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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忙碌不可避免,沿襲了幾千年的習俗彷彿都得要擠在這短短幾天實行,一下是不能打掃,一下是不能洗衣服,說錯話了得說童言無忌,東西碎了要來句歲歲平安。培青不喜歡和親戚寒暄,沒過多久就不見人影,剩我和一干堂兄弟姊妹吃花生聊天。
聊天的話題不外乎是圍繞在小時候的趣事,或是自家爸媽的事,起初我還聽得津津有味,但后來實在是難以對自己做過的事如數家珍,藉故離開。要回房間休息經過書房,培青坐在里頭盯著書柜里的獎狀發楞,聽到我的腳步聲她回過頭,將我拉到她身邊。
「看,你以前說故事比賽獎狀。」她輕聲說,「優等耶。」
我湊近看,發黃的獎狀紙上以筆墨勾勒出故事題目和我的名字,而我看見題目后失笑。「『離群索居的鯨魚』?我居然說了個鯨魚的故事?」
培青煞有其事的點點頭,「一聽就是個充滿文藝氣息,而且又有點哀傷的故事。」她假惺惺的把手斜斜伸直,惆悵的蹙起眉,煞有其事,「『從前從前,有一隻孤獨生活的鯨魚,牠的一生除了無盡的海水和蜉蝣外,什么也沒有』。」
我不以為然瞄了她一眼,「……剛剛在大伯面前就沒看你這么活潑。」
「啊,我真的很不擅長跟長輩相處啦。」培青噘起嘴,把頭靠在我肩膀,「我還記得你這次比賽,我們全家都有去看,還拍了你領獎的照。那時候還有人穿鯨魚裝演鯨魚,在你說話的時候,躺在舞臺上學鯨魚游泳的樣子。」
「那他演的鯨魚游泳是什么樣子?」
培青眉開眼笑,「他從頭到尾就只是躺在舞臺上閉著眼,動也不動像隻死魚一樣。」
我下意識要潛入腦海攫取這段記憶,不過結果總是徒勞無功。那一大片深海一如既往漆黑難以辨清方向,即使培青說得繪聲繪影,但那畫面像是老舊的八釐米電影畫面,忽明忽滅。
培青后來說要找那張照片,東翻西找,一下子整個房間變成她的寶窟,她翻得不亦樂乎。
我蹲在一旁陪她找,「都那么久了,應該弄丟了吧。」
「你又還沒找怎么知道找不到?」培青彎腰埋首在一疊疊舊物中摸索。
我嘆口氣,轉身在另外一邊的柜子搜尋,途中因為舊物揚起的塵粒打了好幾個噴嚏,但我實在沒找著,剩下的全是很小時候的作業本或是相簿。我坐在舊雜志扎成的小方磚上,看培青埋頭苦干。
「任培青,要不要等等再找?先出去吧。」
培青動作停了下,之后繼續忙碌,「不行,一定要找到。」
我嫌她太拼命,「只是張照片而已,不用這么努力。」
「……但要是找到了,對你來說,一定不只是張照片。」培青用手隨意擺弄找完的書堆,轉往下一個目標,繼續翻弄,「我知道你對國中那件事一直沒有釋懷。然后媽也是,她的保護慾有段時間簡直可以說是變態的程度了,換作是我也會感到難以接受。所以上大學以后,你才這樣不常回家。」
我因為過度訝異,一時之間話梗在喉頭說不出來。我從來沒和培青說過這件事,我認為那與她毫無干係。
我垂眸撥弄固定書籍的紅色尼龍繩,「不是。我不是因為討厭那樣的媽。」
培青蹲在地上,側身等待我的回答。
「我是討厭讓她變成那樣的自己。」我的鼻子開始泛酸,于是深深納入一口氣,想以此消退攀升的哀愁。「那件事情跟她沒有關係,她卻把那件事故認為是自己失職,不停把它放在心上當成是懲罰。」
靜了良久,培青才喃喃,「姊……」
「其實要是我再勇敢一點,可以在事情發生不久后大聲跟她說,『媽,這不是你的錯』,或許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這些話讓我將辛苦建構成的墻砸出一個大洞,我的眼淚于是不聽使喚淌下臉頰,「你知道嗎,或許我那樣子做了,一切就會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