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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號早上一大早,海曉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哈嘍。」
「我阿南,九爺醒了。快點!」
海曉一下子清醒了,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叫醒為婷,萬一有狀況,他不想為婷經歷這些生離死別。
海曉飛車趕到醫院的時候,看見馬家諾、于海四都在走廊等著,吳望南和豹七、大頭站在特別護理區門口。海曉走過去和馬家諾打了個招呼,馬家諾用下眼皮看了一眼海曉,沒有作聲,于海四倒是親熱地拍了拍海曉:「醫生在里面,我們在這兒等等好了,你們那怎么樣?」
門打開,全通天沖海曉招招手,馬家諾正要往前走,全通天制止了馬家諾:「九爺只要見海曉一個人。」
海曉隨著全通天走進特別護理區,穿過幾個荷槍實彈戴著鋼盔蒙面的特警隊員,來到了華命九的房間。
「我們可以單獨談幾句么?」全通天對醫生說。在醫生出去以后,全通天走到滿是儀器、全身插滿管子和電線的華命九身邊。
「九爺,九爺,阿海來了。」
華命九閉著的雙眼似乎早已厭倦了世間這一切,得到的回答只是邊上心電圖的滴答聲,和氧氣輸入的輕微哧哧聲。
海曉看著眼前這曾經叱吒江湖的黑道老大,心中無限感慨。當你還在華興十九層的時候,外面站著的都會是真心跟隨你,為你打拼的兄弟,可是現在呢?外面站著的兄弟還有多少希望你能站著走出這間病房?
海曉輕輕地把手放在華命九插著吊瓶的手上。
「阿海,九爺醒了一陣子,但是身體太虛弱,可能還要修養很長一段時間,剛才他醒來說,不要把時間浪費在追查兇手上,不會找到的,他希望你能指定華興下一代龍頭話事人選并輔佐他好好地重新振興華興。」
「我會的,」海曉點點頭,「請九爺放心。」
「阿海,還有一天就是十五,下面的路會很不好走,坦克他們在會上會要求替九爺報仇,我會配合你壓下這一切,剩下的就要你自己去努力,要記住,你兄弟和你的未來都掌握在你的手上。當一切都好起來的時候,我也想回鄉下過些平靜的日子。」
全通天長噓了一口氣:「好了阿海,你先把白道的招呼打好,這個月會是很難熬的一個月。我知道越青要什么,我會把手續辦好。去吧。」
海曉走出走廊,吳望南的期盼、于海四的疑惑、馬家諾的妒恨,在這不長的走廊,海曉卻感覺好像要走一輩子,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鏡戴上,上了電梯。
走出大門,海曉看見了茱迪的二門警車。
「阿海,上車,」茱迪幫海曉打開了車門,「你不準備請我吃你們中國人那種白色圓面球?」
「那叫元宵。」
「我不介意它叫什么,我吃過,有湯里面有餡,有點像餛飩。」
「那個應該是明天吃,好吧,好吧,你去唐人街買點,送到埃瑞克辦公室,我在一大樓的廚房煮給你們吃。」
海曉到埃瑞克辦公室的時候,埃瑞克正準備吃早餐。
「埃瑞克,不要吃這些了,我叫茱迪去買了我們那種白色圓面球。」
「哦,是么?你是說元宵?」
「是的,元宵。馬上就會送過來。」
「好吧,我正好有點吃膩了這些該死的三明治,說說華命九的情況。」
「華命九還沒醒,哦,據說醒了一陣子,明天華興十五大會,要推選下一屆龍頭話事,華命九留話,要求我推舉阮樹。」
埃瑞克從桌子邊上站起來,走到沙發邊上說:「阿海,我來給你講講守橋人的歷史好了。」
海曉有些詫異,埃瑞克并沒有和他討論華興接班人的事情,反而要說起守橋人的歷史。他拿出一盒白萬打開,點了一支,等著埃瑞克這個永遠不按理出牌的上司開始他的談話方式。
「1990年11月29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第678號決議,限定伊拉克在1991年1月15日前撤出科威特,并授權聯合國成員國在1月15日后可使用武力將伊拉克逐出科威特。1月16日海灣戰爭全面爆發,也正式拉開了各種恐怖主義向美國本土進行襲擊的序幕,當然這還不包括,世界各地美國大使館經常被郵件炸彈問候,停泊在港口的艦船會被自殺式襲擊等等。1991年到93年這三年,光美國本土遭受炸彈襲擊就達到200多起,媒體披露的,沒有披露的,在紐約,我們多次關閉自由女神像,說是維修,其實是由于軍方警告會有炸彈客的襲擊。」埃瑞克頓了一下繼續說道,「94年李虎正式向總部提交了守橋人計畫報告,當然最初遭到了各界的一致反對,理由很明確,美國政府不和犯罪分子做任何形式的交易和妥協。隨后95年的紐約公車襲擊案件和地鐵毒氣威脅,讓警署和聯調局足足折騰了一年,年底,守橋人計畫在聯邦調查局的監督下正式開始,并交由78分局的里昂局長主管。守橋人計畫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由我主管的有組織犯罪協調部門,就是目前你經手的,黑社會老大選舉,或者他們內部一些事情,需要我們出面説明解決的,避免他們流血衝突的,或者協助他們漂白的;另一個部分就是里昂主管的國際恐怖主義協調,這部分從來沒和你提起過,因為你的歷練和等級都不夠。這部分就是在我們提供相應的合作之后,地下王國的管理者們需要相同的協助我們,在這方面我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線索確實比我們多得多,畢竟恐怖主義潛入美國的管道和方式都是他們所熟悉的。不得不說守橋人計畫還是取得了一定的成功,美國各大城市受襲擊的概率和威脅都降低了,但是有得必有失,不是么阿海?這四年我們有效地抑制了國際恐怖主義和國際大型犯罪對美國本土的威脅,但是失去的呢?員警和聯調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黑暗,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個派去和魔鬼作交易的人最終會不會也變成魔鬼。員警涉黑、員警販毒,甚至員警勾結軍方走私軍火,都在這個計畫的遮蓋下進行著。由于這個計畫,很多優秀的警探和聯調局的特別調查員心灰意冷,很多犯罪就在這個國家安全的華麗外殼的保護下赤裸裸地進行著,我們失去的不只是人員,更多的是信心,對于法制的信心,對于這個國家的信心。其實我們有沒有想過,也許這些才是恐怖組織真正希望達到的?」
「給我一支煙。」埃瑞克吁了一口氣,接過海曉遞過來的煙。
「我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相信,你最終會成為一個好員警,我相信你分得清員警和罪犯的區別,所以當你推舉阮樹作為華興下一代龍頭話事,我必須要你明白,你的目的是什么?幫助并最終讓華興真正成為正當的生意機構,而不是讓你的兄弟成了老大而繼續他們的犯罪生涯!」
「阿海,我知道這個界限和界定是很難掌握的,但是我對你有信心。我不需要和你嘮叨細節,我只要你知道你的大方向!」
埃瑞克的每句話、每個字都像一柄無形的大錘敲打著海曉的胸腔。
「我分得清么?」海曉問自己。他不知道,但是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他的上司對他的期許和盼望,自己會讓他失望么?
「元宵來了。」隨著一聲呼喊,茱迪出現在門口。
埃瑞克點上煙,微笑著對海曉說:「好啦,阿海,去給我們露一手,看看你煮的中國元宵的水準。」
……
「哎,你今天怎么又灰溜溜無精打采啊?」阮樹看著毫無精神下班走進越下的海曉,劈頭蓋臉地問。
「我靠,好像你比我都煩,你有什么好煩的,難道白道比黑道還難混?」
「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勇敢留下來?」海曉有氣無力地唱著。
「你怎么又煩又騷啊?」阮樹有些奇怪。
「你們都不懂我的心啊。」海曉扔了衣服,靠在椅子上。
「誰不懂你的心?我看你他媽的是又活膩歪了。」皮鞋從樓上蹬蹬蹬地下來。
「這就是命啊!」海曉哭喪著臉。
晚飯后,海曉走到后門坐在臺階上沖屋內大吼:「阮樹,滾出來陪我喝一杯。」阮樹微笑地搖了搖頭去拿啤酒。
三樓窗戶打開,皮鞋把腦袋伸出來:「不要叫我看見那個小騷貨給你發的短信!」
海曉哭笑不得,再次沖屋內大吼:「快點拿酒!」
女人就是這樣,他們永遠不懂男人在外面拼搏時內心的掙扎,他們總是認為男人和他們一樣,心煩都是為了感情,女人一生感情走向會佔據全部的思考時間,而男人呢?對生命的走向會佔據全部的思考時間。
「阿樹,最近的事情一直很多,他媽的自從我回來以后,就沒有吃過一天安穩飯。」海曉喝了一口啤酒,「明天就是華興十五大會,會推選下一代龍頭話事資格。」
「不要說,讓我猜猜,他們會推選馬家諾,你會推選吳望南。」
「no,阿樹,我要你併入華興就是要推選你做為下一代華興華事人資格。」
「你在和我扯淡?」阮樹一臉詫異地看著海曉。
「我像是在和你扯淡么?」海曉放下啤酒看著阮樹。
「你是說真的?no……nonono,阿海,聽我說,我知道,你從來都是把我們當生死兄弟,但這……這件事不行。越青的事情我都沒搞定,光這些夜店賭場就忙得我頭暈腦脹,更不要說整個華興的生意,再說了,我是一個越南人,他們怎么會服我?no……no,這肯定不行。」
「你現在怎么像個娘們兒?婆婆媽媽,嘰嘰歪歪的,聽我說完。」海曉說。
「華命九現在在醫院,就算他醒過來這輩子也就在輪椅和昏睡中度過了,他希望我指定你作為華興下一代話事,然后加上我的白道背景,慢慢地輔佐你,把華興內在外在的敵人都清除,我退役以后接手華興——但是我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做華興的老大。我希望你能一直做下去,我來幫你。有整個白道的守橋計畫在給你做支撐,你有什么好怕?」
阮樹沉默了。
后門開了,阿鬼拎著一袋垃圾出來,看見我們他笑了一下:「聊什么呢這么高興?」然后他把垃圾扔進了后門外的大鐵垃圾箱,開門進去時候說:「啊……樹哥,其實,我覺得海哥說得很有道理。」
「斗馬!」阮樹怒喝,門立刻關上,阿鬼溜了進去。
「阿樹,我推舉你作為話事人資格,并不代表你就能成為話事人,但這總是一個開始不是么?華命九也不是生下來就懂得怎么運營這么龐大的華興,我們還需要得到華興各堂口的支持,我知道這會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但是事在人為不是么?我回來以后哪件事情不難?拿下幸福大道不難?剷除牙買加人不難?可我們不都做到了?」
后門內皮鞋問阿鬼和大蝦:「聽到什么了?海曉這混球是不是又和那個義大利小騷貨搞曖昧?」
「真沒有,皮鞋姐,他們在商量我們內部的事情。」
「我不信,走開,我自己聽。」
「別別,皮鞋姐,我們也想聽。」
「阿海,我要好好想想,你知道我接手阿爸的這些生意只是想讓越南人走正道,遠離那些打打殺殺,能讓我們村子和其他村子來美國的那些人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不是一個更好的機會么?你能幫助更多的人走向正道?不光是越南人,還有中國人。想想那些更大的畫面,阿樹,唐人街安居樂業,大家都安分守法,人人都有學上,賣「白麵」的改賣避孕套,年輕人互相恩愛,不好么?」海曉嚴肅地把手放在阮樹的手上。
「我滾你媽的蛋!」阮樹把手甩開,「阿海,現在別和我開玩笑。」
「咣當!」后門不堪重負,三個人摔了出來。
大蝦側面著地,用手護著頭。阿鬼狗吃屎,背上的皮鞋用手按著他腦袋。
「額……今天有點熱,額……我的意思屋里暖氣太熱……」皮鞋訕笑著站起來,走進屋子,回頭看了一眼海曉:「哼!」
阿鬼揉了揉脖子,立刻又被阮樹按倒:「去拿兩個板凳,鬼鬼祟祟,要來就大大方方地來!」
大蝦坐在地上拿起一瓶啤酒。
「樹哥,海哥說得很好啊,我們可以幫助唐人街那些孩子,讓他們都去學畫畫。」
「斗馬!」阮樹抬起胳膊,做出我扇不死你的手勢。
「阿樹,你要好好想想。我知道,你從小就希望你們村子的小時候幫我們烤魚的陳伯、丁伯那些人晚年能過上不愁吃喝的日子,但是到現在他們還在領美國政府的救濟,還有多少這樣的年紀大了的不能去碼頭做苦力、也不拿不了槍的老人家?我們這一個夜總會、幾家賭場能養活么?我知道你過年的時候算過帳,現在我們賺的錢遠不夠,幫助那些和你阿爸一起偷渡來美國的上了年紀的人,更不要說更多的在美國的越南人。」
「首先你要把這個餅烤大,然后大家才夠分,對么?」
「阿樹,再看看越南的姓,不都是和中國人一樣?」
「你把華興看作一個公司,不要看成一個幫派,有機會讓你把這個公司做好,這樣大家都有學上,賣「白麵」的都去……」
「stop!(美:住嘴)」阮樹做出告饒的手勢,「阿海,我明白了,別說了。」
阿鬼拿著凳子出來,坐在一邊:「我可以說么?海哥。」
「你說吧。」海曉拿起啤酒。
「其實這個并不難,樹哥,首先我們有了資格,然后我帶著那個華興很能打的、現在做了海哥狗腿子的什么南,把那些敢和越南人做對的都做掉,然后推舉你做華興老大,然后我再帶著后來加入我們做了海哥狗腿子的,加上上次海哥叫來的白道武裝狗腿子,把紐約敢和我們做對的什么義大利人、俄羅斯人統統做掉,這樣我們就是紐約的老大,接著我在帶著……」
「海海,我要洗頭,你上來啦……」婷婷恢復了她自己,在三樓打開窗戶嗲聲嗲氣地喊道。
海曉立刻站起來:「這樣,你們先談,我老婆叫了。」他走進門的時候對阿鬼說:「你的想法很好,就這么干!」海曉豎起了大拇指,對阿鬼擠了下眼睛。阿鬼也對海曉豎起大拇指,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阿鬼要繼續說,但是看到阮樹和大蝦的眼神,馬上閉了嘴。
「哦,好吧,你們先說。」
「我乾爹是永遠好不起來了是么?」婷婷光著身子濕著頭發,轉身紅了眼睛。
「寶貝,我就是那么一說,好讓阿樹他們答應我,你乾爹沒事。」
「你騙人!乾爹一定是好不起來了。」婷婷沒頭沒腦地哭了起來。
「寶貝你怎么這么情緒化?你乾爹沒事。」
「海海,我們去鄉下開個小店好不好?我不要你最后和乾爹一樣。」
「又來了……」海曉覺得他馬上就要抓狂了。
樓下,阿鬼很興奮地說:「樹哥,你放心,我會讓唐人街那些人都變成黑社會,做我們的兄弟,小孩子都不去上學,那些現在賣避孕套的都必須去賣」白麵」!」
海曉剛喝進嘴里的一口啤酒噗地一聲吐到了華為婷剛擦乾凈的后背上。
「你要造反?」皮鞋大怒,「還不上床給我舔乾凈。」
……
又一次精疲力竭地海曉從床上爬起來,匆忙地刷牙洗臉,從華為婷留著口水的枕頭邊拿到了自己的襯衣,下樓拿了一塊冷披薩餅。
「我要趕緊走了。」他對在吧臺發呆的阮樹說了一句。
「阿海,我們決定,按照你說的做。」阮樹看著匆忙地海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