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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冷然一笑,道:「你私交亂黨、甚至洩漏皇城機密意圖謀反,再者上回收拾盧徹時趁機中飽私囊以資助叛軍,你至少犯下了三項死罪!」
「然則,罪臣只有一條命。」李鴻歲道:「罪臣不愿辯駁,甘愿受罰。但罪臣卻想在死前再告罪臣罪孽。」
天子這時才淡淡開口:「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李鴻歲道:「十數年前那場叛變,罪臣之妻在那之后抱病而亡,而罪臣本以為小女死于那場劫難,想不到卻被昔日嶍王府護衛竺允道綁走,認為義女,罪臣知名詳情后知情不報,是一罪。」
柳紅凝聽著李鴻歲那不疾不徐的語氣本來便又要不以為然,想不到這下子他可不是明明白白地在說著自己?
什么鬼話?我柳紅凝是那傢伙的親生女兒?胡說八道!
正待柳紅凝要發作之時,一旁的楚沉風和杜旬飄急忙一左一右地扯了她的衣袖要她別在陛下面前放肆,而柳紅凝拗不過他們,轉而向竺允道投向了求救的目光,然則卻發現竺允道的視線分毫未往自己這兒投來。
終究,柳紅凝是出了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在說什么?」
李鴻歲的目光投向了柳紅凝,看起來不若平常印象般的艱險狡詐,而是帶著平淡與堅定:「你是我和靈畫,也就是你親生母親的女兒。」
「才怪呢!……爹!」柳紅凝向竺允道問:「我、我……我娘她真的是與他生下了我嗎?」
竺允道無可避免柳紅凝的目光,終究點了點頭。
柳紅凝幾乎要完全忽視了竺允道眼中同樣帶有的痛苦與難過,一口氣鬱在胸口而無法自理,當下便是因為無法喘息而面色漲紅。墨軒雪見狀連忙拍著她的背部,一面用力按壓柳紅凝手上的數個穴道,使其稍微能緩過氣來。
「墨大哥……」柳紅凝看著眼前的景象,總覺得有些發暈,然則環視周圍所有人的神色,才發現被矇在鼓底的似乎只有自己一個?
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糟糕了。
柳紅凝一時半刻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覺得一陣反胃,便不顧禮數跑也似地衝出了大殿。
「紅凝!」竺允道轉身欲追,卻發現楚沉風早已先他一步搶出殿外。
「紅凝。」
楚沉風跟著毫無目的的柳紅凝走著,最后來到了一處幽靜的院落,看著柳紅凝面向一堵院墻、一池清水席地坐了下來。
「紅凝,」楚沉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因此也就沉默了下來。如果這時有風,肯定能將這寂靜得令人害怕的地方吹起一絲生氣,然則沉默的柳紅凝卻始終選擇沉默,只讓這沉重的氛圍穩妥地堆疊在週遭的環境中。
竺允道亦隨后踏步而來,他的腳步聲沉著,熟悉此聲的柳紅凝雖然沒有回頭,終究是開口吶道:「爹。」
「你還愿意叫我爹嗎?」竺允道這句話與其說是問句,從語氣上聽來更像是一種感嘆。他從楚沉風那兒接受到了帶些復雜目光的視線,而后示意他能離去。
楚沉風想了一會,也只能點頭而去。
竺允道走到了柳紅凝身后,卻未與之一同席地而坐。他道:「你肯定是為了自己痛恨李鴻歲,又在得知他是你生父的同時而對自己的行徑感到罪惡吧。」
「卻是爹了解我。」柳紅凝的嘴角牽了牽:「我好像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把你變成傻子的是我。」竺允道感嘆著,一面問道:「那你,有什么想法呢?」
「我能有什么想法?」柳紅凝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負氣:「爹,你卻說說你有什么想法?」
竺允道苦笑了,卻笑不出聲來:「爹是自私的,自是希望……能像從前那般避世遠居變好!」
「避世遠居也非爹所愿吧!」柳紅凝的心情稍加平復后,便更能從過往所聽得的故事當中由自己的腦袋來串通出整個脈絡:「或許爹想改變的是更早、更早以前的事情,是我還沒出生之前。」
是啊。
然則若那時改變了,又怎么有現在的柳紅凝呢?
柳紅凝終于站了起來,回過頭好好地看著竺允道說著:「我似乎已經可以知道一切了,爹?」
「是啊,是我一直瞞著你。」竺允道這回卻閉上了眼睛,似乎想攔住從眼中流露出的痛苦神情:「那是……我非常小的時候的事了。」
從與柳靈畫青梅竹馬、隨著她被過繼到嶍王府,接著將所有與她的故事、與李鴻歲的恩怨等,娓娓道出。
竺允道說完了,才睜開了雙眼,卻看見柳紅凝紅了眼眶。「是這樣啊。」而后道:「娘真的很喜歡爹,真的很喜歡。……如果娘當初嫁的是爹,而不是李鴻歲,該有多好?」
「但……」竺允道說出了自己最不愿意說的話:「李鴻歲才是你的生父。」
柳紅凝受傷地冷笑一聲:「但我與他除卻無可避免的血緣,卻是不想再有瓜葛。」
「是這樣嗎?」
一道陌生的聲音傳進了柳紅凝的耳中,柳紅凝這才了解不知何時天子與太子在楚沉風、杜旬飄的護衛下走了過來。「那么,朕知道該如何處置他了。」
面對天子,柳紅凝似乎無所畏懼:「皇上要殺他?」
「是。」天子冷淡地:「他犯下了數項死罪,死不足惜。」
柳紅凝道:「那是朝廷律法的事,為何要聽我的意見?」
天子道:「因為那人與你血脈關聯。」
柳紅凝似乎被「血脈」二字擊中了心口,而后負氣道:「才不干我的事!」便轉頭要離去,卻被竺允道喚得一聲:「不得無禮!」才停下了腳步。
太子看了不禁感嘆:「父皇,柳紅凝與妹妹極為相似。」
「你說得不錯。」天子的語調當中不難聽出緬懷之情:「靈畫從前也是與我這樣鬧彆扭的。」
柳紅凝聽著天子與太子二人的對話,彷彿是母親的靈魂亦纏繞在他們彼此的身上,像是個遺憾一般糾結在眾人的心靈,想著,便道:「能不處死那個人嗎?」
這回有所反應的是太子:「為何?」
柳紅凝道:「我還想多知道些娘的事情,所以無論再討厭,都必須要面對那個人。」
太子看向了天子,而天子沉吟了一會,終究允諾。
*
長安鎮週有長安村,長安村旁有一座矮山,矮山上有一幢小屋,那終究是柳紅凝最為熟悉的地方。柳紅凝于是謝絕了天子、太子與皇后的邀約,不愿到京城,或者皇城內部居住,而是決意要回到自己真正的「家」中。
從前常作的惡夢如今早已不再困擾著她,然則取而代之的是那幾日滯留皇城時,央著皇后等人看著屬于娘親的遺物、畫像。于皇城當中從前準備讓柳靈畫歸寧時留宿的房間如今也變成了柳靈畫于京城當中的「客棧」,柳紅凝自那時以后便總依著人們所形容的、娘親的長相想著、想著,最后終得在腦中畫出個屬于自己的輪廓。
聽說自己與娘親長得極為相似,柳紅凝曾在夢中夢到了自己與自己面對面相望,然而對面的那個「柳紅凝」較為成熟、氣質出眾,而且總對著自己笑。在夢中,也曾看見那樣模樣的女人與竺允道隔著一條陰陰的河水相望。
她真的很希望,這樣的一對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是她的親爹與親娘,就算自己永不在人世也好,總還希望多年前那場因為「一念之差」而卻步的竺允道能夠鼓起勇氣拉著娘的手遠走高飛。
天子說過他是默許這件事情的,否則當初也不會任著太子讓兩人見上最后一面、甚至安排好了所有逃離京城的行囊。
而后柳紅凝才更加明白,竺允道懊悔著,更痛恨著。痛恨的不是李鴻歲橫刀奪愛,而是自己當初缺了那份勇氣與決心,卻將其歸咎于不想有損娘親名節。
她曾試想著娘是不是還愛著竺允道?而幾夜思索后才發現他們彼此愛得可深,但娘或許也怨得深。尤其在她前往牢房看著嘴角總掛著一抹笑意的李鴻歲時,才更加地了解柳靈畫或許比竺允道痛恨自己的無能而更加痛恨自己亦沒有決心可言。
如果當時柳靈畫執意脫逃,恐怕竺允道也會因擔憂而跟上,而昔日的嶍王也會為她做好萬全準備。
總是,都差那么一步。
而平常總像是帶著算計一般的李鴻歲在牢中卻像是個世外之人一般地悠游自得,彷彿近來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你知道嗎?失去靈畫后,對本……對我而言什么都不是那么重要。」
柳紅凝有時聽著竺允道有意無意間透露著對李鴻歲的厭惡,然則由她的眼睛看著李鴻歲,卻發現那人亦如同竺允道一般深愛著自己的娘親。而這樣失去后、看淡一切的神色,卻讓柳紅凝想恨卻也恨不起來了。
她畢竟是心地善良的孩子。
「爹。」
柳紅凝一如往常用這樣的稱呼叫喚竺允道:「我似乎全都明白了。」
竺允道看著柳紅凝,她的眼神似乎不若從前的單純。雖還未被世事沾染上些許滄桑,目光卻是脫離了以往純凈澄澈、而顯得成熟。
「你不愿再繼續追究了嗎?」
柳紅凝道:「應該說,該追究的我已經都追究了,但現在……」
聽著柳紅凝的語氣有些吞吐,竺允道似乎有些明白了她想說些什么,然則還是說道:「說吧,別顧慮我。」……因為我從前也未曾顧慮你許多。
柳紅凝點了點頭,道:「我不想再繼續待在這里了,我想……女兒想游遍天下。」
竺允道的心里早在李鴻歲脫口說出柳紅凝身分時,對于柳紅凝隨時可能離開自己的事情做有準備,因此他似乎也不太訝異柳紅凝的提議,而道:「你的劍術仍要日日練習,每個月……別忘了捎信回來報平安。」
「會的。」柳紅凝看著竺允道別過了頭去,心中自是有些不捨:「爹……女兒明日就出發。」
竺允道面向窗外這么說著:「去吧!去吧!你已經長大了,總會好生照顧自己……」
「爹。」柳紅凝走到了竺允道身后,撒嬌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柳紅凝永遠是你的女兒。」
「我知道。」
*
而如同柳紅凝初次獨自出遠門一般,這日又是個大好天氣。柳紅凝雖對再次離家有所不捨,但若要她藏著滿復心事就這么繼續虛度光陰下去,恐怕現在的她可是完全無法接受了。
或許在長安村邊山上的日子愜意而舒適,然則或許這個村落已無法承載柳紅凝已然改變的心思。
所以,她帶著劍、牽著馬,緩步走出了村莊。
要往長安鎮走嗎?
柳紅凝忽然有些想念南方,就算她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南方開始,就是個不甚好的回憶,然則在那里,她可是結交了楚沉風、杜旬飄這兩個好朋友,還因此與墨軒雪相識呢!
好吧!那就去南方!
柳紅凝牽著馬走出了村莊后,才看見眼前亦有三個人牽著三匹馬候著。
「噯?」
再熟悉不過的三人臉上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卻同樣都是等待著柳紅凝。
「我說、紅凝!」還是由杜旬飄首先開了口:「我呢、可是要工作的,但是或許我們能夠順路。」
楚沉風的臉雖看似平常一般冷淡,卻多了些溫和的神色:「我仍奉旨巡視王土、繪製地圖,所以或能一起同行。」
墨軒雪則道:「陛下下旨命我四巡王土、記載人事。因此也就一同過來了。」
柳紅凝雖然高興,但說起話來有些結巴:「那那那……那來找我做什么?」
「因為嘛!」這回仍由杜旬飄先開口,卻把話丟給了楚沉風:「楚兄,為什么我們要來找紅凝?」
楚沉風看了杜旬飄一眼,才道:「因為事情繁多,需要幫手。」
墨軒雪則難得開了口回應:「不是因為想順便找上你們的朋友同行的嗎?」
「唉,什么你們?」杜旬飄對墨軒雪的話有些不滿:「是我們!我們!」
柳紅凝知道他們的貼心,便也笑了開來:「是啦!是我們!」語畢,敏捷地躍上了馬背:「好啦好啦!就順便跟你們走去!快感謝本姑娘愿意陪著你們做朝廷的差事!」
眾人一笑,便也紛紛上了馬。「好吧,走了!」
「走啦!」
柳紅凝策馬向前時,忍不住看了背后的長安村一眼,喔,長安村啊!
希望自己再回來長安村時,自己的心里也能安穩下來。也希望竺允道糾結許久的心亦能放開。
柳紅凝再看向眼前時,迎著那熟悉的景色,雖然不甚完美、卻不知為何讓自己沉醉了起來。
***
凝雪飄風創作完成感想
這是個由我國中時構想的小說,而后直到正式動筆于電腦上時,是2012年《醉俠山莊志?陸劍希》傳完成后的事。從前的故事其實是幾乎徹頭徹尾的悲劇,而這邊則多了歡樂的元素。
在這篇故事當中我幾乎以主角柳紅凝為整體視角,有她不在的場景幾乎屈指可數,這是一個半吊子的寫作手法,其實我本來是想採用第三人稱第一人稱化的方式,但這篇小說是真的不適合了。
這里頭我最是喜歡竺允道和柳靈畫的故事,可是他們兩個之間的缺憾和悲苦,總覺得若把他們那個時候的事情當作主要橋段來寫成小說,肯定會是悲劇故事。那時剛寫完《陸劍希傳》,才想著要脫離只擅長寫悲劇故事的角色說,可是看來還是失敗了(笑)
在這篇的倒數幾章時,遜帝與墨老將軍口中的「機緣」其實就是這部小說本來的成型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條故事與想法,而后將他們湊在一起,就變成了如今的情形。起心動念嘛!最后交織而成的就是這個世界。
最后一章我寫了將近一個禮拜,原因是這一萬多字當中我改了非常多次,最后決定放棄精彩的小說該有的寫法,將原本的文字和構想全部刪除,變成了一種特殊的運鏡模式。
如果有人很好奇原本的完結篇是怎么樣子,那么我就在這里稍微寫一下有點狗血的完結吧:
李鴻歲直接攤牌柳紅凝是親生女兒、柳紅凝大鬧相府,而后叛軍進入宰相府,理所當然開始大戰,楚沉風后來參戰,因為戰場過小、所以其實大家都很吃力。柳紅凝不意下就要被敵人從后偷襲成功,卻被李鴻歲以身擋住救命,而后竺允道破牢而出擊斃鐘自做結尾。……后來眾人趕至皇城時,發現皇城并沒有那么順利,而眾人又是一陣混戰后,在危急之下,柳紅凝想著擒賊先擒王,頭腦還沒盤算怎么開始動作、她的「七步濺血」一招擊殺錢中樞,讓眾人驚艷。
而更早、更早之前,「比武」這東西是真的要進行的。(笑)
會改變這么多,也刪去了很多什么情感片段的,主要是有其他考量啦!但是這樣一來的確小說薄弱了些,不甚滿意。
終究如果是寫悲劇的話、會好很多吧!
總之,這些地方還有小說當中所有的缺點我會在下一篇小說當中好好改進的,但是會先填完一個奇幻小說的坑再開始。
最后,附上國中時最原版的故事模型:
年幼的宰相之女與等同青梅竹馬皇子訂婚后失蹤,被世外高人收養。成長為少年的皇子在一次游獵中摔下山崖,被高人所救,進而重新結識未婚妻、并發現其真實身分。而在養傷期間無意間得知諸王欲叛變奪得政權,要勾結宰相共同謀逆弒君。而因為宰相與諸王發現皇子的藏身之處而幾度屢屢陷害、宰相之女也遭受其害,而兩人在世外結識的善良村民們被做以人質囚于相府。最后諸王將要謀逆成功、便要殺掉宰相這個棋子,而宰相亦設下鴻門宴要反將諸王一軍……火燒相府之時,皇子與宰相之女攜手共同解就村民,并俘虜諸王、宰相獻京。而在這過程當中有結識一些好友,宰相之女也傾心于一名曾前往向高人討教武學的俠客,但在最后卻因俠客負傷而死仍嫁給了真心喜歡她的皇子。
人物原型:皇子─墨軒雪(請別意外xd)
宰相之女─柳靈畫(真的別意外xd)
俠客─竺允道(當時主角真的幾乎都不是現在的主角)
皇子護衛─杜旬飄
另一名俠客─楚沉風
其中一名叛王的女兒(郡主)─柳紅凝(極富正義感)
世外高人─墨老將軍
太傅─遜帝
郡主護衛─步人飛
如果有機會的話……好吧我才不想再寫一次呢!
以上大約就是這篇文章完結后的心得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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