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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叔啊,我記得小時候您最疼我了,蜜雪兒也很疼我,你們就像我家人一樣,到現在我還經常懷念起那時候的情景。那時好多叔叔伯伯、阿姨阿嬸,大家都聚在白河郡的別墅里日夜歡樂著,而我總不想回l.a.的家,想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可惜花無長好月無長圓,后來爺爺去坐牢了,許多叔叔伯伯也坐牢了,黎叔你一走就再也沒回來過。我常常到監獄里陪爺爺說話,他一談到你和蜜雪兒興致就來;有時他發脾氣我就纏著要他說蜜雪兒的事,他說著說著就開心了。
「爺爺他呀,真的很可憐,孤零零的過了二十年。他最大的心愿是死前能再見到蜜雪兒一面,無奈連這個愿望也落空了。您剛才說的沒錯,阿武叔叔雖然是他的長子,但他沒能耐接下爺爺的重擔,如果不是爺爺幫他安排一切他大概也就是個小律師,或者貿易行的小老闆吧?不過他心里或許比較喜歡那樣輕松自在的日子也說不定。是嗎?叔叔。」
葛進武保持沉默。葛芳芝笑了。
「呵呵,您瞧,他就是這副德性,我不幫忙不行啊!好了,言歸正傳,咱們剛說到哪……噢,這些文件還是拜託黎叔簽一下。您到底是江湖上的超級大哥,教父級的人物,應該很清楚江湖上的做法,如果我不能讓您簽字又怎么會拿出來呢?呵……」
爸爸直視葛芳芝的雙眼,她也毫無畏懼地回視,眼神中沒有逞強也沒一點霸氣,彷彿在餐館里點菜似的。她的口吻依舊輕松,但聽在我耳里卻充滿恫嚇:
「生意歸生意,您的企業規模和商場上的影響力的確很難撼動,而這里又是個法治國家,合法生意自然有法律保護,我也無可奈何呀!可江湖上的事卻又另作他論了,當合法的手段不管用,咱們甚么事都干得出來,您說是吧?比方說,如果有把槍指在您的頭上,您會不會簽字呢?」
「你可以試試看。」
「我正想試試呢!」
「fran?ois你瘋了嗎?這可是黎先生啊,你千萬別亂來!」葛進武終于說話了。
「輪不到你拿主意,給我閉嘴豎耳朵。黎叔叔,再考慮一下嘛!看是要爽快的簽字讓港口擴建計畫順利進行,大家都有好處,還是要在我這寒磣的地方住上一輩子,都聽您的。」
我霍然站起,爸爸立刻將我拉回沙發。
「噯唷,年輕人不要那么衝動嘛!讓你阿爹考慮一下,乖。」
「沒甚么好考慮的,你有種就在這里斃了我。」
爸爸一把將文件掃落到桌下。葛芳芝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不悅,依然保持微笑以優雅的姿勢蹲在地上撿起文件,再按照順序疊好。將文件收進公事包后她看了菲爾一眼,菲爾便急忙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再進來時后面跟了一大票人。
葛芳芝對著其中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說:「帶黎先生去休息。」接著又對爸爸補充幾句:「這事兒不急,先休息幾天慢慢考慮。生活起居方面您放心,絕不敢有一些兒怠慢,我親自為您預備相當舒服的地方,您就當是度假吧!對了,您帶來的那十幾個保鑣我已經打發了。這幫蠢貨辦事不力,沒保護好黎叔您,我看留著也沒啥用處。」
爸爸甚么話也沒說,站起來跟著黑西裝往外走。我急忙追上去卻被一個拉丁裔的壯碩男人按住胸膛,另外兩個看起來像軍人的平頭仔,并排站在門口防止我衝過去。正想揮拳時葛芳芝叫住我:
「少白,別這樣,你應該明白在這里打一架沒甚么意義。樓下十幾個帶槍的保鑣都被我擺平了,你兩隻拳頭就能把你阿爹救出去嗎?」
到了這一步我只好強自壓抑怒氣,盡量保持冷靜。對方既然早有預謀,眼下再怎么掙扎也是沒用的,只能等到回臺灣再想辦法。
葛芳芝的語調溫柔似水:「唉!初次見面就搞得那么僵,我真是萬分抱歉。少白,對不起喏,都怪你阿武叔叔沒用,一點小事都辦不好我才會出此下策………」她忽然轉頭對葛進武說:「你還坐在這兒干嘛?等拍照嗎?還不趕快去陪黎泰聊天解悶,多勸他幾句。真是的,講一句才會動一下。」
葛進武像洩了氣似的,低頭匆匆向外走去。臨走前我叫住他:「葛先生!」
「嗯?」
「這件事你事先知情嗎?」
他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一句話不說就消失在門后。
葛進武走的時候菲爾也跟在他后面離開,辦公室里剩下我和葛芳芝,還有六個男人。這六人每一個都有著奧運選手般的體格,臉上剛毅的線條說明他們受過嚴格訓練,不是特種部隊就是職業殺手之類的狠腳色。
「少白,來嘛,我們聊聊。」
葛芳芝牽著我的手來到落地窗前,觀賞窗外的紐約市景。雖然她是這樣厲害的人物,但我始終覺得她對我的親切不是裝出來的。
「剛才的事只是做做樣子罷了,你別生氣。要救你阿爹很容易的,我需要你幫個忙。」
「這是綁架我阿爹勒索我?真他媽的詭異。我們來的路上還聊到會不會有人綁架我勒索他,綁架我比較正常吧?」
「唉,你心里一定恨死我了,可是不這樣不行啊!你上次來探望爺爺的時候,聽他說了很多往事對不對?」
忽然提到葛老大,有甚么意圖呢?姑且聽她怎么說。
「正如我剛才和你阿爹聊到的,爺爺這輩子最疼愛的就是你媽媽,蜜雪兒,當他得知蜜雪兒過世的消息整個人都崩潰了。他原本就病得很重,再受到這樣的打擊,生命的火苗一下子被吹熄,那時我就明白爺爺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唯一能幫他的就是將蜜雪兒的死因查個水落石出──我知道你也在做相同的事。別這么驚訝,只因為我在臺灣有個辦事的人,姑且叫他c君吧。這位c君一五一十向我報告了你的行動,包括你為了查明真相不惜去搶朋友的戀人,只是到目前為止你依然無法確定真相為何,是嗎?」
這女人真是太厲害了,遠在美國居然能派人潛伏在我身邊,甚至將我和小海姜珮的事都查清楚,難怪她敢明目張膽向爸爸挑戰。
「你查不出真相是因為你忽略了一個人───記得蜜雪兒在療養院里有個姓方的病友嗎?」
她說的是「神棍」方阿姨。
「那個女人,曾經目睹christina半夜來找蜜雪兒說話。christina隔著一扇窗戶站在外面,哀戚地訴說自己的怨恨,簡直就像恐怖片的情節,嚇死人了。那陣子因為蜜雪兒連續幾天失眠,姓方的女人為了安撫她,晚上陪她一起睡覺,因此見到了幽靈。」
「幽靈沒有見到姓方的?」
「沒有,當時她躺在床上嚇得不敢動,只有蜜雪兒一個人下床走到窗前。」
「我問過那個女人,她說沒見過j。」
「那是你問的方法不對。c君有特別的方式,讓人忍不住要說出實話。」
我可以猜想出幾種「道上」的逼供手段,無論哪一種方阿姨都吃不消。
「你也知道j──christinajiang,中文名字是姜鳳儀。她有個獨生女兒名叫pennyjiang,姜珮。」
「你確定?」
盤旋在腦海好多日子的疑問,終于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當然葛芳芝說的未必是實話,但至少終于有人給我答案了,心中那股無可奈何的感覺稍微獲得緩解。
「百分百確定。事實上她們母女并沒有隱藏得太過神秘,姜鳳儀甚至還在小城市辦過演奏會,還上了當地報紙呢!只是當時大家都以為她死了,因此二十年來沒人著手去追查她的下落。其實只要隨便查一下就能輕易找到一堆線索,甚至可以循著母女倆這二十年來的足跡一一驗證。你如果以后有間工夫可以自己動手查查看,你就會知道這對母女除了改名換姓之外根本沒做任何隱藏───這是康有為高明之處。」
「康有為?是康有為將她們母女藏起來?」
「這叫『大隱隱于市』啊,呵!如果他只是安排姜鳳儀逃亡,一個懷孕的女人是跑不遠的,很多工作不能做,很多地方不能住,還要經常上婦產科報到,怎么跑?再說了,以當時幫會的勢力,我爺爺那般神通廣大,就算四肢健全沒懷孕的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揪出來。你看,那個penny遠遠躲到臺灣,我們不找則已,要找的話一個月工夫就找到她了。所以康有為不打算將她藏起來,只需要弄個焦尸,讓大家以為j死于大火之中;既然沒人找她,自然就不必躲了。」
「為甚么康有為要違抗葛老大的命令,放姜鳳儀一條生路?」
「這就難說了。我猜想大概是愛情吧?他或許在監視姜鳳儀的過程中不小心愛上了她,不忍心讓她死于非命;又或者他想保存你阿爹的骨肉,畢竟他們是好兄弟,這也可能。總之呢,爺爺知道這件事之后對康有為的背叛非常憤怒,要我趕快宰了這廝。不過想對付康有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他已經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人,弄不好被他找上門來就禍事了。你不知道這人有多恐怖。
「說到這兒,你應該明白蜜雪兒是怎么死的。姜珮離開美國固然是因為惹到不該惹的人,但地球這么大卻偏偏躲到臺灣?如果她的目的是尋根,找你阿爹認祖歸宗那還說得過去,但她去了臺灣三年始終沒找你阿爹認親,這是為甚么呢?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想伺機報仇。剩下的我就不多說了。」
和我的猜想完全相符。但我會這么猜想也是相當合理的,很容易「猜到」我會這么想。如果葛芳芝是故意順著我的猜測編造這番說詞,好讓我將猜想當作事實加以接受……她的目的又是甚么呢?故意讓我把姜珮當作殺母仇人有甚么好處?我凝視著她的雙眼,很想看出這番話究竟有幾分真實,但我看不出。或者說,她的話怎么聽都像是真的。
「姜珮到療養院扮鬼刺激我媽媽,這件事真的可以確定嗎?」
「c君拿出好幾張容貌相似的女人相片要那個姓方的指認,結果對方一下子就指出那個鬼魂。」
「她指出姜鳳儀的照片?」
「不,他用的是pennyjiang的照片。」
錯不了了。心中的怒火節節升高,都能感覺到自己胸膛正在發燙。想起那天離開único的時候她在路旁緊緊抱住我,臉頰貼在我的胸膛讓我瞬間感受到一陣劇烈的愛情──她害死了我媽媽竟然還能這樣面對我?明知自己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卻毫不介意地和我交往、上床,在那兩週之間和我性交上百次──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里真的有靈魂嗎?
「很生氣,對不?那么你可以體會爺爺的心情了。在他陷入昏迷之前給了我一道絕對命令,就是絕對要執行的命令。他要我殺了姜珮為蜜雪兒報仇,再殺了康有為這個叛徒,而且他希望你能參加這個行動。
「站在我私人的立場,也十分贊成殺掉姜珮這個孽種──抱歉,請原諒我用這么刻薄的詞。當年啊,你也聽過christina的鋼琴唷,那種奪人心魄的魔音,好可怕,聽過之后彷彿在心中連續下一整年的雨!彷彿全世界長滿了枯萎的花!讓人萬念俱灰。你當時還在媽媽的肚子里,我已經七歲了,到現在每個音符都還記的一清二楚,無論做怎樣的噩夢總以那曲子當背景。christina就是這么邪惡的女人,她假裝同我好,同蜜雪兒好,口蜜腹劍!若不是我當時年紀太小一定會親手殺了那個女人!
「christina害人不成,二十年后她女兒接著干,手法一樣的邪惡,蜜雪兒終究還是被她們害死了。爺爺說,他沒為蜜雪兒報仇前死不瞑目啊!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天,他親自給你寫了封信,有收到嗎?」
「收到了。」
「他原本打算等你來的時候,親口將我剛才那番話說給你聽,可惜你來晚了。」
葛芳芝移步到那六人的面前,說道:「要殺一個小姜珮易如反掌,但是對付康有為沒有像樣的準備是不可能的。而且除了康有為之外還必須對付一幫人。你有聽過timothy“coldblood”minkowski這個人嗎?」
「沒聽過。」其實昨晚有聽爸爸交代陳煥民,要他處理「明考斯基」的事,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這人在中西部很有名氣,專門幫人追債,甚至追到外國。姜珮在幾年前曾經訛詐過一些人,那些損失慘重的傢伙聯合起來,委託明考斯基幫忙追債。他也算有點本事,居然追到了臺灣,萬一姜珮落在他手里就不好辦了。為了逼她交錢,明考斯基絕對要保住她的命,而姜珮怕自己把錢交出去會被殺掉,因此也絕對不會交出錢。這么一來,明考斯基反而變成她的保護傘。」
「所以也必須擺平那個明考斯基?」
「是的。這六個都是前特種部隊的菁英戰士,前兩年還去過波斯灣打仗,目前是職業傭兵。有他們出馬,就是十個康有為、一百個明考斯基都照樣擺平。你跟著他們行動,如果可以的話就讓你親自處決姜珮,為蜜雪兒報仇。」
「…………」
「黎少白!」葛芳芝猛然回頭,揪住我的衣領怒目而視,之前親切溫柔的態度就像上輩子的事一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不替自己的母親報仇,還算人嗎?你自己想想這輩子為蜜雪兒做過甚么?盡過甚么孝道?如今她被人害死了,你竟然迷戀美色不愿意為她報仇,簡直畜生不如!爺爺和你一見如故,鄭重交代一定要幫你完成這件事,否則死掉都不安心,想不到你………你這混蛋還在猶豫甚么!」
話頭中斷的同時她松開我的衣領,下個瞬間又恢復了溫柔端莊的神態,簡直像川劇的變臉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姊姊不該對你說這么過分的話,真是太差勁了。我想,你只是沒做過這種事,感覺很不自在是嗎?畢竟殺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曉得,多練習幾次就好了。不需要太過擔心,他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行動前你先待在基地里訓練一週,滿好玩的唷!我以前也去受訓過。對了,你在臺灣服過兵役吧?軍中應該也教過一些基本的戰斗技巧,會不會用槍?」
她輕輕揮手,那個拉丁壯漢立刻走到我面前,從腰際拔出一把發亮的貝瑞塔m9手槍。他握著槍管,以槍柄遞向我,我接下手槍迅速檢查檢查彈匣、拉動槍機上膛。這是美軍最新的制式武器,六個男人雖然身上的休間服各不相同,但腳下穿的全都是陸戰隊的制式戰靴,他們甚至有自己的訓練基地。這些人真的是「退役」軍人嗎?
「少白,姊姊是真心為你打算的,不要懷疑我好嗎?暫時扣留你阿爹也是不希望他阻撓這件事。他曾經深愛過christina,萬一讓他知道兩人之間還留下一個女兒,絕對會保護她的。你知道,在臺灣只要是黎泰想保護的人,就連上帝也殺不了。」
還真是苦心孤詣啊。按照她的邏輯,爸爸的確很可能阻止我報仇。記得昨晚他特地強調要我離姜珮遠一點,還要陳煥民自己「動手」處理明考斯基,看樣子他甚么都知道。這個可恨的男人!媽媽生前受盡了委屈,死后他居然還庇護殺人兇手,在他心目中那個j比媽媽重要多了,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后依然不變。
「如果真是這樣,媽媽等于是被阿爹殺死的!」我握緊了手槍,拇指推開保險。
「你也別怨恨你阿爹,他把對christina的愛投射到penny身上是很自然的───忽然得知心愛的人并沒有死于那場大火,還為他生下一個女兒,他該有多開心?可是這二十年來他沒有盡到一天父親的責任,任由母女倆漂泊受苦,想要好好補償的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而所謂補償,可大可小,往大的一邊想去,黎家未來的繼承人說不定不是你黎少白,而是『黎珮』。」
漸漸有些端倪了。雖然不是很懂這方面的事,但試著站在葛芳芝的立場想,黎家未來的主事者是這個成天只會泡妞的紈褲子弟好呢?還是讓一個十幾歲就能把許多富商玩弄在掌心,甚至控制流氓大玩綁架勒贖的女魔頭來得好?即使像我這樣的「外行人」也猜得到。
我想,葛然是真心想為媽媽報仇的,而眼前這位「新的葛老大」恐怕比葛然更深沉、更有野心,她心中的藍圖究竟是甚么模樣?想像著如果有一天兩家開戰,兩邊的主事者都是城府極深、比男人強過百倍的女人……
無論繞了多大一圈,我終究沒忘記爸爸還在對方的手里,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悄悄關上保險,將手槍交還給拉丁男人。葛芳芝招手要其他人過來。
六個人在我面前一字排開,彎著腰用彆扭的國語說道:「愿聽黎先生差遣!」
葛芳芝笑得開懷,白皙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一週后,葛然死了,我也結束了突擊訓練,帶著六名殺手回到臺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