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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懷藏著另一份復雜的心思。
*
李鴻歲在書房看著一只不久前由下屬所呈上來的算盤。
那算盤由上好的紫檀木製成,上頭的細桿子鍍上了金、而算珠本身則是燒上了金的銅。如此看來,這副算盤與其說是商人營生之物,不如說那是放在哪處用來擺派頭的裝飾品。
李鴻歲伸出了手,輕輕地撥弄著幾個算珠,看似正在計算又或算計些什么東西。然而若有誰在他身旁,定可由他的神情看見他是心不在焉的。
然而這偌大的書房內,卻只有李鴻歲一人。
雖然李鴻歲向來喜歡獨自一個人,但這幾日卻不免有些煩躁。
錢中樞幾日前就向他挑明了,比試過后的大宴當晚,他必會舉兵攻城。
然而李鴻歲的不贊成卻引來了對方的譏笑。笑話他李鴻歲是只會拿筆桿子的文弱書生!──殊不知近日朝廷上下因為這外族的關係忙翻了天,其中暗藏多少貓膩,就算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就算皇帝和太子二人也只交待了「小心防范」,但光瞧著墨大將軍這次帶著兒孫來京城作客這回事,就自得明白了皇帝恐怕另有準備。
然而這「準備」究竟是怎么個準備法呢?──依據李鴻歲所得到的情報表示,有密令調了軍隊鞏固軍防,另外也有精兵從東、南兩方秘密而來捍衛京城……皇帝不想讓自己知道的原因李鴻歲恐怕能猜到個幾分,然而自己若越加小心地去提防,那可能就正中某些人的下懷?
如果自己與平常有異,那么一來天子能隨時除掉他宰相的實權,另一方面自己雖然早已小心地不留下與叛軍交流的把柄,但若被一口咬上了,恐怕也難以脫身。
李鴻歲想起戶部受圣旨遣人將盧徹垮臺后的殘局收拾之前,他可就有動了些手腳,也睜隻眼、閉隻眼地讓錢中樞的人將部分財務瞞天過海地移轉給他們的商賈。
就算自己身為「事不關己」的宰相、沒受命處理這事……但這鍋濁湯若要往他的身上濺上幾滴卻也非難事。尤其是上京侯楚沉風和那個皇城侍衛杜旬飄,肯定也都將所有的事情一體通報上去了。
那么自己想用竺允道這步棋的事情,肯定也被知曉得通透了。
「啪!」
一顆算珠在李鴻歲的失手下敲出了大大的聲響。整個算盤因為李鴻歲的施力過大而略斜了一邊,這也讓李鴻歲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而這時,他才發現書房門口站了人。
那是他現任的妻子。十多年前叛亂當中、其中一個主謀的女兒。
他的「岳父」自然是在叛亂之后未被「清理」的那群人之一,李鴻歲其實也不得不配服那人的深藏不露。在風波過后數年、便以自己腿疾不良于行的理由向皇帝請辭回家養老,而皇帝也給予了他足以安養下半生的田產和財富、讓他風光地還鄉。
而后在靈畫死去的三年后,就把那人的女兒賜婚給喪妻的自己。
雖然自己的繼妻是個什么事也不知道的局外人,亦是對自己死心塌地,然則李鴻歲卻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恨著她的。──但更深切地來說,他是恨著繼妻、恨著繼妻之父、恨著她整個家族,并且,更恨賜婚的皇帝!
他們怎能可以糟蹋已然逝去的靈畫!
怎么可以!
「夫君,怎么了嗎?」
又是如此。
李鴻歲忿忿然。若是自己身旁立著的是溫馴可人的靈畫,那該是再好不過的景?那么他就會淡淡地笑著對愛妻說:「沒什么。」而后與她牽手走向庭院呼吸新鮮空氣,如此任何煩惱都將一掃而空……
李鴻歲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想法化作實像、投射在自己溫馴而毫無心機的繼妻身上,只是滿腔復雜而錯亂的情緒從嘴里蹦出時,只是一句冰冷而不帶感情的話語,不若往常他對她所做出的體貼假象。
「沒有,你離開吧。」
「噢,是。」
似乎感覺到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李鴻歲的繼妻、這位當今宰相明媒正娶的繼室夫人就算再怎么天真,也懂得此時此刻自己的丈夫正在生氣些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因此也只好乖巧地退下。
李鴻歲又開始打起了算盤,只是這次是在心中。
竺允道的那句「你仍是將畫兒和她的女兒當作是個物品」的確重重地打在了李鴻歲的心口,久久讓他無法喘息。
自己真的當柳靈畫和李懷鈴是個物品嗎?
不!絕對不是!
竺允道那個敗寇又豈知自己對柳靈畫的一片真心!要不,當初他大可放棄爭奪在靈畫身邊的那個位置,而不是千方百計地一定要贏得美人歸!
對,沒錯。
李鴻歲漸漸沉靜了下來,心中躁動不安的情緒似乎也找到了一些宣洩的出口。
他李鴻歲是愛著柳靈畫的,當然,也愛著他與靈畫的孩子,李懷鈴。
所以他的下一步應該要是把他與靈畫的僅有聯系要回來。
李懷鈴勢必得回到自己的手中,成為一個相府中教養有方的宰相千金,而非那個成天在外撒野、對自己大逆不道的柳紅凝!
「啪!」
一顆算珠彈地飛快,那力道之大甚至足以動了整副算盤。李鴻歲深深地吸了口氣──這往后的幾些日子,恐怕得更加勞心勞力了。──想到這兒,他的嘴角不禁浮起了淡淡的、有些滿足的微笑。
*
正巧在楚沉風心情最差的時候,他碰見了那干異族人。
那名異族女子臉上的傲氣不減,但看待楚沉風的顏色更多了幾分輕蔑,楚沉風不想與他們一般見識,便逕直要穿越而過。
這是自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更何況這里是當今朝廷腳下的土地,京城,怎容得異族生事?──然則自己可沒那樣的間工夫去理會這一干化外之民。
楚沉風在心中冷笑一聲,而后用他那從前一貫的淡漠表情走了過去。
卻是那異族女子伸出了纖纖柔荑攔住了他的去路。
「勇士,留步。」
帶有異族口音的中土語言傳入了楚沉風的耳中,聽得一清二楚,而楚沉風的反應卻不是訝異女子會中土語言,而是嘲諷道:「喔,既然會我中土語言,那日在棲鳳城又何必賣巧?」
異族女子不知是否聽得懂楚沉風的話、更或者聽得懂他言語中的嘲諷,只是令人不太愉快地笑自顧自地提起話題道:「本公主知道你的『大』是你們的左屠耆,但卻怎么跟一群不符合身分地位的人在一起呢?」
楚沉風幼時便被王府的先生教導過,某些異族稱呼自己的父親為「大」,而「左屠耆」在部分異族當中則是只有太子才能擔任,因此對于那異族女子的用語聽起來雖然仍有些彆扭,但卻不至于一無所知。
「左屠耆?」楚沉風冷笑一聲,而后以那異族公主的說話方式回道:「我們的左右之分僅于百官之上,你們……喔,本侯倒是忘了,你族的頭領連個王都算不上呢。」
那異族公主的臉沉了下來:「當初我阿大平亂向你朝進貢,還被封了王號,怎么連王都算不上?」
「喔?這下子總肯自貶身價了?──本侯只知道外族的王在本侯面前都要謙卑三分,怎么你就如此大逆不道?」楚沉風的嘴角露出的笑肯定讓異族公主感到羞辱:「身為下臣之女還膽敢攔路且出言不遜,就算看在你父親不稀奇的臉面,也能重重治罪。」
楚沉風刻意省去了「令尊」二字,而改以「你父親」做為稱呼,雖然他并無期待異族公主會聽得懂他語中的諷刺之意,但自己的語氣似乎也早就透露了自己的輕蔑之心凌駕于對方之上。
然則這樣的言語不但惹怒了異族公主,他如此刻意目中無人的語氣更讓公主身后的侍從們感到濃厚的敵意而紛紛開始叫囂著。只看那異族公主單手一揮,一聲異族語言喝止了身后的騷動,而后朝著楚沉風怒道:「你得意什么!就以為你們中原的什么皇帝是你的親長就能這樣目中無人嗎?」
「喔,本侯目中只有中土子民。」楚沉風冷笑一聲,道:「所以可否請你等離開了呢?」
那異族公主本欲還口,但忽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般,突然地笑靨如花:「看來你也只能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能這么得意嘛!」
楚沉風本欲邁步要走,但那異族公主的話卻尖銳地刺進了自己的耳中。
「就先不說你那得力的屬下杜旬飄!」異族公主說起中原人的名字雖然有些彆扭,但仍算是流利:「那個墨賊……你們將軍的孫子可比你耀眼得多了!」
聽見了墨軒雪的名字,楚沉風原先擺佈在臉上的輕蔑神色轉為冰寒,他心知這是對方的挑釁,心里卻仍忍不住升起真正的不滿之意。
那異族公主看見楚沉風的腳步停頓,臉上顯露出得意之色:「那個叫墨……軒雪的,在你們的話叫做文武雙全吧!真可惜你這皇族的人竟然半點也不如!」
楚沉風聽了對方咄咄逼人的言語自是不太痛快,但轉念一想、隨即在心底留下一抹稍縱即逝的笑意,而后沉著聲將心中不滿的部分擠壓出來:「就憑你的身分也無足以在本侯面前賣弄我朝語言,你今日的無禮便是日后的代價,記著了!」
特意加重了最后語句的語氣來表達自己深深的不滿,楚沉風旋即冷笑一聲,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他走向的目的自然是柳紅凝所在的客棧,當然,也是最有可能碰上那個總讓他不太愉快的墨軒雪的地方。
楚沉風的目光閃爍,除了一些只要是稍微聰明的人便可能點破的計謀外,還有其他復雜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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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柳紅凝仍然滔滔不絕地巴著墨軒雪說話。
對于比起柳紅凝只能聽著竺允道的故事,墨軒雪的親身經歷總是精采得多。畢竟竺允道總是對自己的過往隻字不提,因此再多「他人」的故事也無法令人特別地置身其中。
「墨大哥可真見過那樣的奇事?」柳紅凝驚呼連連,若不是她與墨軒雪用餐的地方是在被隔開來的寬敞空間,恐怕會惹來眾人的白眼。
墨軒雪喝了口茶,仍維持他一貫的淡然:「南疆那確實有人能夠以聲音或者藥物、蠱物等操縱蟲類,但他們與世無爭,因此卻不會拿蟲類害人。還曾有中土人誤闖霧林受了瘴氣病倒,還是由他們的人利用南疆那里生長的特殊草藥救回性命的。」
柳紅凝聽了有些入迷:「噯,墨大哥、你知道嗎?我啊!最嚮往的便是四處游山玩水呢!」
「外頭的生活不見得好過。」墨軒雪靜靜地說出像是勸止的話:「可不見得游山玩水便是快意。」
柳紅凝笑道:「我是想過嘛!但總不甘心平平凡凡地就這樣將就著自己的一生、結果到老到死前都什么也沒見過,那樣多可惜!」
墨軒雪道:「但你這一陣子見識的一切可就豐富了。」
柳紅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啊,我自己還是知道……這些都還是爹縱容我的。」
「竺前輩對女兒的寵溺可是人盡皆知……」墨軒雪淡淡地笑了笑,而后輕輕地吁了口氣,道:「看,這是誰來了?」
柳紅凝聽著墨軒雪的話、一面回頭,看見的是楚沉風一步步沉著的步伐踏入這寬敞的用餐空間,然則臉上卻攏著一抹顯而易見的冰寒。
「墨軒雪,與本侯一分軒輊。」
語畢,無視于柳紅凝的訝色,楚沉風認真地將手搭到腰間的刀上,重重按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