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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欠揍了。都已經告訴你我是同性戀你還想怎樣?」

「這種事是可以改變的,我相信愛可以改變一切。讓我用愛情感化你吧!相信跟我在一起之后你一定會發現男人比女人好多了。」

「哦?原來你這么愛我,愛到愿意捨身來『感化』我。還真是謝謝哪!要不是有你,我還以為自己沒救了咧!那么,你打算怎么追我呀?」

「只要你答應當我的女朋友,任何事我都愿意!」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當然!」

正思考著怎么炮製這個白癡,一個高大的白人走到身旁發問。

「請問,外語學院要怎么走?」這人的英語腔調怪異,應該不是母語。

「用腿走。」我冷冷答道。他將手中溼答答的地圖湊到我面前:「是這條路嗎?」

我望著那人的灰色眼珠,直覺有點不對勁。他接著說:「我是新來的英文教師,第一次來到臺灣。臺灣的天氣又濕又冷,不舒服。你也濕了,你舒服嗎?」

我心想,就你這破英語還能當英文老師?到底是怎么回事,奇怪的戲碼不停上演卻始終看不出劇情走向,導演快給我出來面對!

忽然間衝過來一輛廂型車,在我們三人身旁不到一公尺處緊急剎車,同時車廂開門。我還沒從新的驚嚇中回神就被那個高大的白人扔上車,接著車內有人將我用力按在地板上,下一秒,「飛鏢」也被白人挾著上車。關門的同時車子再次向前疾駛,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不要抵抗,否則立刻殺死你們!」白人出言恫嚇。

壓住我的人感覺到我不再掙扎,起身讓我坐好。飛鏢也被命令坐在我旁邊。

車廂內有四個,前面正副駕駛座各一人,六個都是白人。一個年約四十多歲,大鼻子下方蓄著一小撮鬍子的男人從副駕駛座回頭瞧我。他的眼神銳利,嘴角朝下收緊,梳得整整齊齊的西裝頭顯示他的身分與其他人不同,應該是這伙人的頭頭。

「怎么多了一個?」

偽英文老師回答:「他是她的男朋友,說不定也知情。」

「嗯,也好。多一個人總有些用處。」

「別弄錯了唷!希特勒,他不是我男朋友。」

「對啊對啊,我不是她男朋友,放了我吧!我甚么都不知道。」

「希特勒?」大鼻子男人摸摸鬍髭,微笑道:「我不是希特勒,容我介紹自己───」大鼻子推開前座后方的間隔,起身來到我的對面。

「敝人名叫提摩太?『冷血』?明考斯基,請多指教。」

「沒聽過。」

「哈哈,你要是真沒聽過我的名字,那平安就歸于你了。這一點我們很快就會知道。我來自遙遠的美國亞利桑那州,紅雀隊的故鄉。我的職業是………算是金融業吧!平常幫人追債,尤其是一些很難追的債,偶爾我也會花錢把別人的債買下來,你知道為甚么嗎?不知道?讓我告訴你。小時候我的爺爺跟我說過一個道理,就是無論花錢買任何東西,都要用更高的價錢賣出去。沒有我爺爺賣不出去的東西,因為賣不出去的東西不值錢,不值錢也就沒必要買了,對吧?知不知道佩妮?姜在美國干了甚么事?」

這就是趙盛說的「可怕的美國人」,終于還是找上門了。我深深地恨自己為甚么沒有早一步帶著姜珮遠走高飛。

「可愛的佩妮小姐,可不只值一文錢(apenny)唷!她搞了一大筆巨款溜到這個遠東的小島上,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逍遙自在著,可她在美國的債主們每天以淚洗面。怎么辦呢?沒辦法了,只好請『冷血』先生替他們出面。你猜怎么著?我愛死這位佩妮小姐了!她就是我爺爺說的『最有價值之物』,值得買下來。于是我花了大把鈔票把她的債權統統買下來,現在,她的債主只有我一人,是不是很乾爽?那么剩下來的問題是該怎么把東西賣出去。你叫康海倫是吧?你知道想把東西賣出去最重要的關鍵是甚么?海倫,讓我告訴你,就是想辦法讓人從口袋里掏錢出來。」

「沒意義,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她在哪兒。」

「這一點就不勞你操心了,我們已經逮住她了,等一下就會讓你們見面。至于是不是見最后一面,要看我能不能順利把東西賣出去,我相信你一定和我懷有相同的希望。」

一陣暈眩穿過頭腦。想起趙盛說過「落在他們手里,就是想死也沒那么便宜」,難道這就是我和她的結局?心中的悲傷難以抑制,眼眶瞬間發熱。

「噢,這就哭了?那等一下怎么辦?別擔心啦,我雖然綽號『冷血』,倒也不是殺人狂,佩妮小姐此刻還完整無缺,靜候你的到來。」

「你既然找到她了,又抓我干嗎?」

「問得好。正如我剛才說的,佩妮小姐是我仰慕的人,當然不會蠢到把錢放在身邊讓我找到,所以必須請你幫忙。具體來講,如果她不說出錢的下落,我就折磨你;你要是不說,我就折磨這個小子。」他盯著飛鏢同學的手腳,彷彿正在考慮怎么折斷它們。

「你折磨他吧!我無所謂。」

「不,不,我和她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她的同班同學而已,根本就不認識甚么佩妮!甚么錢的事情我統統不知道!拜託你放過我好不好?嗚嗚嗚………我想回家………」飛鏢急得開始說國語,明考斯基一句也聽不懂,只是微笑看著他哭。

「不要那么沒出息好不好,剛才告白的時候不是還說赴湯蹈火嗎?為了我甚么都愿意,現在又跟我沒一點關係了,哼!」

「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女朋友嘛!我干嘛要為了你被人折磨!我不要我不要!拜託你們放我回家,我要回家!讓我下車………」

飛鏢發起瘋來,搶著要開車門。

「臭小子給我安靜點!」旁邊某壯漢揮出一拳,飛鏢當場暈厥,再也飛不起來。

明考斯基看看窗外說聲「差不多了」,然后有人遞給我一個黑布袋。

「這是為你好。如果事情順利的話我們會送你回來,那么你看見的愈少愈好,明白嗎?我說過,我不是殺人狂。」

「最好不要做出讓自己后悔的事,明考斯基先生。我認識一些比你還可怕的人,要是我身上少根毛他們會讓你永遠回不了紅雀隊的故鄉。」腦海中浮現的是黎少白。可惜他此刻人在美國,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是否還能活著見到他呢?

「那我是不是要把你脫光了先數數你身上有幾根毛?比破掉的保險套更沒用處的話,咱們就別說了。戴上吧!」

我默默將黑布袋套住腦袋,接著有人用塑膠環圈緊我的雙手。黑暗中完全感受不到車子行進的方向,只覺得一下左轉一下右轉,路面有時平坦有時顛簸。這些人挺聰明,不走高速公路,寧愿多花時間利用蜿蜒的縣道。有一回和姜珮聊到跟蹤這件事(五人跟蹤成串燒的事件之后),她說在高速公路上跟蹤最簡單,只要保持在四、五輛汽車后面,既不會被發現也絕不會跟丟。

雨愈下愈大,幾乎遮蔽了車外一切聲音;套上布袋后這些討債鬼也不再說話,只是一味地抽菸,到后來簡直呼吸困難。

說不害怕絕對是假話,這些人不知道會使用多么惡毒的手段。電擊?拔指甲?還是浸到水里?傷口涂蜂蜜放螞蟻咬?更殘忍的話就撥放杜德偉的《鐘愛一生》逼我聽。

我更害怕他們會傷害姜珮。如果姜珮把錢交出來他們會不會真的讓我們活命?這個叫明考斯基的男人雖然再三保證,但這種人的話能信嗎?說不定一拿到錢就送我們上西天。姜珮一定想得到這點,所以她一定不會招的,結論就是我們一定會被折磨到「想死都沒這么便宜」。

大約兩個小時后──在這種狀況下時間感似乎也變得不可靠──車子停下了。雨勢小了些,除了雨聲聽不見任何環境聲響,應該是在偏遠山區。我被人推著下車,有人拉我的手前進,然后走進一個地上有碎玻璃的室內場所,上階梯,拐了幾個彎后又上階梯,在鐵製地板上走了一會兒。似乎是很大的建筑物,我們一直走向建筑的深處。

頭套忽然被扯下,我慢慢張開眼睛。室內燈光不強,沒有窗戶,空間頗大。果然是間夠資格的廢棄工廠,車床上積滿厚厚的灰塵,墻壁許多水泥塊剝落,在這種地方被殺死恐怕一年后都不會發現尸體吧?我坐在鐵椅子上迅速環顧一圈,看見姜珮坐在一個蓬頭男人身邊。蓬頭男人之前不在車上,是負責留守的。姜珮對著我面露微笑,似乎要我別害怕,看她一副有恃無恐的態度我也安心了些。

視線移到墻角,有個胖子也坐在鐵椅上。我忽然怒氣上衝,罵道:「趙盛!你這個沒信用的人渣!收了錢居然還出賣人,你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啊!」

趙盛苦著一張臉說:「我也是不得已的。」

「你媽才不得已啦!」

「不要吵架唷!大家都在一條船上,要同心協力解決問題。」明考斯基笑咪咪走到我們面前,姿態優雅好似舞臺劇演員。「眼下要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ladiesandgentlemen,問題是,錢在哪里?」

眾人一片靜默。

「佩妮佩妮佩妮,可愛的佩妮,知不知道我為甚么帶你的好朋友來?」

「你把她抓來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相信我。」姜珮冷冷地說。

「我相信甚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來會做甚么───這才是你要相信的。首先我會問你錢在哪里,你一定不會告訴我,對不對?那么我會問這位tomboy,不過她看起來脾氣不好,應該不會滿足我的。那么我就問這個小男生──噢,他是臨時捉來的,好像是tomboy的同學。這小子已經說了一百遍他甚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甚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吧………」飛鏢繼續哀求著。明考斯基舉手制止他。

「別哭別哭,一哭我就心軟。在座的諸位,我實在很不愿意這么說,不過事實就是如此。要知道我是個生意人,只對有價值的東西感興趣,而一切的價值都存在一個大前提,就是你們有我要的答案,如果沒有,那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我可以示范給你們看。嘿!肥豬,站起來。」

趙盛一臉訝異,心想怎么說著說著忽然說到我頭上。他聽不懂英語,只知道明考斯基的手勢是要自己站起來。

「你、告訴、我、我的錢、在哪里?」明考斯基一個單字一個單字說,還附加肢體語言。

趙盛聳聳肩:「錢?我不知道啊。你不要聽那個小妞亂講,我只拿過她兩百萬,其馀的錢我根本就不知道藏在哪兒。」

明考斯基看看他,又看看姜珮。姜珮用英語說:「他說他不知道。」

「噢,他說不知道。不知道的人就沒有價值了,記得我說的嗎?」

完全看不清楚明考斯基從哪里拔出手槍,忽然就「嘣」的一聲巨響,接著趙盛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自己胸部,心臟的位置大量涌出鮮血,一下子就染紅了他的白西裝。趙盛緩緩倒退幾步,然后山崩似的倒下。

第一次親眼目睹殺人事件,我震撼到久久收不回下巴。只聽姜珮對明考斯基說:「謝謝你幫我宰了這隻肥豬。」

「不客氣。接下來,還有誰想當『不知道先生』?」

明考斯基盯著飛鏢的臉,殘忍地微笑著。飛鏢已經尿濕了褲子。

「海倫小姐,你不介意我宰了他吧?記得你在車上說過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住手……住手!」

我轉頭看著姜珮,她的表情似乎也動搖了。我不知道該說甚么才好,如果姜珮把錢交出去,也許我們三個都沒命了,但是不交出錢飛鏢同學馬上就得喪命。怎么辦呢………

明考斯基將槍管抵住飛鏢的額頭:「我數到三,再沒有答案他的腦漿就會噴出來。一………」

飛鏢號啕大哭。

遠處有一扇鐵門,門縫下忽然閃過陰影,雖然只有一瞬間仍引起我的注意。有人在門外埋伏,是救兵嗎?

姜珮說過有人在暗中保護她,這人本事很大,以前也救過她媽媽的命。想到這點我才醒悟為甚么姜珮始終有恃無恐。可是明考斯基一伙人七個,那人真的有辦法一個打七個嗎?正思索時,鐵門微微推開,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二!」明考斯基食指按在扳機上,已經做好了殺人的準備。姜珮此時也緊張起來了,薄薄的嘴唇上血色極淡,雙手捏緊裙子。鐵門又開了些,邊緣露出狹長的人影。

「三!」

忽然間槍聲大作,明考斯基和六名手下同時朝鐵門方向猛烈射擊,火花四濺。飛鏢同學當場嚇昏。

我飛撲到姜珮身上,接著兩人一起滾到旁邊一座大鐵柜后面。槍聲持續不斷,在密閉的廠房內回聲震耳欲聾。我用鐵柜生銹的邊緣拼命割手上的塑膠環,一下子就割斷了。

「彼得!快把機槍架好,別讓人闖進來!」明考斯基大喊。

「是!」

「萊斯利從后面繞過去,從后面干掉他們!他媽的,敢跟老子對干,一個都別想活………喂!那兩個女的呢?怎么不見了?」

槍聲忽然停歇,隨即有人大喊:「是手榴彈!快找掩護!」我急忙抱住姜珮臥倒,以整個身體包覆她,隨即一股強烈的震盪有如浪潮般轟然襲來,震得我兩耳嗡嗡一時甚么都聽不見。沉重的大鐵柜被這股震波轟得撞倒在墻上,原本斑駁不堪的墻壁被這么一撞,碎落了一大塊水泥,原來只有表面一層薄薄的水泥,里頭其實是紅磚墻,都已經裂開了。

槍聲再度響起,外面的人似乎衝進來了,并且擊碎了所有的燈光,室內忽然一片黑暗。我低聲問:「你受傷了嗎?」姜珮也低聲回答:「我沒事。你呢?」

我用力推了推磚墻,感覺有些松動,于是用兩條腿拼命踹墻,希望在激烈的槍聲下沒人注意。也是拜這半倒鐵柜的掩護,免于猛烈鎗火的波及。

終于踹破了磚墻。其實只是踹開了一兩塊原本就破裂的磚頭,但只要有空隙,其馀的磚塊就能輕易脫落。又踢開幾塊,破洞足夠讓人鑽出去了。我從鐵柜后面探頭偷看戰場情況,明考斯基一伙人都躲在廢棄車床和木箱后面,不時伸出槍管還擊兩下,但基本上處于捱打的局面,其中有兩個已經倒在血泊中,大概死了。明考斯基滿口fuckfuck一直罵,卻不敢離開藏身的鐵桌子后面。

視線繼續搜尋「飛鏢」,只見他伏在地板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子彈到處亂飛說不定已經斃命了。我很想過去救他卻又不敢,只能祈禱那些子彈離他遠點。

之所以能看見這些,是因為墻洞另一頭有光,但光線透進來的范圍很有限,遠處的鐵門附近依然陷入黑暗中。黑暗中似乎不止一人朝這邊開火,火力明顯強過明考斯基一伙。我正想多探出頭看清楚些,鐵門那邊卻有人朝我射擊,子彈打在鐵柜上激出陣陣火花,我急忙縮頭。

這些人不是來救我們的嗎,干嘛開槍打我?也許是黑暗中敵我不分吧。姜珮拉拉我說:「快走!」情況危急,多待一分鐘就離鬼門關近一些,只好撇下倒楣的同學自行逃命。

鑽過墻后是另一間廠房,有鐵梯子通往上方平臺。我們手牽手快步跑上平臺,穿過平臺后方的辦公室有一條走廊。沿著走廊愈奔愈遠,槍聲在腦后也愈來愈悶,不久終于到了一間空蕩蕩的倉庫,倉庫上方有扇窗,窗外陰雨綿綿中微弱的陽光,讓我充滿了生命的希望。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多么想活下去啊!

撿起地上一枚不知道甚么用途的鐵環,用力擲向窗戶,臟兮兮的玻璃應聲破碎。我將姜珮扛在肩上,讓她踩著我的肩頭攀上窗沿。

「可以爬出去嗎?」我問。

「不行啊,太高了,大概有五層樓高。」

「外面有沒有可以站的地方?」

「沒有………等一下,旁邊有個鐵梯子,可以往上爬。」

「我看看!」

我把姜珮放下來自己跳上窗戶。窗外果然是一片平坦垂直的墻面,全無可攀附之處,眼下也沒辦法弄條繩索。離窗戶不遠處有個鐵梯子,固定在墻面上,伸手就搆得著。只是這梯子往下最多只到四樓,往上則通向屋頂。

「看樣子只能上屋頂了。待在這里無處可躲,萬一有人追過來就死路一條。」

「嗯。」

我兩腿勾住窗檻,彎下腰將她提上來。窗外一片空虛,勁風夾雨撲面而來,五樓的高度還是讓人有些膽戰心驚的。姜珮緊緊摟住我的背膀,微微顫抖。

「珮,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

「閉上眼睛,抱緊我。」

姜珮雖然不重,但畢竟揹了一個人,靈活度大幅降低。我伸長了一隻手抓緊鐵梯子,用力搖晃幾下確認梯子堅固,接著整個人跳出窗外,將身體盪到鐵梯子上!然后立刻用雙手抓牢梯子,雙腳也站穩了。不料這時候忽然震了一下,鐵梯開始搖晃,原來是固定在墻上的螺釘原本就生銹,被我這么一盪立刻斷裂脫落。

姜珮沒有尖叫,只是更加用力抱住我,身子顫抖得更厲害。

「別怕,我絕不會讓你摔下去的!」

我開始向上攀爬,每攀上一格,鐵梯子就搖晃一下,其他幾枚固定的螺釘被這么搖晃幾下似乎也開始不穩,墻壁與螺釘接觸的地方紛紛落下粉砂和小碎塊。

還有四格!就快到了,螺絲們,千萬要撐住啊!

終于來到屋頂的矮墻邊緣,只差一步。忽然「噹」的一聲,鐵梯的螺釘全部斷裂,我只感到身子下沉完全沒有任何思考的馀裕,就在那一瞬間,身體自作主張擠出全部力量,奮力躍起。聽見鐵梯子墜落到地面時發出的鏘啷巨響的同時,我的手掌攀住了屋頂邊緣。

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頂平臺,只見一片空曠的廣場。我們徹底脫力,癱軟在地上。

「呼======剛才真是好險。」

「如果摔下去的話,我們會摔成一團肉醬,混在一起。」

「這種死法還不賴。不過這種高度應該摔不成肉醬吧?頂多摔成肉松。」

「小海,謝謝你。」

「謝我救你一命嗎?我也是救自己嘛!」

「不,我謝的是,你沒有任何抱怨。說起來你完全是無辜被我牽累的,因為我偷了人家的錢才讓你遭受這場災難。難道你一點都不怨我?」

「我們發過誓要永遠在一起不是嗎?你和我是一體的,你的是就是我的事,你的災難也是我的災難,無論任何事我都想和你一起承受。我最害怕的是你遭難的時候我不在身邊。要感謝那個明考斯基把我抓來,否則剛才就沒人揹你爬梯子了。」

她緊緊摟著我說:「我愛你,小海,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只要說你愛我就夠了。珮啊,我們還是先想辦法逃走吧!愛來愛去的事以后再慢慢說,活命要緊。」

屋頂廣場的另一頭有兩座大型水塔和機房,和機房并排的突出建物有一扇門,應該是樓梯間。我們朝那兒快步跑去,希望能從樓梯離開。

就在即將跑到門口時,門卻從內側被推開,我急忙拉住姜珮退后卻已經來不及了。

開門后一群人魚貫現身,也是七個,打扮卻與明考斯基一伙人完全不同。這群人全都蒙面,面罩下只露出兩個眼睛一個嘴巴。他們頭戴鋼盔、深色迷彩服、戰斗靴、防彈背心、手持衝鋒槍,就如同動作電影里突擊隊一般的全副武裝。鋼盔上架著像望遠鏡似的器材,應該是「夜視」裝備,所以剛才黑暗中的戰斗讓明考斯基徹底處于捱打局面。

真不簡單。我一直想像姜珮說的「保護者」是個江湖人物,像獨行俠那樣,沒想到是一隊軍人。

我主動發問:「明考斯基呢?」

「全部殲滅完畢。」其中一個以標準英語回答。難道他們也是美國人?

「謝謝你們。對了,我那個同學怎么樣?還活著嗎?」

「只有一個活口,是臺灣人,沒受傷,但是驚嚇過度還在昏迷中。」

「嗯。你們來的時間剛剛好,晚來一步他就被人爆頭了。」

「你們哪一個是佩妮?姜?」

姜珮緊緊抓著我的手臂,眼神流露驚恐。我這才覺得不對勁,這些人真的是救兵嗎?

「你,讓開。」蒙面軍人忽然舉槍,槍口對準姜珮。我橫踏一步擋在姜珮面前。舉槍之人對著其他幾個比劃手勢,其他人立刻散開,同時將槍口瞄準周圍不同方向,似乎警戒著甚么。

「等一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們不是來救人的嗎?」這下我也慌了。才以為脫離險境沒想到更大的危機卻忽然降臨。

姜珮在我背后說:「他們是來殺我的。」

「不行!好不容易走到這,我絕不會讓人傷害你!喂,戴鋼盔的,給我把話說清楚,你是不是明考斯基的同伙?」

「不是。」

「既然不是為甚么要殺姜珮?」

「你快讓開,我的任務是殺死這個女人,誰敢阻撓就一併殺掉。」這人嘴巴說話,槍管卻像鑲在石頭似的紋風不動。如果我撲上去奪槍他應該會毫不猶豫殺了我。

如果撲上去,在他殺死我之前能不能拖住一會兒好讓姜珮趁機逃脫?不可能的,即使拖住這人,其他幾個也能立刻槍殺姜珮。他們環繞樓梯口對外警戒,阻斷了唯一出路,我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這時,站在最后方的一個蒙面軍人忽然轉身,還沒搞清楚他想干嘛就聽見連續槍響,其中兩個軍人應聲倒地,脖頸處鮮血狂噴。其他五人遇到這樣突發狀況也不驚慌,迅速滾地移動到兩座水塔后方和機房側面。我和姜珮也就地臥倒,我將她的頭抱在胸前,用自己的身體當她的掩護。

一切發生得太快,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誰開槍殺了那兩人。軍人們依然朝不同方向保持警戒,顯然他們也不確定敵人來自何方。

姜珮低聲對我說:「救兵來了。」

這群蒙面軍人把明考斯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我以為他們已經夠厲害了,沒想到愈晚出現的越兇。這個「救兵」簡直如同鬼魅一般,還沒現身就先殺了兩個。

領頭的軍人以手勢指揮,兩人朝樓梯口方向匍匐前進,但還沒爬到一半又響起連串槍聲,將這兩人打死在地上。這下子軍人們也開火了,火力集中朝向樓梯口射擊,沒多久就將整扇門打得稀爛。他們似乎發現了敵人的位置,邊射擊邊向門邊移動,繼續不斷將子彈打入樓梯間。一分鐘后火力停歇,軍人們同時扔出好幾顆手榴彈。我急忙摀住姜珮的耳朵。

一陣轟然巨響,炸毀了整個樓梯間,連樓板都坍塌了一大片,形成一個大洞。剩下三人圍著大洞朝下瘋狂掃射。在這樣密集火網的攻擊下很難相信有甚么生物能夠存活。

「停火!」

領頭的向前踏出一步,仔細觀察冒煙的大洞,姿勢十分警戒。沒想到又是一聲槍響,接著領頭的軍人身體軟倒,跌進大洞中。

剩下的兩個迅速后退。其中一個彷彿忽然想起似的,將槍口轉向我們。我緊緊抱住姜珮,儘可能將她的頭頸和胸部壓在我的身體下方。我知道下一秒就要開槍了,如果那個「救兵」不能一口氣解決兩人,死的就是我和姜珮。

沒想到另一個蒙面軍人先開槍,將那個瞄準我們的軍人當場打死。

真是怪異極了,居然窩里反打死自己人!這最后一個蒙面人,舉著槍走到我面前,我抬頭看著他的雙眼,發現他就是剛才站在最后面忽然轉身的那個人。

「你走開,我有話要問她。」這人居然說國語。我將身體移到他的槍口下,狠狠瞪視。

「你真的愿意為她死?」

他舉槍瞄準我的額頭,我閉上眼睛。突然間,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放下槍。」

睜眼一瞧,不知從哪冒出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用手槍指著蒙面人的頭。

這位中年男子無論身高、樣貌,甚至連身上那件藍色直條紋襯衫、黑框眼鏡、稀疏鬍渣的下巴,都和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然而眼前這個男人渾身充滿殺氣,眼神銳利得可以割斷鐵板,他真的是爸爸嗎?我又想起大學聯考前的那個晚上,當時就知道他曾經當過殺手,如今則是親眼看見這個殺手。

「爸………」

「海倫,你們沒受傷吧?」

姜珮坐了起來盯著爸爸瞧,她的眼神孕滿了難以置信的溫柔。原來她說的暗中保護者,她母女的大恩人,居然是我爸?

蒙面人冷笑說:「不愧是康有為!當年的紐約第一殺手,寶刀未老啊!這六個職業傭兵都不是簡單腳色,居然連你的影子還沒看到就全被料理了,真厲害。開槍吧!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沒甚么可抱怨的。」

「我不會殺你的,再怎么樣我也不能殺你啊!」

爸爸伸手扯下那人的面罩,我當場驚訝到忘了呼吸。

如果說爸爸連殺六人救了我和姜珮這件事,能讓我驚訝到一百分,那么這人面罩下的臉則讓我驚訝到一千分………

他居然是黎少白!<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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