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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
從不為唱歌。知道我職業的人都明白。點我唱歌,那就像是要求一個喜劇演員給大家說個笑話同樣無禮。被人點名唱歌那還是頭一遭,當時破例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麥克風。湯瑪斯唱頭兩句,輪到我時,看著字幕上打出的歌詞,整個心情不知為何一下蕩到了很久都沒出現的黑洞里。
我不愿看到你那濕潤的眼睛,怕我會忍不住疼你怕你傷心……每次都是這樣,有了新貨大家就要再經過一次同樣的續攤淘汰賽,直到自認無望者一個個終于甘心退場……我不愿聽見你說寂寞的聲音,怕我會忍不住對你說我的真感情……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到何時?吃過多少個有夫之夫了到后來還不都是不了了之,難道缺眼前這一個嗎?……
當時不是沒有抗拒。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弱點。每次當罪惡感與羞恥心聯手開始作祟,我需要被愛的渴望便如同添加了柴火般,總會病態地煥發起來。
終于有這樣一個人,在他的身上沒有擁擠公車里猥瑣男子摩擦過所留下的氣味,不會讓我想起濕暗三溫暖里滿地沾滿精液的衛生紙,終于讓我暫時遺忘了那年姚身上的土黃色軍訓制服,還有在我以臉頰貼近時,曾嗅到的淡淡的汗臭與游泳池里的漂白水刺鼻。多年后我仍然記得,當他靠近身邊時,我嗅到的是經過長年陽光烘烤過的肌膚所散放出的金黃色啤酒香,還有唇齒間帶了薄荷口香糖氣息的呼吸。
即使我從來都不相信一見鐘情。
太多的時候,在三溫暖在公園在搖頭吧,我們早已把那種天雷勾動地火的眼神交會用到疲乏。目光佇留,常是因為太了解彼此所受之苦而送出的慰勞獎品,所有等待的焦慮與難堪,最后都只能靠著互相施舍的目光得到一些補償。一旦當對方的目光變得含蓄而溫暖,不是我習慣的粗魯饑饞,反讓我陷入戒慎恐慌想要逃避。見我握著麥克風遲遲不出聲,一旁的湯瑪斯愣了幾秒,只好尷尬地自己接唱下去。邊唱邊不停轉過臉朝著我打量,最后合唱竟變成了對著我的獨唱。
放下麥克風說了聲對不起,不顧其他人的抗議,我獨自離開了擁擠霉臭的包廂。KTV
外的人行道上,周末夜的人潮與幾個小時前無異。想到自己這年已經三十八了,過去這十幾年就這樣醉生夢死過去了,怎么就沒有一個人會為我停留呢?
Are
you
OK?
一道低沉的聲線,像灼燙的指尖,突然在背上寫下了一行不可告人的留言,隨即冷卻,涼涼地只剩下背脊間宛如人海中久別重逢后的一道淚跡。
也不過需要的就是一個手掌的溫度。在惶然的前半生,那點稀有的關心與倚靠,到頭來都成為戒不掉的毒。以前總不甘心為何就不能獨占一份完整的感情,鉚足了全力繃緊了神經,就怕自己失了分被比下去,竟不知這樣的經年累月已讓自己被蛀壞得多嚴重。在湯瑪斯伸手扳我肩頭的那瞬間,我感覺自己像一座朽屋隨時會癱垮在地。
可不可以不再奢求完整?可不可以不要再追問真相?能不能就當作這是此生最后一段,如果可以永遠不讓對方的另一半知道的話——?
我沒有立刻回過頭去。情愿繼續背對著那些該知道卻不想知道的。
原來背對著才是最幸福的。
怕萬一太快回頭,也許就什么都沒了。
一九九五年秋阿崇從美國寄來的那封信,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消息。沒有聯絡住址,信紙上也只有短短幾行字。即便在看完后立刻就被我揉成了廢紙,但信的內容卻早已刻在心中,二十年后,我依然隨時可以一字不漏照背出原文——
小鍾: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對我。你和湯瑪斯的事,他全都告訴我了。
大約四個月前湯瑪斯發現他得了
AIDS。
我會決定與他遠走高飛的真正原因,你現在知道了。
畢竟在臺灣,他不但得不到最好的治療,也永遠得活在異樣的眼光中。
我勸你最好趕快去做檢查。
除此之外,我跟你已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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