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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媽媽才搶了半句,淳氏揚手厲色制止道:“讓她自己說。”
柳媽媽一條帕子上下亂舞著恨不得叫韓覃能明些事理,講些重情重義的話兒叫這財主高興能叫自己發注大財。誰知韓覃站起身來竟是一笑:“自然是銀錢重要,人言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若有銀錢傍身,情份趨之而來。若是身無分文,情份又算得什么?”
柳媽媽以為這注大財要完蛋,誰知淳氏深深點頭:“娘子說的很好。既是這樣,您就請跟老身走唄,老身不能擔保咱家二爺必能看得上你,但無論他看得上看不上,一百兩銀了的相看費老身必會付給娘子。”
她自腰間解下絨面刺繡的錢袋,自內抽出兩張銀票雙指夾著遞給牙婆,隨即一笑道:“勞駕您了常婆婆!”
韓覃雖在柳媽媽面前曾直言不會與人為妾,然則她十二歲那年就曾逃過一回難,深知無銀無錢如條野狗一樣喝溲水吃殘羹逃路的難處。待逃過那一回她才知道,天底下最難是沒錢沒銀子,當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的時候,情份不值一文,貞操臉面更是個笑話。
況且如今她已是個成年婦人,那怕是去伺候唐牧,總比叫下等妓院娼門的老鴇們拖著拽走的強。
韓覃出門時見那吊在屋檐下的小女孩已經被解下來,如扔布袋般歪歪扭扭的扔在屋檐下的滴雨坑中,眼見是已經死了。
待出得牙婆家大門往前行得幾步,黑暗中淳氏才回頭對著韓覃笑說:“娘子不必如此拘謹,若真能得咱家二爺親睞留下來,幾年之中,老身還得伺候著您,給您做仆婦供您差遣了。”
韓覃從她這句話推斷,敢情這妾也不是自己想要做就能做,還得叫唐牧選上才行。她回頭看了眼那吊著氣死風燈的牙婆院子,問淳氏道:“嬤嬤,方才那牙婆姓甚名誰,這巷子叫什么名字?還有,那柳媽媽可是您的舊識?”
淳氏一一答過,邁著八字步走到車前,負一手親撩簾子在下伺候著,一趁青布小轎隨即隱入黑夜,走了。
連日疲累的韓覃坐著轎子七拐八彎叫淳氏帶著到往一處小院中,果真還有兩個總角的小丫頭來服侍她洗臉梳頭并端給她些吃的。她幾口吃完躺到床上沉沉睡了一覺,次日一早起來穿衣推門出院子,便見外面陽光大好照著寬闊小院。這院中不過一排西廂一排正房,左側墻角一處青磚貼瓷壘起的小花圃,西廂下站著昨夜那兩個小丫頭。
兩個小丫頭見韓覃出門來,上前見禮道:“珠兒,墜兒見過韓娘子!”
珠兒略大些,當有十一二歲,那墜兒卻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兩人頭發梳的光光,皆是水紅比甲內石青的短衫,倒比韓覃還穿的好些。韓覃受過苦亦享過福,如今則是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情,一笑道:“進來給我洗臉。”
她進門入臥室盤腿坐到妝臺前覆錦包腳的圓杌子上,閉上眼仰面正等著,便聽外面一聲輕笑:“喲,果真又來了個妹妹!”
韓覃睜眼,見一個二十多歲容眉細眼鵝蛋臉的小娘子捏著方帕子輕點著腳尖兒站在自己面前,見她舉止清浮只怕不是這家正主,卻也起身就要行禮。那小娘子慌得扶住韓覃:“我與你一樣也是奴才,當不得你的大禮,快坐下叫她們替你梳洗著。”
兩個小丫頭端著銅盆帕子篦子胰子一大堆的東西進來要替韓覃勻面,對那小娘子也不過略略一禮。那小娘子轉身另取一只杌子坐下,待小丫頭們替韓覃綰好頭發容好面才吩咐道:“去隔壁把我那一份飯也送到這里來,我今日要與妹妹一起吃頓飯。”
珠兒與墜兒應聲而去。韓覃起身出外,這小娘子也搖搖晃晃甩著帕子跟出來,也不待韓覃禮讓便坐到了韓覃對面。一會兒幾個小丫頭擺早餐到桌上。兩人面前一人一碗鮮吊雞湯銀絲面,配著豉汗排骨、腸粉、千層油糕之類的小點,一桌子熱氣騰騰。
那小娘子取筷子挑轉著碗中銀絲面,輕聲說道:“我姓喬,叫喬惜存,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韓覃應道:“我叫韓覃。”
喬惜存終于將那根面挑到了嘴里,取一只蛻骨鳳爪來又剝弄著:“你的名字不好聽,我的名字才好。你猜是誰給我取名兒?”
韓覃搖頭:“猜不到。”
喬惜存眼中秋波微閃著一嘆道:“我家死了的那個,能讀書會識字,對我亦是好的不能再好,可惜是個短命的。”
韓覃亦才喪了夫,聽這也是個死了丈夫的,忍不住問道:“你也是被買來的?”
喬惜存搖頭:“我是自愿來的。唐牧年級輕輕三品官兒,我原來還曾見過他幾回,生的又好又是個溫柔性子,你說以我們……”
韓覃聽這口氣,唐牧當與這喬惜存兩個原來就有些眉來眼去的勾搭,隨即一笑道:“你既與他原來見過幾回,怎的不叫他娶了你,還巴巴兒的叫人買來作妾?”
喬惜存掩嘴一笑:“你好大臉面,還想給人做妾。不過是人家當娼妓一樣包在這院子里養上幾年,不過他是個闊財主,人手腳又大方,只要你伺候的好,走時必定會給你一份嫁妝。再說,人家還要從咱倆里頭挑了,也不定就能挑上你。”
聽她這話,唐牧找個女人養上幾年,再給一份嫁妝的話,不止給她一個人說過。
韓覃苦笑著應道:“那咱們就等著叫他挑唄!”
她如今才成親一日的新夫喪去,又還是個賤籍,流落京城,身上還背負著給柳琛灌過毒的原罪,兜兜轉轉,竟又落到了唐牧手里。
*
唐牧兩個月后才回京城,回京卻先不往甜水巷去。他在車里換過衣服就直奔首輔俞戎府上,給俞戎與工部尚書劉瑾昭陳述過通漕筑堤,泄洪通壩一系列差事并王祎如今在河南的情況之后,又在俞戎的勒逼下當席飲了幾大杯鹿茸酒,才叫俞戎放出府。
他本不善飲酒之人,連月不是宿在堤壩上就是睡在官驛內,此時身心俱疲卻叫幾盅酒勾起些興意未盡不肯回家,因見陳啟宇在俞府大門外馬車旁守著,上前笑問道:“聽聞銳毅又新娶一房妻室,還是個再蘸,可有此事?”
陳啟宇跟了唐牧幾年,知他是個不愛聽下屬家中閑事之人,卻也照實答道:“成親不過幾日,因皆是再蘸并未操辦,不過私下擺了桌酒而已,叫先生操心了。”
唐牧仍是笑著擺手:“不操心!只是學生新婚,做先生的也該送份大禮才對。”
他不等陳啟宇再言已經上了車,命令車夫道:“走,去銳毅家見見新婦。”
陳啟宇隱隱覺得唐牧只怕是誤會了什么,但先生與學生之間總不好明言,只得跟著車夫并鞏兆和與一眾隨從帶著唐牧往自家去。
待下馬車時,唐牧搖搖晃晃醺意越發濃烈,下車時若不是陳啟宇疾步上前攙一把,唐牧幾乎要摔倒在臺階下。偏他還自認清醒,推開陳啟宇的手撩官袍踏進天井,仰面四顧后點頭道:“雖是處小院子,卻難得清雅,好地方!”
就算不親身經歷,單憑李大壯所說的幾句話,唐牧也能于只言片語中,想得到韓覃離開他之后,六年日子過的有多艱苦心酸。他為了那個小姑娘,幾乎將整個京師并太原府翻遍也未能找著她,誰知在他死心三年后,她重又有了訊息。
若她嫁予陳啟宇,能有這樣一處小院子,能有他時時幫襯,一份簡單清閑的日子,也是能有的。
☆、第29章
陳老太太抱著個孩子迎出來,見是個穿緋色官袍繡孔雀補子的大官,又聽陳啟宇連迭聲喊著先生,忙忙的將小孫女塞到身后新媳婦陪嫁來的小丫頭手中,理過衣襟掀起裙簾高聲叫著大人就要跪拜!
唐牧自然不可能叫她拜,鞏兆和忙上前扶老太太起來,一并進到正房中坐下。陳老太太不期這輩子還能見著兒子此生所遇的貴人,抽帕子下來不停揩著眼眶。唐牧一肚子酒燥的滿身邪火,不愿應付這老婦人,坐得一坐四顧道:“因何不見新婦?”
新婦梁氏聽聞工部右侍郎,亦是自家新夫的先生唐牧來此,早妝扮好在門外站著,聽言搖擺進來拜道:“妾身梁氏見過侍郎大人!”
唐牧未聽清她說了些什么,只覺得這婦人身量過高,整個人都于他十分陌生。
天黑燈暗不及看清,唐牧自懷中抽出只匣子來遞給梁氏,才道:“起來吧,這是我送你的成親禮!”
他眼盯著她站起來,于黯淡的燈光下,十分普通的眉眼,衣著倒還算華貴。
唐牧胸中又是一窒,竟然不是韓覃。就算多所未曾見過,韓覃就是韓覃,他雖不能一眼認出來,卻一眼就能識得不是她的那個人。
既陳啟宇新婚的妻子不是韓覃,那小姑娘究竟又去了何處?
梁氏接過沉沉一只匣子,再次斂禮謝過站到了婆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