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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圖不屑地哼笑一聲,從新坐回妝臺前從暗藏的錦盒中拿了個小巧的瓷瓶出來把玩。她見著鏡中女子紅衣盛裝,宛如大婚那日一般。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死在衛瑜手中,還不如自我了斷來的干凈。
將從瓷瓶中倒出的藥丸吞入腹中,薛云圖看著面前整天蔽日的漫天大雪,輕輕闔上了眼簾。
如有來生……如有來生……
她毒發而亡后便化作天地間一縷孤魂,只恨來生來的太慢。
薛云圖親眼見著衛瑜裝模作樣地將自己的墳塋移入衛氏祖墳,以至她魂魄難安;她親耳聽到史官在薛安的授意之下,將自己的兄長與庶弟的一生評為文弱不堪難當帝位,甚至將“嘉和長公主”從內外起居注中抹去;她雖看著薛安與衛瑜不得善終,卻無法親手了結這兩個大仇。
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薛云圖自覺在這塵世已無掛礙,卻不得解脫。
轉眼已過了不知多少時日。
這一日薛云圖飄飄蕩蕩來到一處佛堂,聽著屋內人誠心吟唱。她透過佛堂的門墻,看著屋內男子跪在佛前抄錄經卷,每蘸一筆墨便要念一聲“愿卿離苦得樂,往生凈土”,再頌上一段《地藏菩薩本愿經》。她日日在門外伴著男子誦經念佛,雖不是男子口中“卿卿”到底時時聆聽佛音,便連心中怨氣也淡化了許多。
只可惜啊,這日日相伴卻沒能見見這癡心人的樣貌。
身為幽魂的嘉和長公主笑嘆了一口氣,走向了春日暖融融的陽光之下。
如有來生!
薛云圖直視著頭頂的炙熱的紅日,正午的陽光讓她的眼睛刺痛非常,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她閉上雙眼幾乎要落下淚來。
上天憐見,竟真的讓她重來一遭!
重新睜開眼的薛云圖抬起頭,將視線從自己高高揚起的手掌移向了面前一臂處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少年。
她看著他與長成后幾乎一般無二的面容,想也不想就一巴掌甩了過去。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想來也不過如此了吧?
☆、第二章·少年夫妻
第2章
“公主!”
“衛二爺快躲躲!”
耳光的聲音在薛云圖的聽來極是清脆悅耳,在宮女們的驚呼聲中是那么的清晰。
薛云圖這一巴掌幾乎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只打的自己手心生疼。可惜了如今人小力弱,不能好好打他一頓泄氣。
而對面的少年卻不過因著受力偏了偏頭,他到底是個男人,掌摑的疼痛與被當眾打了臉面的自尊相比可謂微不足道。
在少年梗著脖子不愿低頭既是懊悔又是生氣、幾種情緒夾雜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薛云圖的視線已經毫不留戀的從眼前他身上滑過。目之所及皆是繁花似錦欣欣向榮,那遠處的紅墻黃瓦宮室殿堂無一處不眼熟,這所有的一切都比面前的“衛二爺”更加有吸引力。
這是她的家,她從小生活的大黎朝皇宮。薛云圖忍不住眼眶一酸,狠狠閉了閉眼才將想要涌出的淚水眨了回去。
那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雖還未長成卻已透出卓卓風姿。只左側臉頰微紅,配著難以置信的眼神與鬢邊散落的碎發顯得有些狼狽。
這樣迷茫痛苦的眼神,就如當年奉旨與自己和離時一模一樣。世間竟有如此真情切意之人。
終于將視線從御花園的花草樹木挪回少年身上的薛云圖此時只想大笑三聲。
衛瑜、衛瑜!神佛在上,竟真的讓她重來一回!薛云圖攥緊了拳頭,指尖生疼。想她一生刁蠻任性隨心所欲,此時卻要耐著性子不能當下就將仇人斬于眼前,只能徐徐圖之——天可憐見,她只想立時將衛瑜斬殺!
薛云圖將目光回轉,正對上少年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雙眸。她看著對方白凈面龐上的淡淡指印,忍不住冷笑出聲:“衛公子,本宮失禮了。”
那聲音生嫩清脆,與孩童相差無幾。薛云圖皺眉細看了一眼面前的衛瑜,這才發現他此時不過十四五歲樣子,實在小的很。那方才自己生硬的語氣就大大不妥了。
察覺了疏漏的薛云圖以袖掩口,面上自帶了些懊惱。如此神情配著微紅的眼眶,倒也顯得楚楚可憐。
更像是后悔動了手一樣——做戲這種事,本就是這深宮中無人不會的。
衛瑜本是世家嫡子身份尊貴,何曾這樣被人直接打了臉面。他今日面圣之后心情本就不佳,又平生頭一遭被人如此羞辱,就算那人是自幼一同長大如妹妹般的嘉和公主也難免氣惱。
可他天性和軟,見了公主后悔模樣心中的火氣就全被壓了下去。想來因著圣上突如起來的主意心緒不寧的也不止自己一人,公主自幼萬事順遂,今日被這消息驚了一跳壓不住脾氣倒也可以理解。
一方假后悔一方真體諒,本該小朋友們握手言和忘卻煩惱,卻沒想兩人的目光膠著到一處,竟是誰也不愿再開口,一時靜默下來。
主子們鬧起別扭,底下不知究竟的宮女自是噤若寒蟬不敢多發一聲。他們恭敬地站在自家公主身后,一是護著公主,二是防著公主再突地動手。
方才公主那干凈利落的一揮手,可是將所有人都驚住了。
最后到底是衛瑜不經意見了薛云圖眼底的淚光,才軟下心腸。他一貫性子柔和,此時消了氣甚至還記得偏了偏頭將紅腫的左臉藏起以免薛云圖尷尬:“公主既是不愿,那臣便去回了圣意。”
這事他本也不愿,但圣上金口既開便沒有做臣子回絕的余地。不過以圣上對公主的寵愛,再加上公主今日鬧了這么大的脾氣,說不得能有回旋的可能。
只是不知為何,本就暗暗存著抗旨心思的衛瑜心里卻不大高興的起來。
圣意?薛云圖方才打人打的痛快,此時聽了他的話卻是一愣。
幼時再是拌嘴打鬧,比起日后非死不能罷休的仇怨,就全都算不得什么了。他們自成親之后感情就不復從前,做了幾年怨偶最終風流云散勞燕分飛,哪還記得從前小時候的光景。
她看著衛瑜像是十四、五歲年齡,左思右想之下竟完全想不起此時是為了什么跟衛瑜在御花園里吵鬧。
兩人大眼瞪小眼的站在一處,一個沒頭腦一個不高興。
既接不上話,在這里站著也是尷尬。如今為了皇兄還不能跟衛家完全撕破了臉皮,那不如躲的遠遠的,以免再步前世的后塵。
冷哼一聲甩袖就走,一向是嘉和公主刷小脾氣時的標配動作。她身上羅衫輕薄,緋色的大袖隨著轉身的動作劃出一個好看的半圓,卻沒想這次只轉了半個身子便被衛瑜止住了腳步。
薛云圖低下頭看了一眼握著自己手腕的手,那手指修長干凈,端的是一只文人寫字拿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