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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云海濃密,陽光下亮得刺眼就像一片無垠雪地,筆直的邊際線以上則是湛藍晴空。思緒如潮,竟忘了移開視線,直到刺痛了眼睛才忙將墨鏡戴上。再過三小時就要抵達甘迺迪機場,我的思緒卻依然停留在與小海的一場爭吵,不停反省自己這么做到底是不是錯了。
小海深愛著姜珮,她的愛就像裝在玻璃瓶似的,毫無疑問。
兩個人在一起只要相愛其他還有甚么更重要的事呢?我又有甚么權力替小海決定該擁有怎樣的愛情?認為怎樣的女人適合她,怎樣的女人不適合她,我是不是太獨斷了?也許我在意的問題小海根本無所謂。她既然做了決定我是不是就應該重視這個決定?該不該撇下自己的判斷去支持她的判斷?
然而我打從心底認定那個女人遲早會害了小海,對我來說這也是毫無疑問的,如果不做些甚么,等將來事情發生了一定會后悔───即使小海無怨無悔,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有個問題是這樣:鐵軌上有五個工人,沒發現高速駛來的列車,而你是列車駕駛。如果你甚么都不做(剎車是來不及了),列車將撞死五個工人;但你可以手動切換軌道以駛入另一條支線,但那條路上也有一個工人,你將撞死他。
「殺一救五」應該是正確的決定,但許多人寧可甚么都不做。因為甚么都不做的結果,那五人并不是死在自己手里(可能是安排施工者的過失,可能是鐵路調度者的過失);但切換軌道卻是自己動手的,那一個工人等于死在自己手里。于是問題的重點不再是「殺一救五」正不正確,而是自己愿不愿意承擔罪孽。
如果這世上有十件我最不愿意發生的事,被小海怨恨絕對是其中之一。在今天早晨之前,那雙明亮的眼瞳從沒對我投向這么巨大的憤怒,一閉上眼就看見她那氣到快哭的臉蛋、舉到半空緊握的拳頭、顫抖的肩膀、心碎的聲音。我摘下墨鏡凝視窗外云海最亮的一塊,故意將眼睛刺痛好消減那畫面。比小海被傷害更教我難受的是,傷害她的人是我。
我卑鄙的攻擊她的性傾向,輕蔑地叫她「dyke」,把她的唯美愛情講成一齣愚蠢到家的鬧劇。每句話都像劍一般刺傷她,也刺傷自己。我為她的心痛而心痛,甚至加倍的痛,因為這痛是我自己造成的。
為甚么非要這樣不可?為甚么我非要拆散她們不可呢?我真的是在做「殺一救五」的事嗎?
這些日子我一直告訴自己姜珮不是好人,誰惹上誰倒楣───好比夏曉天與趙寶家的下場,死的死逃的逃。這么慘的例證難道還不足以說明這女人碰不得嗎?更況且她和媽媽的死很可能有關,如果她是害死媽媽的仇人,小海怎能與我的仇人相愛?
理由太多了,每一項都足夠我堂而皇之地說服自己去拆散她們。然而除了這些之外有沒有別的原因?真的只有這些?
或者,我在嫉妒。
長久以來一直不愿意面對這個問題,持續著自我回避。還記得國二那年,有一回在河堤邊和小海起了衝突,她將我痛毆一頓,從此這個問題就被我懸置起來,束之高閣。
……你干嘛說我是你馬子………
……康海倫,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
那時我的話還沒問完就捱揍了。我到底想說甚么呢?她應該清楚我要說出的話,她是為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而揍我的。如果我當時一邊捱揍一邊把話說完,也許就這樣失去了她。
重新把那個問題搬下來面對。那句話應該是這樣的:「康海倫,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
想到這里我被自己嚇了一大跳,七年了,壓在心底的感情就這樣洶涌翻騰起來。原來我始終愛著她。然而當時做下的決定到今天仍是一無改變。
她是天生的同性戀者,永遠不可能改變的,就像飛在天上的飛機不可能「倒車」一般。在那個河堤上的傍晚我已經確定自己的愛情一輩子也無法獲得回應,唯一能做的只有壓抑、回避、閃躲,逐漸讓自己固定在一個好朋友的位置。如果不這樣,我將一無所有。
一輩子只要愛一個人就夠了,即使無法擁有。既然連擁有都成為不可能,又有甚么資格吃醋?我從來都沒有吃過任何人的醋,也以為自己永遠與吃醋這種事無關,事實上,在她愛上姜珮那一刻我已經開始吃醋了。說甚么希望她幸福、祝福她得到真正的愛情、甚至親手把姜珮送到她身邊讓她嚐到我不能擁有過的快樂。我給自己披上一件名為「偉大」、「犧牲」的大氅,得意洋洋又顧影自憐,站穩在好朋友的忠誠位置,自以為是多么可貴的情操其實骨子里嫉妒得幾乎瘋狂!
小海叫我從美國回來時一定要說實話,不說就打死我。那就說吧!誠實地說出真心話:「我不是要把姜珮從你身邊搶走,而是想把你從姜珮身邊搶走!想得不得了!」
真能這樣痛快一把就好了,但說出來的后果還是得自己承受,真心話的代價是大考驗。
我嘲笑這個男人。白白長了一九○的身高,乍看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內心卻充滿著糾結,提不起又放不下,可悲又可恥地搞花樣企圖拆散別人………
夠了。
這趟美國行就是尾聲。葛老大既然已經陷入昏迷行將就木,我也無法再追查些甚么。媽媽的死,就這樣留下問號算了,反正這世上搞不清楚真相的事不知有多少,不可能每件事都弄到水落石出的。既然可以忍受其他的事沒有答案,何以不能忍受這個?只是不甘心罷了。
不甘心又能如何?那些個夜里,姜珮是不是跑去療養院以j的鬼魂出現在媽媽面前?既沒有目擊者又沒有證據,除非她自己親口承認,否則再多的猜想與推論最終仍得不到確定的答案,再怎么不甘心也沒用。
曾經惡毒地想過將她擄到一處密室,對她嚴刑拷打、用最殘忍的方法逼供、找一群小混混強姦她,或者將她無止盡地囚禁在地牢直到說出真相。對付這種殘酷惡劣的壞女人,手段殘忍些也不為過。但這畢竟只是邪惡的想像,無論如何我清楚自己不是能干出這種事的人。
所以,算了。就讓小海和姜珮好好過日子吧,不要再去打擾她們了。至于心痛、嫉妒、悲哀,就吞進肚子里,是男人就應該忍受一切、成全一切。回去以后好好跟小海道歉,解釋一番,就說自己不是真的想把姜珮搶走,而是認為她不是好人所以不希望你們在一起,既然你這么堅持愛她我只好祝福你們………
做好決定的同時飛機開始下降,即將抵達紐約。
出了機場,三輛大型休旅車迎接我們。載我們爺倆一輛小客車就夠了,三輛大車上裝的全是保鑣。爸爸雖然二十年來沒踏上美國本土,但他在這里的生意還很興旺,有利害衝突的人也不在少數,不可不防,但十幾個保鑣也太夸張了,就連我們坐的這輛車上也有四張撲克臉貼身保護。
爸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安排,聽著隨車的安全主管簡報,微微頷首。
「如果公子要外出游玩,我們也準備了另一組人,」安全主管翻著手中的資料:「成員都很乾凈,請黎先生放心。」
「大驚小怪?!刮覈娭且粽f。
爸爸皺著眉說:「上回你一個人不吭不響地就跑來,好在除了葛家以外沒人知道你是誰,否則麻煩就大了?!?
「甚么時候美國變成這么危險的地方?」我絲毫不以為意。
「以前還不至于。最近為了曼哈頓港口的擴建計畫和幾家競爭對手關係很緊繃,難保這些傢伙不會使出下三濫的手段?!顾韵喈斏髦氐目谖钦f。
港口計畫,上次來紐約的時候記得葛老大的兒子「葛進武」也提過這件事。
「我以為昨晚收到的消息只是臺灣那邊有人要動你,沒想到美國這邊也有,你還真受歡迎?。 ?
「干大事的人不怕樹敵。我比較擔心你這隻七月半的鴨子會給我捅麻煩?!?
「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既然是競爭對手,不會不知道我和公司的事無關,沒人會想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和子彈。如果要綁架我來威脅你,那就太外行了?!?
「說的也是,隨便到街上打聽一下,就知道我連一毛錢贖金都不會付。」
二十分鐘后來到一棟規模不大的私人醫院。爸爸說這家醫院表面上是某個慈善基金會設立的,背后出錢的其實是葛家。醫院雖然不大但是設備一流,還重金禮聘了許多名醫駐診,專門為葛老大一個人量身訂做的整體醫療流程,目的就是在病情危急的時候能把老人從鬼門關前救回來。只可惜人力有時而窮,終究斗不過死神的召喚。
病床上的葛老大依然一身肥肉,只是這身肥肉就像失去了骨架似的癱軟在床上。老人臉上帶著呼吸輔助器,儀器發出規律的鳴聲,監控螢幕上跳動的光點隨時可能停在一直線。我過去握住老人的手,發現枕頭邊擱著一張媽媽年輕時的相片。
病房里只有葛進武一人陪伴。他抬頭看見爸爸,原本憂戚的臉龐立刻堆滿虛偽的笑容。爸爸不去看他,只注視著病床上的老人。
「醫生說就剩這幾天了,心臟衰弱到無法再多跳幾下。」
葛進武走到爸爸身邊,搭著他的肩說:「老爺子昏迷前曾經對我說過,最遺憾的是沒能看到咱們兄弟倆攜手合作。他說,希望他走了以后我們兩家能好好合作,關係更緊密些,最好你把總部遷到紐約來,臺灣畢竟太小了。秋哥啊………」
「說這些廢話干嘛,你家的事我清楚得很,省省吧阿武。老爺子就算真的說過這些話,也肯定不是對你說的?!?
葛進武對爸爸的冷漠態度并不以為忤,持續微笑著,但那種微笑正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甚至在卑瑣中透漏著極深沉的恨意。上次見到這人,已經感覺到他和爸爸之間的關係相當緊張,如今兩人面對面更加感到某種嚴峻的氣氛。也許兩家之間唯一的情感牽絆將隨著病床上老人的逝去而煙消云散,開始展開赤裸的利益斗爭。如果是這樣的話,爸爸這趟來是不是有「宣戰」的意味呢?
「人你已經確認過了,我可沒有騙你。現在可以談正經事了嗎?」
「比老爺子的命還正經的事?好,談吧。」
「他有沒有留下甚么遺言?」我忽然插嘴問道。
葛進武沒回答,一雙細眼直盯著我,過了半會兒才說:「到我辦公室去,這里不是談事情的地方?!?
離開前,我將媽媽的相片放在葛老大手中。
一行人驅車來到二十三街,雀兒喜酒店對面的企業總部。保鑣全都留在一樓大廳,只有葛進武帶著我們父子來到十八樓的總裁辦公室。二十幾年前這里曾經是爸爸的辦公室,看他皺緊眉頭一臉作嘔的模樣我敢說當年的裝潢一定和現在完全不同。
室內有兩個人正在等候。站在辦公室中央迎接的是「菲爾」,上次來的時候也是這位文質彬彬的紳士接待我,他的笑容燦爛并且張開手表示歡迎,接著躬身向爸爸行禮,雙手遞上名片。
會客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看上去不滿三十歲。女人等菲爾打完招呼后才慢條斯理走上前笑著說:「黎叔叔您好,我是fran?ois,好久不見了?!?
「你……是阿芝啊,差點認不出來。我離開的時候你好像才七、八歲,轉眼間翅膀就硬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黎叔叔您也老了。這位就是少白公子?幸會。我是fran?ois,中文名叫葛芳芝?!?
「芳芝姊。」
「givemeabighug!………坐飛機很累吧?今天先讓你休息,明兒個姊姊再帶你到處逛逛,ok?上次你來的時候真不巧我到外地辦事去了,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回臺灣,緣慳一面。」
這個葛芳芝就是葛然的孫姪女「阿芝」。葛老大的故事里有提到,當年媽媽懷著我的時候曾經在威斯康辛的別墅陪伴她,后來j跑去別墅鬧事時「阿芝」也在場,還受到驚嚇。她看上去是個十分有教養的淑女,儀態大方和藹親切,炯炯有神的雙眼顯示她的聰慧,我一見到她就頗有好感。比起葛進武,我覺得跟這位姊姊相處肯定愉快得多。
她招呼我們父子在會客區的沙發落座,同時給了菲爾一個眼神。菲爾立刻離去,回來時帶著兩個捧著茶具的女職員。從她指揮菲爾的方式可以看出她在公司里應該地位不低。
葛進武坐在爸爸側邊的單人沙發。奉茶已畢,葛進武發言道:「rc公司的塔曼先生不知道你要來,否則他一定會高興到中風??!哈哈……如今他在董事會里已經勢單力孤了,資金又遲遲不到位,你叫他怎么辦才好,玩不轉??!眼下的事沒解決,后頭的計畫咱們該怎么接著進行?還有併購雙子城的事,你好歹要拿定主意?!?
「這些雜務,紐約分公司的老張已經跟你講得很清楚了,不需要我重復。我今天來主要是表明立場,rc公司我決定退出,最快在明年春季。還有堪薩斯州的兩個兩座商場也打算賣掉。我要跟華爾街那幫人畫清界線,明白嗎?!?
「怎能這樣?」
「這件事老張還沒提嗎?無妨,現在說給你聽你也好預先準備。另外,港口擴建的計畫我不會投資的,除非三大基金改組我才會考慮。你以為我遠在臺灣搞不清楚你搞甚么名堂嗎?阿武,你和米爾頓勾肩搭背耍些小手段,看在我眼里一點養分也沒有,勸你趁早抽身。再這么搞下去你遲早被米爾頓吸乾。不過,如果掌權的另有其人那就難說了?!?
葛進武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連恫嚇都顯得無力:「黎泰,不要怪我沒警告你,米爾頓先生不是好惹的!他今天原本要親自來和你談,是我勸住他,說讓我先跟你好好聊一聊,把誤會說開。港口的計畫千真萬確,你自己在華盛頓也有人,稍微調查一下不就清楚了。要不,我安排一場會議,讓基金會的老頭子們給你做個匯報?」
「不必。港口擴建計畫當然是真的,這一點我從沒懷疑,不過米爾頓打的算盤是利用三大基金吃掉我的股權吧?假意讓我在未來的轉運站拿到過半數席位,到時候只要引進挪威和義大利的資金,我就得玩完。我還沒提日本人呢……驚訝嗎?至于rc公司只不過是個障眼法,騙騙三歲兒童還管用些。你以為我第一天跟那些歐洲人打交道?我公司里隨便一個倒茶小妹都會說德語?!?
爸爸一口將茶喝盡,嘆道:「連茶都變得難喝了,真后悔把茶行生意交給你。阿武,最近這幾年咱們的合作愈來愈不順暢,我時常思量著到底問題出在哪里。想當年你阿爹剛入獄不久,我也跑去臺灣,時局艱難哪!你一個人獨挑大樑撐起一片天,我是非常敬佩的。如果說你把當年那些夜總會、賭場、馬場、期貨行,統統轉作合法的正業,老老實實當個正經商人,我絕對相信你有這能力。但我想不到你居然崛起得這么快,沒幾年工夫就坐大了,搞成現在這么龐大的規模。別怪我說句傷感情的話───這絕不是你的本事。雖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我看得出你背后另有掌權的人……」
他拿出金質菸盒,邊點菸邊說:「這人,是你阿爹吧?」
葛進武默然不語。爸爸接著又說:「葛老大雖然坐了幾十年牢,但如果他真想控制一切也不是不可能。事實上,沒人比我更清楚他的作風,他總讓別人站到臺前自己退居幕后遙控。想當年,講到我黎泰誰都說是第一把交椅,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一人說了算,你阿爹似乎從不干涉我的決定,兄弟們也只聽我的號令,是吧?可我心里明白,無論我做甚么決定絕對不能違背他的心意。我甚至不需要問,因為不必問就能揣摩出他的意思,他需要一個這樣的人站在臺上。打從66年的除夕夜我和他燒黃紙結拜,這種關係就已經確定了。我常想,在我走了以后誰能接下來擔當這個腳色?除了你還能有誰。
「最近幾年你我之間的合作關係起了變化,你的勢力坐大,發展太快了。各種各樣的因素一湊合,我的猜想八九不離十。你背后那隻手是不是抓得愈來愈緊了?掐得你呼吸困難?年輕的時候你阿爹就不喜歡我們走得太近,你心知肚明,能讓我們的關係惡化除了他還能有誰?我不愿意說你是傀儡,但這幾年發展的情況絕非你的本意。現在好了,老爺子終于真正的退場,你可以當家主事了,還要繼續跟米爾頓搞那些危險勾當嗎?雖然在美國賄賂聯邦官員不會被槍斃,但還是那句話,阿武,你沒本事跟那些豺狼玩游戲,除非───」
爸爸深深吸了一口菸,緩緩噴出,彷彿思考著接下來的話該怎么說。
「除非你繼續當傀儡,而葛老大死后另有繼承人。我說的對嗎?阿芝。」
葛芳芝面不改色,抬起頭來依然保持著親切的微笑。在爸爸與葛進武交談的時候她一直在旁邊翻閱雜志,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我玩味著爸爸的話,難道一直以來在背后操縱葛進武、控制整個葛家生意的竟然是眼前這個年輕女人?
「叔叔,我早就跟你說過臺灣的黎叔不是你能搞定的,他呀,甚么都看透啦!」
「葛大小姐客氣,其實直到我走進這間辦公室前還是不太明白,為甚么葛老大在監獄里還能掌握這么多事?尤其他生病之后竟然還能與米爾頓那種大神周旋?沒人比我更瞭解葛老大了,他再怎么厲害也不到那種層次。我估計這些年來他一定培養了甚么狠腳色,可無論怎么調查始終弄不明白。真是想不到啊!當年那個小娃娃二十年后成為新一代的葛老大,而且青勝于藍。」
我再一次仔細觀察這個女人,除了比一般二十幾歲女孩更多的雍容與自信之外,看不出甚么異樣。她的笑容不是假裝虛浮的,也不像葛進武那樣用笑臉隱藏內心的不安。她輕輕整了整衣裙,將雜志推放到一旁,然后從沙發上的公事包里取出一疊文件,動作緩慢而優雅,舉手投足之間毫無不自然之處。
如果這樣的女人竟是爸爸口中「新的葛老大」,那么她的深沉實在教人無法想像,拿姜珮和這人一比簡直就是天真爛漫的小孩了。
她將文件推到爸爸面前,畢恭畢敬說:「請黎叔叔過目?!拱职种环藘身摚吞苫厣嘲l翹起二郎腿繼續抽菸。
「我才剛夸你,怎么一會兒工夫就變成外行人。這種東西我黎泰有可能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