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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惜存終于不敢再多言,點頭道:“奴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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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新落成的院子還未掛匾,鞏兆和帶著人來清理基角等還未收尾的雜活。他見唐牧一動不動在門上站著,上前問道:“二爺,今夜表姑娘可要來此住?”
唐牧搖頭,不語。
鞏兆和又問:“熊貫只怕明日就能帶著韓柏舟回來,表姑娘也是眼看要走,那院子怎么辦?”
唐牧閉眼許久才睜眼開眼睛:“那就鎖上,等她回來再住。”
他轉身進院子,大步穿過前院進后院那幢屋子,入內后直上二樓,推一間屋門進去,屋中一張垂著流蘇皎紗簾的撥步床中被褥鋪的整整齊齊。床邊是嵌骨花紋花梨木面的妝臺,妝臺上鑲著一面可印人于肖真的玻璃面鏡子。他站在妝臺前呆得許久,自懷中掏出一小片巴掌大的銅鏡擺到那玻璃鏡子下面,又盯著看了許久,才轉身出臥室。見鞏兆和在外站著,隨即吩咐他:“把所有的門都給我鎖起來,大家撤出去吧。”
他給他心中的小姑娘蓋了一所他理想中的院子,卻沒有理由叫她在此繼續住下去,再要她重回到他的身邊,她需要一個無污的身份,名位,才能與他比肩。
他在時光之流的漫長漂蕩中,在進入一個稚子之體時學會了忍耐,忍耐一切,只為蟄機而發。
如今她眼看就要重新離開他,經過二十年的寂寞之后,那東廂下溫暖而短暫的燭火又將隱去,雖她還未走,他已感覺到自己陷入孤寂冷黯時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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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早起來,淳氏替韓覃理得一只黃花梨提盒式小箱子,將那小炭窯的地契并首飾皆裝在小抽屜中上鎖鎖好,再將一應的夏衫全替她疊的整整齊齊理在下頭鎖上,才叫鞏兆和帶著家人進來提箱子,并將鑰匙一并兒交到韓覃手上。
韓覃今日穿了一件豆綠色杭綢小襖,細腰上宮絳掐緊系成盈盈一抹,禁步墜環佩直墜到長長的淺灰色荷花紋長裙上,裙身一朵并蒂蓮花才綻,恰襯著白玉環佩清新動人。唐牧本在書房持朱筆批制書,見韓覃笑盈盈的抱著只盒子掀簾子走進來,丟下朱筆轉出書案,伸手接過韓覃手中的盒子丟到桌上,接她兩手上下打量許久才問:“淳氏可有跟你交待過到韓府該怎么說,怎么見你家人?”
韓覃今日要到西直門口接柏舟,一想到姐弟就要相見,心中的興奮滿溢到掩都掩不住,狠點頭道:“知道,屆時有淳嫂和鞏兆和跟著,我并不怕什么。”
她抽回手展開匣子,蔥管似的指尖撥著將那一張張銀票給唐牧過目:“這是鞏叔早先送來給我的,我想必是二爺您教待過他,叫他將這東西給我。我今特來還給二爺,概因我與柏舟有小炭窯收息就足以為繼,我在您這里叨擾多少日子,一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怎好再拿您的銀子。”
唐牧將那銀票匣子合起扣上,又轉身自柜子里取出一只匣子來,一并遞給韓覃,一只手漸漸自韓覃高發束起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上覆下,側首盯著她緩緩道:“若你再不收下乖乖的走,還要在此廢話的話,索性就別走了。喬惜存才走,我很缺一個夜里暖被窩的婦人。”
韓覃頓時嚇的臉色大變,圓圓兩只眼兒直勾勾盯著唐牧竟不知該說什么好。
他這個人,平時正經不過,可也會在不經意間,就變成個無所不至的邪癖之人。韓覃經受過他如長者般無微不至的關懷,也一直享受著他如父親般無微不至的愛。但也曾叫他打怕過,馴服過,還有幾回差點被他抓去暖被窩。
她也知自己是被馴服了的小玩物兒,眷戀他的臂彎,習慣他的恩威并施,漸漸困頓于此,果真這樣下去,或者真的一輩子都無法踏出怡園。
也許他心中也有這樣的矛盾與掙扎,一邊想放了她,一邊仍還想馴著她。如今,她恰遇到他心情好,愿意放了她,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至于再回怡園的事情,只要她從這里踏出去,她就絕不會再踏這無名無份,給人做妾的回頭路。
韓覃許久才回過神來,抱起兩只匣子一扭脖子逃出唐牧的手往后退了幾步,匆匆斂禮道:“前番多謝二爺照顧,您替我祖父評反冤屈的事情,韓覃沒齒難忘。咱們就此別過唄!”
“孩子,你此番出門,就可以以韓覃的名子重新出門交際了。京師就這么大,韓復與我們唐府又相熟有舊,你與阿難必然還會再見。”唐牧見韓覃滿面疑惑盯著自己,艱難開口說道:“若他還對你有意,你必須告訴他自己再嫁過的事情,也永遠不能答應嫁給他。”
“我懂!”韓覃說完便轉身出門,走了。
她還沒有傻到跟唐牧睡過以后,還妄圖要嫁給他的孫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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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牧目送她出書房門,才重又坐回書案后的太師椅上,以手支額去揉眉心。
他給她備了五萬兩銀子的銀票,另有近郊田莊幾處,京中院子一所。累積下來將近十萬之巨。可無論他給她多少金銀,無論送多少人去護著她,她離開他翼下獨自生活的日子,依然叫他苦惱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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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上馬車便看到車后轎箱上六部下發的平反公文并銷除她與柏舟賤籍的誥書,以及當初官府收回韓府時的制書,還有一份是大理寺送來的當年韓府一案定罪一府的公文檔案。
馬車停到西直門外不久,韓覃便見熊貫另駕著一輛車進了城門。車在她面前停穩,上面跳下來一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小少年,清清秀秀的面龐身上一件葛布短衫下面青布的褲子,草鞋綁腿,不是柏舟是誰。
韓覃奔過去緊緊攬住柏舟在懷中,又松開捧著他面龐看了許久才嘆道:“柏舟,咱們終于再不是賤籍了,你往后就能考科舉了。”
柏舟四顧不見李書學,是而問道:“李書學去了那里?怎的不見他?”
淳氏身邊還站著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芳姊,韓覃亦是今日才見她。聽聞她是山西人氏,原本在燴鮮居掌柜手底下做事,如今卻叫唐牧調來跟著伺候韓覃。唐牧所給的好與不好,皆在他一人率性而為,她幾番推拒不得也只得收下。
她與柏舟兩人上了馬車,一路上將前因后果草草講了一遍,只把唐牧說成是父親韓儼的舊時好友,因念及故親才愿意幫扶一把,又千萬叮囑柏舟不許再提李書學之事。柏舟自幼生在那陰森可怕的監牢內,又與外祖父在舅母翼下討生許多年,早不是懵懂憨厚的孩子。
他盤腿坐在馬車上邊聽邊點頭,聽完才道:“姐姐,這些我都懂得,你在小涼山那些年,舅舅時常嘆息,總覺得你一生不該埋沒在那里。如今既咱們仍能重回京城,我必定會好好護你周全,不叫外人欺負了你。”
韓覃今日太過歡喜總要不停的笑:“你小小年級還想護我周全,好好讀你的書掙份功名回來,才說咱們這些年沒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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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韓復家府門外,白玉圍檻的燕翅大照壁,三洞而開的大府門,府門緊閉,唯在右手邊開著一扇小小的角門,門戶亦是十分的森嚴。
韓覃下了馬車,芳姊迎了過來,亦是打量了一番韓府家這府門,輕聲在韓覃耳邊說道:“表姑娘,從左手邊過一條巷子,就是二爺替您置辦的宅院,雖小卻也五臟俱全,咱們不如先安頓到了那里,再來這里見過韓少卿一家,可好?”
芳姊的考量仍是唐牧的考量。從怡園出來,韓覃如果借住在韓復府上,再從他手里討要自家的宅基地,且不說她和柏舟姐弟倆住的如何,想要重新蓋起一幢宅子,也是件難事。也正是因此,唐牧才在隔壁替她買了一所院子,目的就是不想讓她在韓復受委屈。
可韓覃也有自己的打算。她從怡園出來,自然不會再想著重新回到怡園,去做一個滿足唐牧邪癖之欲的玩物。唐牧給的院子并田地銀子,她也不打算動,若將來有機會,仍舊還想還給他。
正如他當初所說,脫離唐牧之后,她仍得學會自己生活才行。她已經借著他的肩膀站了起來,路卻還得自己走。
想到此,她按止了芳姊妹與鞏兆和道:“你們將馬車趕到這府西邊角門上去,我先進去與我叔父交涉,待交涉完了,再通知你們卸東西。”
她一人到那右手邊的角門上,門里一個山羊胡子的半老頭子,斜著眼覷了半天,尖聲問道:“何事?”
韓覃手里抱著一疊子的制書,應道:“我是韓少卿的遠房兄弟韓儼家的女兒韓覃,有事要找韓少卿,還請老伯報備一聲!”
這老頭哐一聲合上門房上的小板兒,過了約摸半個時辰,才有個高顴骨黑面皮的胖壯婆子來開那角門兒,一開門就笑個不停:“原來是隔壁家的二姑娘來了,稀客稀客,快請進。”
韓覃跟著這婆子進了門,瓷磚貼壁的大院子里,正廳的門洞開著,迎門就能看見里頭八仙桌兩側坐著這府上的主人,光祿寺少卿韓復與夫人高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