真是濕了褲子。
待到日影西斜時,韓覃卻是一身香汗伏在妝臺上站都站不起來。
至晚躺在芙蓉簟上,韓覃晚飯不過略進了些冷淘,此時昏昏欲睡,就聽唐牧言道:“自明日起,每五日我就要在宮中閣房值夜一次。再除非有要事往怡園,否則也會長居于此,你回怡園一趟,把我的起居衣服搬到此間來。”
“二爺入閣了?”韓覃有些驚訝。
“補東閣,為末輔?!碧颇恋?。
俞戎用他的尸骨,替他鋪就入閣之路,所以他現在是東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了?
韓覃輕輕哦了一聲,側轉身瞇瞇蒙蒙睡著了。既入了閣,往后熬著資歷再補太保太傅,少保少傅等職,唐牧就能官居一品位極人臣了。才二十七歲的內閣輔臣,于閣房那一眾彌老蒼蒼的輔臣當眾,簡直算是夏日里一股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