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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陳徵老師的畫展過了沒多久便開始了,他專門開辟了個展區來放他學生的作品,陳徵的畫作自然也在其中,還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展覽上,畫作被賣出去幾幅,陳徵也有。價格跟老師的比起來也不算太高,但他已經很滿意了。出來時跟徐之南說起,整個人都好像忍不住要長翅膀飛起來一樣,雖然滿臉倦容,但眼角眉梢都是興奮。
徐之南看著他那樣子,自然心里也是高興的,但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并不踏實。可是看到陳徵臉上的笑容,徐之南那點兒擔心,又瞬間被他的笑容給沖淡了。
陳徵跟她說了兩句話就被那邊叫走了,這里大多都是些文藝人士,她這個人從小到大都跟這方便一點兒邊不沾,一個人不認識,難免覺得有些寂寞。轉身過去看了一會兒墻上的畫,徐之南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轉過臉饒有興味地觀察身邊的其他人。嗯,看著那些在眼睛在場中不停逡巡地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和衣著華麗的中年女人們,徐之南覺得,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寂寞了。
好像看不懂畫的人,不是她一個呢。
“沒想到,居然在這里碰到徐律師。”徐之南還沒有看見人,就已經聽到聲音了。不遠處,關菲菲嬌笑著放開挽著那個中年男人的手臂,朝徐之南走了過來。
“我也沒有想到,在這里能碰見關小姐和你父親。”剛才她挽著的那個男人年紀雖然有四十來歲了,但是要當關菲菲的爸爸還是年齡小了點兒。徐之南不用想也知道關菲菲跟他是什么關系,她故意這么講,就是不想讓關菲菲好過。
果然,看到關菲菲臉上一黑,徐之南心里瞬間涌上幾許快意來。有些人可能天生就磁場不對,她跟關菲菲,就是沒有關子衿和衛陵那檔子事情恐怕也很難和平相處。甚至就是偽裝出笑臉好好說個話都不行。
徐之南站在原地,看著關菲菲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她面前。她原本就要比關菲菲矮一點兒,鞋子又比她低,這樣加起來,關菲菲幾乎要比她高了半個頭。她走到徐之南面前,做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滿臉的鄙視。徐之南卻并不在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問她,“關小姐不是一直想把我從‘衛太太’的位置上趕下來嗎?我現在自請下堂了,你怎么不繼續呢?”
不提這個還好,提到這件事情,關菲菲跟她新仇舊恨就一起來了。她低頭看著徐之南,美瞳后面一雙大眼睛也能看出來濃濃的恨意。不過她也知道,在徐之南手底下吃了這么多次嘴上的虧,關菲菲也學乖了,決定不再跟她打嘴仗。眼中的恨意只是一瞬,轉眼便消失了,她又恢復了平常那副溫婉可人的模樣,問徐之南,“我聽說徐律師跟衛大哥已經離婚了。”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陳徵,笑了笑說道,“現在跟這個......小畫家在一起了?沒看出來啊,徐律師原來還有這樣風花雪月的心情,原本以為你個不解風情不懂文藝的人,誰知道藏得倒是深。”
她突然扯到陳徵身上,徐之南有些緊張。但是輸人不輸陣,她一向不喜歡把自己脆弱的那一面放到仇人面前,更不會給別人攻擊自己的借口。她笑了笑,對關菲菲說道的,“不勞你費心了。不過說起來,關小姐倒是一直很喜歡管閑事,以前是喜歡管我跟衛陵的事情,現在又來管我跟陳徵的事情。管來管去,好像都跟我有關,難不成你喜歡的人其實不是衛陵,而是我嗎?”
關菲菲臉色不變,笑了笑,說道的,“你我好歹相識一場,雖然稱不上愉快,看在大家同為女人的份上,我還是想勸一勸徐律師,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學生,別到時候血本無歸啊。這錢還好說,只要你人還在都能掙,但是這時間么,浪費了可就一去不回頭了。尤其是女人的青春,尤其還是像徐律師這樣,年紀已經不輕的女人的青春。”
“都說了不勞關小姐費心了。”徐之南也笑,“說起來關小姐雖然比我稍微小一點,不過這二十六七跟二十四五,差別也不是那么大呢。”她走上前去,靠近關菲菲,低聲說道,“關小姐要把青春托付給一個可以當你爸爸的男人身上,我原本也不應該說什么,不過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縱然之前的相處不那么愉快,但我還是要說,錢買不來感情,但愿將來關小姐青春不在被換掉的時候,不要后悔,青春浪費在了一個老男人身上。”
她把話幾乎是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關菲菲,說完還尤嫌不夠,看著她笑了笑,眼中露出幾分譏諷來,“說起來,關小姐雖然有些像你姐姐,但這樣一打扮,比你姐姐還洋氣了些。”關子衿常年生病,身體并不好,整個人像個病美人一樣,固然惹人憐惜,但到底差了幾分活力。尤其是她的衣服,不知道是她故意為之,想要勾起衛陵的憐愛,還是她自己喜歡,基本上都是淺色,很少有深顏色,就算有也沒有淺色穿起來那么好看。但關菲菲不一樣,她身體正常,又是個學美術的,常年走在流行的前端,跟那個時候的關子衿比起來,是多了幾分洋氣。雖然姐妹兩個美得各有千秋,但很明顯,眼下這樣子才是最適合她的。
看到關菲菲終于變了臉色,徐之南猛地一退,從她身前退了下來,朝她一笑,轉身朝著陳徵的方向走去。
身后關菲菲的目光好像影子一樣追隨著她,徐之南卻一派坦然,她不信關菲菲還能翻出什么浪來。以前她仗著衛陵,自己都不曾怕過,難道還會害怕現在的她嗎?
陳徵把徐之南拉到身邊,跟他的同學老師介紹她,徐之南跟他們一一打了招呼,他的導師叫高歌,已經是國際上有名氣的畫家了。年紀不大,樣貌平平,唯一讓徐之南印象深刻的,就是他那一對眉毛,又粗又長,幾乎要沒入他的頭發里面了。還有就是......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說不上是什么感覺,像是審視又像是猜測,總之并不平常。這讓敏感的徐之南有些不好受,卻又因為他是陳徵的導師,對他有大恩,讓她發作不得。
吃完飯,徐之南開著車把陳徵運回家。她因為要開車,躲過了席間他同學和導師敬過來的酒,倒是陳徵,一方面是因為今天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景,有些不知所措,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今天賣出去了兩幅畫,心情好,喝得有點兒多。饒是如此,他也沒失態,一上車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副駕駛上睡了過去,一聲不吭,跟條小狗一樣。徐之南趁著等紅燈的間隙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陳徵歪著頭在副駕駛上面睡得正香,她笑了笑,那副樣子還真的跟耷聳著耳朵的小狗差不多。
陳徵的眼睛又大又圓,還漆黑發亮,他不說話就那么看人的時候,跟小狗沒什么兩樣,很能激起人心中的保護*。一個男人讓人這么想保護,這么心疼,也是少見。
許是徐之南的聲音把他吵醒了,陳徵緩緩睜開眼睛,就看到徐之南臉上還沒有完全散去的笑容。他以為徐之南是笑他睡覺時候的樣子,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有些尷尬地說道,“你看什么......”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流口水啊。
徐之南搖搖頭,“你明明不能喝酒,為什么要喝那么多?”語氣輕輕的,根本沒有責備的意思。
陳徵笑了笑,臉上露出幾分傻氣來,“我高興。”他是真的高興。
從今天開始,他的整個人生都往前邁進了一大步,以前的種種,都會隨著他的成功一起,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多年以后,就算有人提起來那段讓他痛苦不堪滿眼黑暗的過往,也都只是成功的人在到達光明的彼岸前,必須經歷的一段過往,只會給他的經歷增添一些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并不會有損他現有的光輝,甚至反而會更添光彩。
還有一件事情,他沒有告訴徐之南。
以前的那些,都是徐之南幫他,無論是在獄中學畫還是出獄了上大學,沒有哪一樣不是徐之南傾盡全力地在幫他。雖然有他自己的努力,但真要說到作用巨大的,還是徐之南。但今天,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人生道路上一件大事。他不僅僅只是賣出去了兩幅畫,更代表著他有能力給徐之南一個安穩的生活。不僅樹立起了一道石碑,好像標志一樣把過去隔絕在身后,面向他真正嶄新的將來,還讓他真正有能力跟徐之南站在一起,和她并肩而立,共看風雨。
甚至,在將來,他還能幫徐之南撐起一片天地,幫她承擔來自人生的所有風雨。
未來的美好仿佛已經觸手可及,前方甜蜜的果實幾乎已經能采擷下來,陳徵甚至已經能聞到樹上散發出來的清新果香。
☆、64|第33章
第六十四章
陳徵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清明了幾分,看著徐之南問道,“你剛才沒吃什么東西,要不要現在下去吃點兒什么?”
徐之南想了想,又看了看前面堵得看不到頭的車流,正好她剛才忙著裝矜持,肚子里面實在沒什么東西。況且陳徵被人灌了一肚子酒,也沒吃什么,這下回去就很晚了,還不如就在這里吃了。
她點了點頭,一邊順著車流把車子開出去,一邊對陳徵說道,“你什么時候抽空去把駕照考了吧。”她工作一旦忙起來,恐怕沒空送他。老是麻煩別人,不好。
徐之南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小吃店味道不錯,往常都是排著隊來的,大概是他們去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那里已經沒什么人了。徐之南給自己叫了一碗桂花湯圓,陳徵吃了一籠蒸餃。在初春微寒的天氣中,食物的熱度和香氣讓他們兩個身心一起熨帖了起來。
車子停在不遠處,中途路過一家商場,徐之南突然停住了腳步。櫥窗里一條藍色的軍式長裙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裙子是湖藍色的,好像是羊毛做成的,上面還隱約看得見呢子的痕跡。版型很正,收腰收得很好,即使是在夜晚,也能一眼抓住路人的目光。
陳徵隨著她的目光朝櫥窗里看去,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思。眼下商場已經關門,要買也要等到明天了,他笑了笑,對徐之南說道,“明天買給你。”他剛剛收入了一筆錢,買條裙子還是做得到的。
徐之南卻轉眼就釋然了。她已經過了那個想要一個東西就心心念念一定要拿到的年紀,裙子對她的吸引是短暫的,生活里那么多事情,她不再是曾經那個眼中只有愛情和學習的少女,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惦記一條很可能沒什么機會穿的裙子。那么多的工作,足以讓她轉眼就忘記在街角偶遇的裙子。
曾經那個面對兩三千塊錢的裙子望而卻步的少女,如今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將喜歡的東西買下。那個穿著半舊球鞋和校服、面目模糊的少女,站在精致的店面前不敢踏足的少女,如今已經能夠隨意地在這樣的店里挑挑揀揀了。
好像每個女孩子都有這樣的一段日子。因為囊中羞澀,連踏足都不敢,更不敢對店員說出“我想要試試”的話。連著心愛的連衣裙一起,是她們那些或許永遠沒有機會說出口的暗戀,給原本蒼白的青春添上一道并不光鮮的色彩。
徐之南仿佛看到好多年以前,在這樣店面前畏手畏腳的自己。那個時候,她的心中揣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愛戀,和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整個世界都好像是彩色的,除了自己。
而如今,她挽著真心愛自己的人,站在一條同樣很好看的裙子面前,終于可以說出“不要”。是“不要”,而不是“買不起”。
她努力那么多年,無非就是想要對這個社會這個人世底氣充足地說一聲“不要”的能力。
她笑了笑,笑自己感慨太多。搖了搖頭,拉著陳徵朝停車的方向走去,“算了。”
“怎么又算了?”陳徵不解,他可是親眼看著徐之南眼中露出驚艷的神色呢。
“誰有那個空專門跑到這里來試一條裙子啊。”見陳徵還是不走,徐之南只好換了個說法,“家里有好多這樣的款式,也不差這一條。”說完又怕陳徵不信,徐之南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果然啊,人的審美是一款的。”
陳徵被徐之南拉著往前走去,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裙子。應該是春季新款,店家專門擺出來打版的,還特意在模特腳下放了許多的燈光,全方位地展現這條裙子的方方面面。然而,黑暗中,他總覺得那條裙子看上去有些孤零零的感覺。縱然滿身光華,身側也是濃重黑暗,掙不開突不破。
徐之南雖然說了讓陳徵去考駕照,但是他根本沒有時間。畫展之后,他要忙著另外一個畫展,這次就不再是高歌的了,而是他們幾個同學的。加上還要有新的畫作,要出去采風什么的,徐之南常常十天半個月看不到陳徵。大概是太累的關系,每次她看到陳徵,都好像要比上次見到他瘦一些。雖然不至于瘦脫了形,但按照他的身高來講,他那個體重的確有點兒輕了。
好不容易碰到個周末,徐之南在家煲湯給他和自己改善生活,陳徵撿了個機會在他房里睡大覺。趁著湯在鍋里慢慢煮的時候,徐之南開始打掃衛生。許久不做這些,她都生疏了,改行之后她不是沒有請過鐘點工,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在時間比較多所以有空來仔細檢查房間里犄角旮旯,她總覺得沒有打掃干凈。換了幾家都是這樣。后來徐之南總算意識到不是做家政的不認真,而是自己實在是太吹毛求疵了,恐怕除了她自己做出來的不會讓她能挑出毛病來,換再多家都是這樣。索性她干脆自己拿了拖把,開始打掃。反正嘛,以前不打掃是因為忙,現在有了時間她就慢慢弄好了。
前段時間她忙著一個案子,家里只是簡單地掃了一下。今天空了,正好做個大掃除。她將房間里不用的都拿出去扔了,瓶瓶罐罐,有她用完了的護膚品,也有她吃完了的藥。拉開抽屜的時候,徐之南愣了一下,她記得以前這里還有好幾瓶抗抑郁癥的藥,她是搬過來了的。后來做了手術,醫生就不讓她再吃了,她自己心跳調整得好,也就漸漸不用那個藥了。徐之南老早就想拿出來扔了,但是總是忘。今天拉開抽屜一看,才發現藥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