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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萬和十八層華興內部會議。
華命九還沒有出現,全通天坐在師爺的位置上,接下去,是唐人之虎于海四、中城之虎馬家諾、大道之虎張震,當然少了吳望南。零碎繞著圓桌,還坐了七八個堂口的老大??慈A命九遲遲沒有出現,馬家諾說話了:「全叔,你知道我們一直跟著九爺,從來都是我們出去掃蕩別人,從來沒有被掃蕩過啊。」
于海四沒有說話,低著頭喝茶,張震在邊上鼓噪:「是啊,這些日子真是窩囊透了,要我說,咱們把人馬都開到皇后,和那幫韓國人干了。我真不信,他們能守著暮色街一星期。」幾個堂口的老大也隨聲附和:「是啊是啊,我們從來沒有怕過他們?!?
全通天淡淡地說:「皇后區的娛樂牌照被收了,」白麵」生意現在不做了,弟兄們的安家費從哪來?以前我們是靠李虎,現在和他翻臉了,所有事情都要重新規劃,急什么?」
馬家諾自顧自接著說:「這下可好,皇后區的生意都落在韓國人手里,我還要帶著人去幫那些義大利人,咱們皇后區自己的生意沒法打理,義大利人和俄羅斯人開戰,我們去做后備,還好每次我都帶著大伙晚到,要不然損失大了。四哥你倒是說句話?。 柜R家諾用手捅捅邊上的于海四。
「說說說,說什么說,我們多大年紀了?你以為還是20年前我們在香港?我們幾個除了阿南,誰不是四十朝上了?九爺叫你管錢莊,不就是心疼你老骨頭了?現在叫你去幫義大利人,又不需要你自己開戰,還看不起別人越青那些人,你看看我們年輕人里面有像阮樹那樣的?更不要說像海曉那種會用腦子做事的?!拐f完,他看了一眼張震,幾個堂口來的大叔都低下了腦袋。
「哎呀,四哥,你怎么凈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阿震挺好,不比那幫越南兔崽子差??!只要九爺一句話,我帶著阿震和兄弟,晚上就殺漠河斯去……」馬家諾明顯地不服氣。
「坦克啊,你就省省吧,皇后區歸我管,我都沒有著急,你急什么?」
馬家諾還要說,一陣腳步聲,華命九拿著龍頭短杖出現在會議室,立刻大家安靜了。華命九緩緩坐下,看了一眼四周慢慢開了腔。
「最近我們出了一些亂子,阿南到現在還在外面下落不明。你們著急地喊打喊殺有用么?」白麵」的生意我早就不想做了,現在正好轉行做正道生意有什么不好?現在所有事情都會難一些,那又有什么?能比我們剛從香港來的時候難?在還沒有看到新的總局長和檢察官上任前,任何人不準出亂子!」
華命九聲音不大,但是隨著他把龍頭杖放在桌子上的一剎那,所有決定都已經做出了……
小義大利城,西西里飯店。
保羅靠在電視柜上問大家:「我們是不是應該和俄羅斯人停火?華興的人馬能接應上么?」
鉗子阿蘭胳膊上還纏著紗布說:「這些俄羅斯佬太難對付了,尤其是那些車臣過來的,次次必定和你拼命,這還不像前兩年和華興開戰,有時候還坐下來談談,這些俄羅斯瘋子進門就掃射,根本不說話。」
亞博坐在桌子邊上拿了個本子,算著帳。
「從長期看,大西洋那邊賭場的收益的確很可觀,華興中國人拿來的建筑合同也確實有吸引力,但是我們的確不能再和俄羅斯人開火了,起碼現在不行,我們畢竟已經不走以前的老路了,經過兩周,我已經聯系不到愿意來紐約的槍手了。道上都知道上兩周死了多少人,更不要說聯調局那幫條子現在盯我們盯得很緊,守橋的那個小混蛋現在也幫不上忙。俄羅斯人還是源源不斷地出現在各種場所,這樣下去不妙。華興那邊的人倒是的確每次都來,但是問題是我們的場子都是我們自己人在看,他們人手到了的時候,基本上都完事了,幫不上太大的忙。」
「本森,布魯克林那邊得生意怎么樣?」保羅轉頭問一邊坐著的胖本森。
「牙買加人沒什么動作,越南人新開了個賭場,看樣子是準備在布魯克林和老黑們開始了。」
「好吧,那個俄羅斯佬叫什么?魯里啦里……什么來著?」
「烏里。」亞博糾正。
「對,那個烏里,給他打個電話,必須?;鹆?,也給華老頭去個電話,說和俄羅斯人暫時停火,另外叫那個小匪徒比利來吃飯,我要知道他在布魯克林的安排。」
……
康尼島,錢叔叔俱樂部。馬上要開張的地下賭場,上面是個搖擺舞廳,阮樹和阿鬼在給新來的兄弟們開會,大蝦在算著帳。小飛興高采烈地到處看著新搬來的二一點桌子,七張牌檯子等等賭具,海曉拿著筆在一張圖上鬼畫著。
他需要好好給自己算一下紐約目前黑社會家族的勢力分佈。
資金實力最雄厚的還是小義大利那些自認為很紳士很臭屁的羅馬人后裔;華興第二;俄羅斯人開車行,控制些工會也有錢;老黑和老墨靠著掛唱片賣」白麵」的生意也算有點錢;牙買加人還完全停留在地下黨的原始階段,干一票分一次錢,應該是最窮,當然,這不算他們自己,他們還在借華興的錢度日;高合社完全是未知數,以前從未出過頭。
要說人員裝備,必須說俄羅斯人現在是最強勢的,和希特勒一樣,華興、黑手黨上兩周都傻了眼,紅軍無所不在,無孔不入地端著槍。道上消息說,俄羅斯人出場的都是正規軍,好像整個前蘇聯軍隊在給他們做后盾。上週六最夸張的消息是,幾輛林肯上下來二十來票穿著皮大衣拿ak的老毛子,進了義大利人的俱樂部,走的時候還扔了一顆手榴彈。當然,就是這顆手榴彈最終把聯調局的大批條子招了來,封鎖了布朗克斯兩家族所有的場子。
據資料說,全紐約到處跑的電照車只要是俄羅斯人開的,百分之六十都是復興會的,那么就是說有三百多人。
然后就應該算是華興的人員夠數。阿南雖然在樹林里面歇著,但是他手里還有三十多口。華興最精銳的人馬留守在萬和,馬家諾也不是省油的,雖然手下老傢伙多一點,算算也有三個堂口四十多號人分佈在曼哈頓一些錢莊中,于海四看似低調,整天在他四海酒家坐著喝茶,但是以前整個皇后區是他在打理,雖然皇后區以前是最太平的,但是地方大,到處都要人看著,多了不說,八十人四個堂口總是拿得出來的,但是這些人就沒有什么戰斗力了,跑腿打雜的多。最后就是這幸福大道的張震,李彪的人手都在上周掛了,包括他自己,皮鞋帶著黃毛投靠了海曉,剩下扳機、喪狗二十多口人,基本都是廢物。但是你這么算下來,還是挺嚇人,華興一出場還有近兩百人。
義大利人中間的歹徒多數都在新澤西,紐約剩下的都是合法人員,他們要做事,都是出錢買槍手。在紐約的義大利黑份子不超過二十人,可調動人手在一百人左右。老黑和老墨比較松散,他們有一個東海岸娛樂文化公司,有那么十幾個樂隊,其中假唱真賣粉的大概七八支,也就是不到一百人。牙買加人也應該是他們得一半,但是由于沒有固定據點,海曉基本掌握不到黑人們的資料。至于越青,算算黃毛帶來的二十多人加上越青原本的四十多人,也算近百。
算完人數怕大家走進一個誤區,在這里有必要解釋下目前的家族開戰。如果大家腦海里浮現香港古惑仔電影里面那種動不動就上百人馬路上對砍,那必須叫停了。家族對抗不是學生幫派斗毆,基本上大家都是在談,氣氛需要也會拍桌子,拿出槍來比劃,實際上老大們都在背后計算好了自己想要的那份,在這個家族談判聯調局都要派人插手的年代,大家都是講生意、講利潤了。如果必須走到了動手這一步,也不會通知你什么地點,多少人我們對砍。都是計畫好,調集人手突擊對方一個防守相對薄弱的地點,給對方生意上造成損失。傢俱打爛、客人打走、看場子的做掉,來來往往看誰先受不了,回到談判桌上。就算你不肯回到桌子上,最終聯調局的條子也會逼你回到桌子上。
所以在布朗克斯的火拼中義大利人吃不消了,俄羅斯人沒多少場子,基本上都是電照車生意,義大利人的場子多而且裝修得好。俄羅斯人開車到門口,下車就砸,砸了就走。你堵上他,他最多賠上幾條人,但是他堵上你,你這地方至少一個月不能開業。老牌的家族都不愿意進行大規模的火拼,他們很多生意都定型了,開戰的風險太大,有時候寧可少一點利潤,不到最后一刻老大們不會下達全面開戰的命令。
可能也是最終的矛盾沒有指向自己。紐約黑道有句老話,大衝突總是爆發在小幫派。而紐約這2000年末,越青這個小幫派正在承受著紐約大風雨來臨前的小颶風。
海曉還在畫著大家地盤圖的時候,黃毛提著電話慌里慌張地跑過來:「海哥,夜……夜來香……出事了?!梗ㄗⅲ阂箒硐?,華興在布魯克林幸福大道的場子,目前是由張震在打理)
「慌什么?夜來香能出什么事?慢點說。」海曉把手里地圖放下,腦子還在想著現在紐約的家族地盤范圍。
「三十多個牙買加幫的現在正在夜來香!」黃毛一臉慌張。
那邊阮樹聽見,和阿鬼走了過來。
「搞的什么鬼?阿樹你電話問下越下。」海曉話沒說完,電話響起。
婷婷那邊焦急的聲音響起:「海海,出事了。」
「我知道,你別慌,立刻把越下打烊了,門鎖起來,我晚點給你電話?!购話炝穗娫捔⒖虇桙S毛:「現在什么情況?牙買加人在里面打起來了么?」
「還沒有。但是夜來香那邊電話說,他們都拿著傢伙?!?
「給張震打電話啊,愣著干什么?」
「震哥電話打不通,四叔陪九爺去了大西洋城,坦克叔帶人去上城義大利人那邊了?!?
「媽的,我們也不好出面?。『杂勉U筆敲著腦袋,這樣,你叫夜來香沒身份的先從后門走,砸了就砸了吧,我幫你叫條子過去。」
「海哥,不能叫條子,夜來香有貨!」黃毛一臉焦急。
海曉立刻反應過來,牙買加老黑怎么沒上他們這兒,反而去砸夜來香,原來是有生意來往,沒顧上和他們的私仇。
「阿樹,你手里能調動多少人?」海曉問。
「大概二十多人,都是自己人,華興來的都回去上城參與義大利人和俄羅斯人的停火談判去了。」
「黃毛,去準備車,我們立刻過去?!购苑愿赖馈?
黃毛看見海曉點頭,立刻飛跑著出去了,畢竟夜來香是他長大的地方。
由于身份,海曉不能出現在沒有指定他去的黑道衝突現場,海曉另外開了一部車停在離夜來香遠一些的地方,拿了個夜視望遠鏡偷窺著。
……
扳機和四五個人在一地玻璃渣中間躺著,一個老黑把扳機架起來,為首的老黑立刻一拳打在扳機臉上,扳機半邊臉都是血,眉骨似乎也被砸爛了,眼皮耷拉著,鼻子和嘴角還不停地滴著血。
「貨錢呢?扳機?!篂槭椎睦虾诎涯樲D過來,海曉認了出來——博加,他們仇敵達雅的表哥,據說關了兩年,剛放出來。
喪狗在邊上似乎還能說話:「我們在拿的時候就給了。」話沒說完,立刻被邊上的一個老黑一棍又打倒在地上。
「你們和我們拿貨,怎么能只給那么一點?」
「我才知道,你們現在和韓國人拿不到貨了,所以價錢漲了。我不和你廢話,你們這里所有的貨我都拿走,現在他們都姓黑了,然后包房里的中國小妞也得和我們走。」
「哈哈哈……」牙買加老黑們似乎興高采烈。
「給我把這中國人的地方砸了?!共┘又钢膳_和大堂的卡拉ok電視。
就在牙買加老黑門要動手的時候,阮樹的聲音響起。
「博加,好久不見,你沒死在監獄里面,讓你出來了?」阮樹推門進來。
門邊上的一個老黑叼著大麻正在傻樂,被阿鬼一個側踹在腰上,斜飛出去,撞在邊上門柱,立刻捂著腰癱軟了。博加剛轉過身,立刻被一個球棒頂著喉嚨,老黑們從四周包圍上來。
這時,從門口沖進來二十多個拿著各式棍棒、砍刀的越南小個子,反而把老黑們圍在里面。博加退了兩步,認出了阮樹。
「阮樹?聽道上說你們投靠了華興,沒想到這是真的。」
博加耍嘴皮子的時候,眼睛明顯在四處張望,外面看車的人沒有警告,說明都被放倒了,里面這二十多人,外面不知道有多少。
「阮樹,我和你的帳還遠遠沒有算完,還有那個海曉,你替我告訴他,我早晚宰了他,讓他下去陪我兄弟。今天我們還有生意,我們走。」博加意識到目前局勢先走出夜來香再說。
「走?」阮樹冷冷笑了一下,一點沒有讓路的意思。
「我讓你走!」
阮樹突然雙手握著球棍,用大頭狠狠地頂在博加的肚子上。阿鬼手里的鐵棍立刻毫不留情地打在博加的膝蓋上。
越青的這二十多人都是經常跟著阮樹和華興干仗的,這夜來香的地理位置太熟了。
別看黑人人多,體格健壯,人高馬大,但是和越南人比起來,明顯欠缺靈活,尤其是這種室內械斗。越青的傢伙們第一時間都招呼在了老黑的頭上、臉上、膝蓋上。
老黑們被堵在一團,不乏黑胖子被踩在腳下。海曉現在只能看見黃毛拿著個鐵椅子,誰出來立刻就給腦袋上重重一下,里面太混亂根本看不清,他知道這基本上結束了。
博加踉蹌著跑出夜來香,看越南人沒有追,也沒敢上自己的車,和后出來的黑人們一溜煙地跑了。
海曉下車進了夜來香,扶起扳機,用威士卡把毛巾弄濕了,把扳機臉上的血擦乾凈,扳機一陣呲牙咧嘴。
「怎么回事?」海曉毫不客氣地問扳機。
「海哥,別和九爺說,我們和黑人拿貨,震哥經常在外面賭,這夜來香也得運作啊?!拱鈾C帶著哭腔。
「阿樹,我們走了,他們自己會收拾?!购猿聊税肷?,決定把這爛攤子留給華興。
扳機連忙掙扎站起來:「謝謝海哥,謝謝樹哥?!?
海曉到了門口,轉頭說:「扳機,紙包不住火,我可以不說,但是我勸你最好準備準備,華興的家法,你比我清楚?!拐f完,海曉帶上了門,把一臉絕望的扳機留在了狼藉之中。
回到越下,婷婷一如既往地在看購物電視,女人有時候對于小裝飾品的執著真可怕。
海曉親了親目不轉睛、手里拿遙控器、嘴里計算價格的首飾狂人皮鞋姐,帶上了門。
大堂里烏煙瘴氣光著膀子的越青男們在喝酒慶祝,海曉拿了瓶啤酒在后門坐在了阮樹邊上。
「張震垮了?!购院攘艘豢?,看著對面樓里剩下的幾盞燈,不由得心生感慨。
張震。這個名字曾經響徹幸福大道,而夜來香,多少年一直是他們嚮往的大幫會生意。可今夜的夜來香、絕望的扳機、不知所蹤的張震,這就是江湖——風云變色一夜間。
「阿海,接下去我們要怎么辦?」阮樹雙眼有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海曉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時候阮樹的心思和自己一樣。曾經多少年,他們在張震、扳機的陰影下討生活,而突然這強大的攔路虎倒下了,扳機在血泊中絕望哀求的眼神,同是江湖人,大家心里都有些深層次的悲傷。
我們有一天會不會也像他那樣?大家心中都有相同的問題。
「明天把越青關了,不要再對外做生意,里面東西都收了,以后越青就是我們開會的地方,很快,夜來香就是你的了?!购院攘丝诰品畔聦Π鈾C的憐憫,說:「阿樹,這個世道,他不垮,我們就沒有出頭之日!」
阮樹沒有說話,拿起瓶子和海曉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一大早,全通天的電話就響了。
「阿海,昨晚上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你們表現得很好,九爺的意思是把夜來香交給婷婷經營,你多照顧些,你覺得有問題么?」
「沒問題,全叔?!购詻]有一句多馀的話。
全通天那邊沉默了一下:「多提防下牙買加人,有必要的話可以先下手?!拐f完掛了電話。
全通天的意思很明確,幸福大道歸越下了,對道上來說,夜來香給華為婷天經地義,老子給女兒的,但是海曉、阮樹都清楚,海曉是條子,不可能直接參與黑幫生意,這就是說,阮樹成了打理夜來香生意和幸福大道的抗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