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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命九看了海曉一眼,接著說:「不要奇怪,婷婷有什么朋友,我一清二楚,哪年認識的,在哪認識的,認識的人什么家庭、什么朋友,婷婷的婆婆是華興最紅、最漂亮的香頭。從小沒有爸爸,她媽跑路回了臺灣改了嫁,我不難為女人,華興有的是錢,怎么會要別人替我們養孩子,她婆婆臨終囑託我,我絕不會讓她李家最后一個人被人欺負。」說完這句,華命九放下手里的雪茄。
「你阮雄也算是紐約有頭有臉的人物,你的乾兒子配我的乾女兒,不委屈你吧?」
阮雄有些尷尬:「您言重了,但孩子們的事情我一般不插手。」
「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這句話聽在阮雄耳朵里多少有些刺耳,這相當于說你阮雄、你整個越青都沒有拒絕的資格。
阮樹不知道從哪里弄了一杯茶遞到海曉手里。海曉努力不讓自己的手發抖,把茶遞到華命九面前。
「九爺,喝茶。」
華命九看著海曉,海曉把頭低下把茶舉高。
華命九接過茶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加重了語氣:「我華興,有很多規矩都是老祖宗定下的,到了我這一代,在美國,畢竟時代在進步,要是在香港,你們今晚上就得準備、明天就得完婚。我可以改一改,一、你們年輕人交朋友我相信需要一個過程,尤其是美國這種混帳國家,二、你需要憑你的實力證明你夠資格做華興的人、華家的人。你有六年,今年婷婷十五歲,六年之內你要做出一番事業,這六年華興不會收你,也不會替你出頭,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六年以后你要是證明你是真心喜歡婷婷,并且你在華興之外闖出了一番天空,到時候我會給你們在拉斯維加斯完婚。一切都會是最好的。」華命九說完站起來,對全通天招了招手。
「師爺,立契。」
全師爺上前一步說道:「天成方,地成園,是為規矩。有規矩,畫契為定,方為君子。」全師爺從懷里拿出一張似模似樣的羊皮紙開始念:
「華興紅契1995年9月11日
華人洋行興起會,總會,會長,華命九之女,華為婷為上方
越南青年會,總會,會長,阮雄之子,海曉為下方
立婚約契約日2001年9月11日
期間立十定:
一、從立契時日起,華興本會任何分會不得收海曉為門下,契約日止;
二、從立契日起,海曉為試命期,必盡其能,考核日為契約日前一月;
三、從立契日起,海曉遵守華興禁足令,不得結交任何非華興指定女性;
四、從立契日起,華為婷遵守華興禁足令,不得結交任何非華興指定男性;
五、從立契日起,華為婷海曉雙方見面需在華興指定場所,親友不限;
六、從立契日起,華為婷海曉雙方任何一方違約,將執行家法,執行人吳望南
七、從立契日起,華為婷海曉雙方任何一方如有不可抗力因素需解除契約,裁定人于海四;
八、從立契日起,海曉遵守華興維家令,因為任何非華興緣由喪命,其親友代為承擔維家令,契約日止;
九、考核日,晨9點正,海曉需到達華興總會接受考核,考核人華命九;
十、考核日通過,契約將于華興總會指定地點執行,執行人馬家諾,見證人華命九,見證人全通天。」
全師爺停下,轉身問皮鞋:「華為婷,你可接受?」
皮鞋看了海曉一眼,看見海曉一臉茫然,溫柔的眼神變成了怒目而視。
「簽字。」
皮鞋拿過師爺遞過來的筆,在「上方人」的地方寫下「華為婷」三個清秀的正書。
全師爺看了海曉一眼。海曉當然知道全通天不會問他是否接受,說了他海曉沒有拒絕的權利。
海曉想過來拿筆,卻被一把抓住了手,這老頭手像鐵鉗子一樣,右手突然拿出一把巴掌大的紋龍柄的匕首,出手之快,海曉沒來得及喊疼,左手中指指尖一塊連皮帶肉被挑飛,海曉張了張嘴,眼簾中出現的同樣張了張嘴沒喊出聲的皮鞋。
「你是受契人,你要立血印。」全師爺冷冷地說完,拿著海曉的手指在羊皮紙上蓋了下去。
接下來,三虎分別在自己執行的部分簽了字,吳望南特別看了海曉一眼,海曉立刻明白了,如果他犯錯,那么追殺自己的人就是這華興內部家法的掌管者,華興之虎——吳望南。
皮鞋匆忙從口袋里拿出一塊手絹遞給海曉。
看到這一幕,華命九閉上眼睛,用手摸著自己的光頭。他并沒有接著說出那些什么俗套的你傷我閨女心,我把你碎尸萬段的俗話。張開的時候并沒有看海曉一眼,他不允許感情出現在他接下來要宣佈的更大變動的現場。
「這第二件事,我今天是來收越青的。」
聽到這兒,阮雄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恐怕不方便。」
他的「不」字剛說出口,四把槍從四個方向指住了阮雄。
全師爺不陰不陽地說:「九爺面前沒人敢在他發命的時候說不字。」
華命九揮了下手說:「干什么?把槍收起來,阮雄,你還沒有聽我說的方案,也沒有聽我開出來的條件,不要著急回答。」
四把槍回了槍套,華命九繼續說:「越青可以沿用你們自己的稱號,你阮雄自己的店或者說你身邊的兄弟及其手下可以不參與華興的生意,但是你要給其他越南人自由選擇的權利。」
阮雄沒有說話。
「好!接下去,我要你做加入華興的第一件事。把越青在布魯克林的地盤向東推三十條街,不用擔心,你要人,我給你調人,要槍,我給你運,兄弟死傷的安家費,全部歸我華興,地盤打下來歸你管理,華興抽四成紅利。」
「呵呵,這三十條街,我不說你也清楚是塊難啃的骨頭,是老墨和牙買加人的前哨,也算是布魯克林人口收入高一些的地區,你好自為之吧。」
華命九起身,三虎開了門,四個保鏢兩前兩后,全師爺最后。
皮鞋老大不高興,本來她的一天,她興高采烈的訂婚儀式,小女孩情竇初開,對于未來生活的憧憬、夢想,都變成了幫會間的交換條件,甚至說是威脅的手段。她有點哭咧咧,但又不敢真的掉下眼淚,她想留下,在海曉身上尋找些安慰,但是手被全師爺緊緊握著,最后,全師爺輕輕地壓低聲音對皮鞋說:「孩子,他們還有很重要的會要開,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我們走吧。」
皮鞋依依不捨地從全師爺推開的越下門中走出,接著消失在車門中,搖下的車窗在半截又被搖上去。車開走了,越下沉默著。阮雄從吧臺后面走出來,坐在靠墻的一張圓桌上。海曉、阮樹兄弟自知闖了大禍,誰也不敢過去。似乎過了很久,阮雄招手:「你們都過來,坐下。」
「這一天,其實早晚要來,由于他們的忍耐,我松懈了,這一切都是註定。」阮雄看著海曉。海曉把頭低下,知道整個阮家要為了他的無知,去承擔他們本不用去承擔的東西。
「阿海,男人做事,自責是沒有用的,你不要難過,我不怪你,要從中吸取教訓。」阮雄拍了拍海曉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好啦,」阮雄敲了下阿鬼,「去把那瓶威士卡司令拿來。」
阮雄看著他們兄弟說:「男人遇見大事要喝一杯,外面馬上來的風浪再大,孩子們,我要你們振作!做男人,不要眼淚,要死在風浪下,不要死在屋簷下。」
阮雄的身材并不高大,也并不魁梧,甚至還有些越南漁民的瘦小,但是這一刻海曉感覺到他像一面墻、一座山,一個可以扛住天的肩膀,這是他這一輩子嚮往的父親的形象。從來沒有責駡,沒有教訓,沒有嘮叨,有的只是父親那鼓勵的眼神,和寬厚的手掌。
他們都哭了,阿鬼拿著威士卡,肩膀抽泣著替一家人倒著酒。
一家人猛烈地把酒倒入喉嚨,感受著刀子一樣的火辣順著口腔流入身體,再慢慢地化成勇氣涌上心頭。阮樹突然站起來:「阿爸,我們和他們拼了。」
阮雄把酒杯放回桌子上:「拿什么拼?你們出現在唐人街立刻就會被打成篩子,連掏槍的機會都沒有,然后所有在紐約沒有身份的越南人都會被抓去碼頭,做著他們中國人不做的苦力!你媽會被丟進海里,阿海的爸爸會失去工作,你想過這些嗎?」
「你坐下,我要給你們上一課。做男人需要拳頭,但更需要頭腦。今天將是你們以后成長過程中最珍貴的回憶,我要你們回憶的不是屈辱,是成長!」
「好,我問你大蝦,他們今天來干什么?」阮雄看著大蝦。
「提親?來抓海曉?」
「錯。華興是什么樣的幫會,他們的老大怎么會興師動眾來我們這里抓海曉這樣一個連道上的兄弟都不算的小孩子?我們這樣一個落敗的還沒有整頓好的江湖末流幫會?收起你們的自尊心,男人要敢于面對自己,至于提親,那只是藉口。阿海你記住,不管那女孩子多喜歡你,她的命運永遠不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阿鬼我問你,你從華老九身上感受到什么?」
阿鬼猶豫了一下:「他很厲害。」
「是,在你們眼里他很厲害,但是他的厲害包含了很多東西,首先他很冷酷,他不會為了任何人、任何事情動感情。他講他兒子的事情是為了告訴我們,他一生唯一的錯誤已經過去,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至于他說她多疼她乾女兒,是對我們的威脅。你們明白么?他是讓我們知道,我們在江湖道義上處于劣勢。這種人物不會多說廢話,他的每一句話都是一種資訊,都是一種進攻。然后他的厲害包含了他的無情,他可以無情地利用他的乾女兒,也許她乾女兒昨天的生日是他故意放任她在外面過,放任她在我們這里過,這就是他的厲害。最后,他的厲害包含了忍耐,他忍耐這些年我接手李三哥的位置,他忍耐我規定越青人不許沾毒品,他忍耐這些年越青占著他的地盤沒有給他一分錢的紅利,他甚至能忍耐他乾女兒十五歲就把身子給了海曉這膽大包天的混小子。我們要是普通人家你知道這后果么?他們不會來,來的會是推土機,來的會是站滿柬埔寨槍手的卡車。他會高調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們這兒推平,道上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被滅門,世界新聞頻道會有我們發青的尸體的照片。這就是他的厲害,他會等到最后一刻,出手的時候,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而他也料到這些事情我不會知道,所以他傾整個華興之力而來,我甚至來不及佈置。」說著他嘆了口氣,「佈置也于事無補。」
「阿樹你學到了什么?」
阮樹若有所思地說:「斗馬!這真是個計畫。」
「對,好一個萬全的計畫,別看他胸有成足,但他還是帶了華興最優秀的人,你什么時候見過華興七虎排行前三的三隻一起出現過?你看他們的站位,四個保鏢位置分前后,每個人負責盯著一個方向,三虎守著大門,后門起碼50人,我們沒有反抗的馀地。另外,他當然知道越南人寧死不屈的脾氣,所有他們槍上的保險都是拉開的,幾把槍對著我的時候,我看得很清楚,幫會談判動不動就掏槍很正常,但是那槍的保險大多都是關上的,多數都是氣氛需要,而今天,萬一我拒絕了華老九,我們會立刻被毫不留情地撲殺——當著他滿心夢想的乾女兒。」
「阿海,作為主角你學到了什么?」
「實力。」海曉脫口而出,他心里還是揮不去那人馬,那氣勢,那壓迫感。
阮雄欣慰地笑了,他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阿樹有你這樣的兄弟在身邊,就算我走了,也會放心,阿樹沒有看錯你。」
「你這兩個字也許是脫口而出,也許是有感而發,但是這就是今天所有所有的關鍵。你看看你那賣身契,哪一條是公平的?你不能交其它女朋友,你也不能隨便見你女人,當然未必就是你女人,華興不收你,你要自己證明將來你夠資格娶她,你的命還不是你自己的,最夸張的是,華興不殺你,你自己如果不小心喪了命,那么我們都是你的陪葬,所有監督人、見證人、執行人都是華興的,你甚至沒有一份副本契約在手上,這就是實力,這就是實力的差距,你沒有拒絕的權利,甚至沒有不小心喪命的權利,無論你將來的成就是什么,考核的時候是誰裁定你,華命九本人。你的成就能超過他么?六年以后也許你剛學會不尿褲子。實力!實力這兩個字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道是凌駕于任何法律之上的,這就是游戲規則,你可以挑選游戲,但是你挑選不了規則!」
阮雄給大家倒了酒:「孩子們,明天也許更壞,學會堅強,記住我的話,男人死在風浪里,不要死在屋簷下。記住你們四個是兄弟,一生一世的兄弟,這里就是你們的家,出門再說出門的事情,家里只有兄弟,只有家人!樹仔,打電話叫些中國鮑魚菜來下酒,咱們也高興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