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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小孩,被家長挾著從眾,也不知車里坐的是誰,也不知為什么要跑要叫,伸頭看車,看到帷幕下的息再,便咧嘴:“好看。”
小孩身邊有父母,身后有女仆,身上護著兩三雙手。
他看出息再的風光,息再看出他家的溫情。
見小孩展臂,求些什么,息再便將左馮翊送的上衣、腰帶并頭巾解下丟給他,又在使者的詢問聲中,換上粗布衣裳——息再過左馮翊千門萬戶,乞討之余,偶然能得布匹,數匹裁成一件,就是他的百家衣了。
“其實,將這件穿在里面,將左使君的贈衣穿在外面,這樣兩份恩情都能加身,”使者打量著,補丁實在太多,他不好開口,轉問未來事,“此去省中,有展望嗎?”
“要讓王侯做我先馬走。”
使者以為耳朵出問題:“息君,有高才,當立大志,僅僅做王侯的先馬走,就滿足了嗎?做王侯如何呢?”
息再不回答,側臉看窗。風吹帷幕,將他未巾的長發吹起。他就在這蓬烏云里笑一笑,不是冷笑,而是舒展眉眼的笑。俊美的容顏與過路的山水相應,讓使者發愣。
山水向后,人向前。息再回家了,家中糜爛不堪。他才下公車,就有侍者哭:“燕王亂掖庭女。”哭聲迂回在后梁宮室。許多人抬頭看天。息再看腳下路,走好每一步。
學子聚在太常府,問候姓名和家門。出身高第的少年們,言語間有攀比,讓博士笑嘆:“都有傲氣。”息再最后一個到,被人圍觀。
有細語:“好樣貌,不過,這是什么打扮?”
有猜忌:“僅憑臉孔入朝廷?”
還有恥笑:“早聞太學廣招野人,看來不假,想必公車去接時,這位還在鄉市當中,沒來得及換裝。”
只有一人喝止:“鄉市如何,郡國又如何,哪怕是天家子,之后都是同學,諸生不要狹隘。”
鳴不平的人,站到息再身邊:“平陵賀子朝。”
“息再。”息再側目看他。
狂花一樣的青年,開在百花中間,入學不過七八天,就被排擠。只有賀子朝護著他,總與他攀談。
不過,大講授開始了。
經博士下帷教讀,新舊弟子共百余名,一同聽課。賀子朝常常被要求坐在前列,不能分心照顧人。休息時,他轉首去看,在層層迭迭的文巾之后,竟然看不見息再的身影。
他憂愁,挑一天放學,去攔息再:“你可不能失意。”
“你可不能失意。”息再掙開他的手,原話奉還。
“我失意什么?我駑下,卻無讀書的阻礙。倒是你,我怕你被惡言惡行中傷,逐漸消磨志向。哦,之前經博士講授時,你坐在哪里?我看了兩三次,都沒看見你。”
“我沒去。”
“你還理直氣壯,”賀子朝皺眉,“我會請示博士,明天開始,你跟我同坐。”然而第二天,賀子朝與另外九名弟子缺席。息再來了,博士什么都沒說,他便主動坐到一室的角落,讀自己的書,偶然抬眼,穿過層層迭迭的文巾,看前列的空座位:“你可不能失意。”
距省中數十里的大苑外,賀子朝正失魂落魄地走著。
車從道上過,九名學生依偎在其中,面白而瑟瑟,見到賀子朝,他們小聲招呼:“上來,子朝,沒事了,我們回去。”
賀子朝讓他們先去。
他繼續徒步,逐漸上不來氣,便用嘴呼吸,吃了很多行塵。苦澀當中,他極目遠方:肉色的黃昏。
賀子朝扶著道旁樹,忽然跪坐,嘔吐起來。
后梁帝要見太學生。
人多,他眼花,便吩咐十人一批,依次覲見。
眾官以為皇帝準備考核,好心建議:“開宣室,還是開宵宮?畢竟要見我朝最文秀的學子,陛下,還是開宣室吧,這樣莊重。”后梁帝將建議者的舌頭剜下,放在大銅盤中,堆成小山,并告訴執事:“開葵苑。”
葵苑后面是虎圈。
幸免于難的官員們,這才明白皇帝的心,變色稱是,到了當天,各個告病。去葵苑的隊伍變得很單薄。
后梁帝便讓在省的宗室子女同去,對躲在殿后的文鳶說:“你也來。”
到虎圈,他做一番安排:眾學生立于面北的砠臺;眾侍者拘束一名掖庭宮女,站在虎圈草甸上;而他則領眾位宗室,坐在帳下置酒,抬頭是諸生,低頭是野獸。
后梁帝很開心:“嘖。”
他伸手,隨意攬人。
燕王和郿弋公主避開。趙王轉手將文鳶推過去。
后梁帝便攬住小女兒,捏她的下巴,強迫她張嘴,灌入整壺酒水。
十歲的文鳶無力抵抗,從口鼻噴出烈酒,噴在靈飛美人舊衣改制的煙霞服上,讓后梁帝亢奮。
興致已達最高,他將文鳶丟還給趙王,喚人端舌頭,放野獸。
崩無忌端著銅盤,路過砠臺。
他瘸腿,又走得急,將盤中物遺落:一條舌頭,很輕盈,滾到遠處。
他不方便撿,就朝臺上:“請幫我。”砠臺嘩然。部分學生昏死過去。
虎圈有嘯聲,獅豹踱步入場。遠濱隱隱的象鳴。又有學生嚇得含淚彎腰:“要做什么?”
恐懼讓他們失去理智,獲得新知:來之前,對學問、時政、先賢經文的溫習,通通成了無用功,皇帝不需要這些。
“諸生請看,”崩無忌在高處傾斜銅盤,猛獸在低處張口,“食物不合心意,哪怕是畜生,也會懊惱,朝同伴撒氣。”
“但虎圈飼食,一天只有一頓,再不喜歡,也得勉強吃下,直到飽腹,”崩無忌說得對,野獸不喜人舌,起初互相撕咬,朝臺上呲牙,最終還是安靜下來,埋頭吃了很久,“上人這時就有疑問了,野獸吃過不可口的食物,已經滿足,這時將可口的食物供給它們,試問野獸還會死斗,為食物賣力嗎?”
“請諸生為上人解惑。”
諸生目眩。賀子朝和兩名膽大的弟子尚且強撐著。
遠處,侍者將宮女解開:“這是亂燕王的掖庭女,一直沒有處置,正好是野獸所愛,當下用來嘗試。”
膽大的弟子便喪氣了,捂著臉說不曉得,逗笑趙王。
“大道學到哪去了?一條人命在眼前,你們好好作答,或許可以救她性命,卻這樣怯懦。”
“真的可以救她性命?”賀子朝上前。
眾弟子拉他衣袖。他拍拍他們的手。
“真不真,上人一言九鼎,”崩無忌打量他,隨后小跑至后梁帝處,“很瑩徹,想必是太常最看重的學生,扶風舉子,姓賀。”
后梁帝也在打量。不過,他看的東西與崩無忌不同:他在看賀子朝的仇怨。見賀子朝對舌頭攥拳,對宮女凝眉,就是不看他身處的坐帳。后梁帝便知這是一位以禮法度自身的青年。
他的興致減退:“說。”
賀子朝多看一眼宮女,看那可憐的少女掙扎手腿,他心中絞痛:“野獸滿足口體,絕不會為食物起爭執。”
“絕不會?”趙王托腮,“你這樣肯定?”
“是。子朝請問,上人已經得到后梁的天地,還會為了外地奮力嗎?”
“當然會。這位弟子難道不明史?不知我父皇征西北的往事?”郿弋公主用言語挑逗。
賀子朝臉紅,并非是為郿弋公主,而是為自己:“殿下說得很對,上人當然會為外地奮力,會在口體之外更多爭求,因為上人之為上人,是一朝的天子,坐堂上而擁天下,雄心等同疆域。”
“那么野獸之為野獸,也是一樣的道理,受圈養的窮物,所事區區之地,每天的企盼不出一餐,飽腹以后,再不會生出多余的念頭,這是定理——上人之心如何堅決,野獸之心便如何堅決。”
砠臺靜。
后梁帝打個哈欠:“你說,人獸各有志,我志大,獸志小,如果野獸輕易移志,食用了宮女,那么以小見大,我心也不過如是,可以改變。”
他掀開帷帳:“你奉承我,還是罵我?”
宗室子女閉嘴。侍者和隨官低頭。
太學生聚在賀子朝腿后,扯他褲腳:“子朝,不要再說了。”
賀子朝握一手汗。
“罵得好!”讓人沒想到的是,后梁帝忽然高興,示意放了宮女,“太常愛你,愛的有理。你很聰明。”
宮女得救,又是跪皇帝,又是跪砠臺,抹著眼淚退到旁邊。賀子朝站在高臺上,有涼意——風一直吹,他現在才得體會。
弟子們依次站起,各個跪濕膝蓋。
他們手牽手,恭喜子朝:“看來這便是考課,子朝,只有你成功。”賀子朝勉強地笑。
“不過,還有件事,”坐帳中傳來后梁帝的問話,他正暢飲,“你是扶風的賢良,我想這件事難不倒你。這宮女與燕王亂,既不入虎圈,又該如何處置呢,按國朝之法嗎?”
才安心的宮女,又慌亂了,亂中求人,抓住文鳶的手:“我,我是被迫,我被迫。”
但文鳶比她更慌,顧盼左右,小聲說著“且等賢良的回答”。宮女明白文鳶無法指望,甩了她的手,轉求郿弋公主。
郿弋好生安慰:“如果你開始求的是我,我會報答你的仰賴,替你說話。但你開始求了文鳶小妹呀。我落在文鳶小妹之后,所做的事,自然要略低于她,她無力救你,那么我便請示父皇罰你。”郿弋真的去請示了,附在后梁帝耳邊竊竊。
宮女癱坐,明白唯一的希望在砠臺。
砠臺上,賀子朝正看燕王。
聽到后梁帝說“國朝法”,賀子朝清醒,望向坐帳:燕王在帳下,無所謂的樣子。
受士人教育的青年,相信世上一切疑難可以用公義解決。
他立刻回答:“陛下言法,最好,就按國朝法。王亂宮闈,染指掖庭宮女,應當廢爵削封,久留本地。至于宮女,她受強迫,無奈而從,可遣送回家,令不得入省。”
虎圈有大笑。
是燕王。
后梁帝也笑瞇瞇的,摟住郿弋公主:“法典背得很熟。就依你言,處置燕王。不過,我要在這里改一條令,請你聽好:今天開始,掖庭與諸侯王亂者,無論男女,受迫與否,皆去頭,身骨做醢,以警示眾人。此令為天家好女郿弋而改,今天是她生日呀。”
燕王笑累了,喝水順氣,腳邊爬過尖叫的宮女。斧士繞臺,向她而去。新法即刻執行。
眾弟子成石塑。賀子朝坐在地上。
目眩當中,他看著那名宮女無路可走,終于跳下虎圈:她放棄求生了,與其做肉醬,不如做活物的口糧。
獅豹受驚,將她撕碎。
不過,真如賀子朝所說,它們吃飽了,對宮女的尸體沒有興趣,繞著血肉走幾圈,舔幾口,就散了。
尸體發臭。下一批學生到達,恰逢野鷲在啄白骨。
十人自葵苑歸來。九人坐車,一人步行。
舒尋音領眾博士,在府外接人。接到走了近十萬步的愛徒,發現其身多穢物。
他不忍。
“大人,你在未冠的年紀,也經歷過這些事吧。”賀子朝開始重病,混沌時,仍抓著舒尋音的衣袖。舒尋音便安撫他:“是啊,子朝,你要適應。想想你入省為了什么?”
看賀子朝嘴唇翕動,舒尋音附耳,聽到青年說:“我不能失意。”多少天后,賀子朝能行走,立刻去找息再。
讓他稱病,讓他告假,總之不能毀了他,不能讓他見識那種事,他出身低,能入太學,已經很不容易……賀子朝在太學尋人,正遇上第二批弟子歸來哭訴:“虎圈不啻地獄,我不想再去,更不想再學了,學得好,那里是述職地,學不好,那里是葬身地,我今天便走,從西堰渠游走。”
賀子朝憔悴,輕聲問過路人:“見到息再了嗎?”
路人疾步:“他去虎圈了,我不去!你別問我,問別人!”
賀子朝才知道自己來遲。他追去直道,僅僅追上車轍。車狂奔,帶著最后一批學生——九名忐忑的弟子和心潮涌動的息再——來到大闕之前。
百里葵苑,有何物在呼吸。
一名弟子害怕,掉下眼淚:“聽了那么多殘酷事,叫我怎么進得去?你們進去吧,我就在這里。我父是平丞。”
“我父是守丞。”另有一名弟子接話。
“我父是長史。”
“我父立功,受爵執圭,外派為王國大官,赴任途中下世。我家世代享持琥珀印。”躲在最后的弟子,此時最高聲。
輪到息再。息再說:“我無父。”
他走進葵苑,遠遠地看父親。
后梁帝正與連少使淫樂。坐帳前后晃。
崩無忌貼在帳上說:“太學生來了。”后梁帝停頓,掀帳去看:“哪?”
息再登上砠臺,留一個背影。
“只有他自愿進來。其余弟子搬出本家的秩級,希望陛下開恩。”
“通通捕殺,”后梁帝捏著連少使的乳首,“他的家庭可賞。”
“他無家,無父母,是個孤兒。”
淫欲未消的皇帝,引頸去看:“嗯?”
連少使摟他的脖子,后梁帝便將砠臺的孤兒丟在一邊。兩人瘋鬧,到帳上結滿成團的精液,才停下休息。連少使掀開帳子:“這位弟子,你等一等,陛下體力不支,片刻以后再來考你。”
后梁帝踢她腿股:“獲(婦奴)。”
踢一下,連少使嬉笑,踢兩三下,則無反應。
她愣愣地看外面,汗漬進嘴。
后梁帝好奇,攀她的肩背,將她壓垮,露出帳外的風景。
砠臺入天,臺邊坐人,不入流的打扮,散發飄揚。樛木與荊棘襯托他的顏色,讓少使驚嘆:“璠兮玙兮,金兮瑱兮。”被后梁帝捏了屁股,她才舔嘴唇:“好一位大男。”
“喜歡?”后梁帝問。
“喜歡。”連少使答。
“賞給你。”
“賞給我?陛下,請將他丟進虎圈,讓野獸撕碎他的衣服,再將他賞給我!”連少使活躍了,騎在后梁帝身上,卻被他一掌打落。
“我不舍,”后梁帝插入她的后穴,同時摁她的頭,幾乎將眼珠摁出,“知道我為什么不舍?你睜大眼鏡,好好看他,他難道不是我的好阿噎嗎……”
連少使裸身逃跑了。
后梁帝放下帷帳,召集宗室子,向臺上笑:“誰。”
“馮翊息再。”息再也在笑。
他觸地行大禮,掩蓋狂喜的神態。
太好了。
十八年飽嘗艱難苦恨,到今天,息再才真心快樂:父親是暴君,男女弟是惡徒,大小國是荒淫窟,一切人物都與他的期待相合。
胸口發脹,有什么欲出,被息再以理智壓下。
他掃視坐帳,認一認家人。
燕王,燕地六郡的下國王;趙王,常山、中山、巨鹿三軍的未來統帥;郿弋公主,古國貴族后裔柳良人所出女……未進宮前,息再出賣尊嚴,獲得兄弟姐妹的情況。
提供消息的大官吃魚、梅和蘋果,他替他們拔刺、蘸鹽水。拔刺就像殺人,過水就像去皮肉——他不住地想,想著殘忍事,額際起筋,手腳發燙。
現如今正是這種情況:人不在大官話里,而在他眼底,各個可稱后梁的毒物,激起他的情緒,讓他確信可以無顧忌地對待他們,要殺,燒燎,熟煮,釀造,托為除害,實則發泄……息再掩面咳嗽,強迫自己不想。
坐帳處也有人咳嗽。
一位小女,被灌酒,扶地時,又被不合身的長衣絆倒。
看到她,息再還熱的血涼了大半。
“請諸生為上人解憂。”崩無忌瘸腿來了,打斷他出神,“啊呀,就你一人?”
息再應答,目光還在小女身上。
“文鳶公主?她無家庭,無封邑。以下適上者,沒有注意她的。注意她的子弟,大都因為貪歡。畢竟她艷麗,早有她母親的模樣,哦,聽說胸脯和屁股趕上成人。”大官吃完魚、梅和蘋果,開始粗話。息再收拾殘羹,抓魚骨和梅核的那一面手掌血淋淋。
痛感還在掌心。
息再看文鳶被眾王并公主嘲弄,畏畏縮縮地站起,躲進虎圈角落。
他漠視她:在這里長大,卻柔弱。
虎圈放野獸。
與前兩次太學生所述不同,這次不是獅豹,而是一頭熊,嘴邊栓金鏈,毛發松弛。
斧士劈肉塊。它怏怏地看。
“熊名叫阿羆,因為年老,不能進食,眾人窮盡手段,引誘,投喂,激怒,均不見效。上人養阿羆十年,很有感情,怕它餓死,請問諸生可有辦法讓它吃東西?”崩無忌說著,向砠臺低吼,“這位弟子,你高興吧,這次不比前次,算是十分簡單了。”
息再做高興狀。
他下砠臺,來到帳前:“上人以為喂食的手段已經窮盡,其實不然。”
帳中哼:“說。”
“請斬斷它的牙齒和指甲。”
“它可是我養了十年的阿羆。”有怒聲。
息再恍若未聞:“去完牙齒和指甲,派人在它面前吃喝。最后給它肉,它一定會吃。”
“如果不吃,就從你身上取肉。”后梁帝將信將疑,命人去斬。燕王大聲說“否”:“陛下,阿羆跟你十年,此子見你一天,難道你要為了他的話傷害阿羆?”
燕王出頭,全為示威。
息再躬身:“殿下多慮。”
片刻間,兄弟對視。燕王覺得彼此的血色相同。
他失去底氣,移目別處。息再也轉看阿羆。
斧士為阿羆去爪牙。阿羆仰腹,由他們作弄。它真的太老了,沒有脾氣,忍痛去完,表現得更無食欲。
后梁帝說:“嘖。”
他命人扒去息再的上衣:“取臂肉制糜。”
息再赤裸胸膛,讓斧士稍等:“請陛下安排人吃肉。”
后梁帝看這位青年:他無懼色,兩眼生輝。
更重要的是,隔一層帳,故人重迭在他身上。長發飏飏入風,極美。后梁帝幾欲去攏。
“吃。”他退讓了,讓斧士聽話,同時發現自己也受牽引,變得聽話,不由憤怒,“但是這次還不奏效,我要你雙臂和雙腿,你害得阿羆沒了爪牙,你原本是該死的。”
息再稱喏。
崩無忌領著兩個饑民,到熊不遠處。兩人吃得香,同時因為害怕,大量出汗。咸腥味終于吸引阿羆。
它向人去,走到一半坐下,竟打起瞌睡。
后梁帝耗盡耐心,氣極而笑:“將此子脫光取肉,過后扣左馮翊一千斛。”
侍者去捉息再。息再跳下虎圈,趕到饑民身邊,搶了肉扔給阿羆。阿羆將肉撥到一邊,忽然發出頓聲。
侍者斧士成堆,一同觀望,被后梁帝踢開。
他掀帳,看見奇景:失去爪牙的阿羆,嘗試撥肉,用顎觸碰,張嘴試探,之后悲鳴愔吟,聲大如雷,震撼整座葵苑。
它做人立,打飛饑民的頭顱,啃噬殘體,發現無法下嘴,又回去啃那塊肉。
趙王看直眼:“阿羆想吃東西了。”
后梁帝大為感動,讓人去剁些肉泥,同時準備對息再的嘉獎。有人提醒他:“陛下,息生還在虎圈中。”
息再站在饑民十步遠的草甸上,注視阿羆發狂,仿佛看到自己。背后有人叫他,連叫數聲,一只手拉他上來。
息再說著:“不要緊。”轉頭對上后梁帝的臉。
父子初見,在熊掌掄空時。
“你怎么想到這個辦法?”后梁帝從帳中奔出,沒來得及穿衣。
“我以己身相度,覺得這個辦法有用,”息再也光著上身,十分坦誠,“有牙有爪,則懶于食;人有而我無,則能生出食欲,攻擊欲,占有欲——陛下請看阿羆,它正在大口吃肉泥。”
兩人看了一會進食的熊。后梁帝突然將息再按倒,要來斧士的大斧,架在他頸上:“你是什么來歷,父母是誰?”
“我是孤兒。”
“你有什么,沒有什么?”
“我什么都沒有。”息再想,將來一定告訴后梁帝,孟皇后是最聰明的人,她奪走他的一切來栽培他,頗有成效。
“你欲做什么?”
“我欲成為陛下的鷹犬。”
息再毫不臉紅,惹得后梁帝大笑:“原來是鷹犬!你想住籠,還是住舍?”
“一間小室足夠。不過,我能為陛下做的事,鷹犬遠不能及。”
“好好,諸生當中,你最過人。”后梁帝大喜,旋升一股失而復得的滿足,便扔了斧頭,抱過文鳶,“見一見未來的公卿。”
文鳶不敢抬頭,看到對面的男子身體:有舊傷,不妨為一具玉體。
她囁嚅著:“真可憐。”
息再和后梁帝聽見。兩人發愣。
“什么可憐?”后梁帝捏她的下巴。
文鳶掙扎著,死死閉上眼:“不,父皇,我只是覺得阿羆可憐,它,它天生茹毛飲血,對食物渴求,被稱為猛獸;到了某個時刻,卻要通過去爪去牙,才能引出進食的心,真可憐,我并沒有別的意思……”
后梁帝有些掃興,喚來女傅,將文鳶擲在地上:“同情阿羆,就要跟阿羆共命運,你也戴一條金鏈吧。”
文鳶捂臉,呆呆地點頭,等她明白后梁帝的意思時,已被趙王擊暈。
幾位女傅動手。血染煙霞服。
息再在一邊,想她的話,覺得自己錯看了她。
一名弟子,一天之內,獲得皇帝的寵愛,從葵苑歸,便去相思殿,出了相思殿,又去神仙臺。后梁帝賞他絲錦袍,他不穿,繼續穿百家衣,大步省中,翩躚勝過絲服男,讓人側目。
不僅舒尋音之女舒銀闕注意他,很多經博士的兒女都注意,過后各自求父:“父親,息再不是太學生?你快做他經師,邀他做客家里。”
做父親的為難:“唉,數天以前,我要做他經師,不是難事,他根本是塊冷石頭,無人撿拾嘛。誰知朝夕之間,他竟變得炙手,如今要做他老師,像與什么人物攀關系,會被議論。”
不過,息再的事,實在不需博士們操心。后梁帝讓他自己做主,選擇業師,他選了天數臺的老國師。
“理由。”后梁帝審視他。
“涉獵讖緯之事。”息再還沒說完,被后梁帝用酪汁潑臉。
“實話。”
“聽說公冶氏世代避政,端居天數臺。我受業于公冶氏,最沒有朋黨之嫌。”息再抹去酪汁,看到后梁帝的笑臉。
如果息再選兩千石以上朝官,后梁帝預備打斷他的腿,將他丟到廁所里。
“你確實智慧,”皇帝贊許,“快去拜見你的老師吧。不過,你跟著他學,難道學成觀星待詔?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話。如果最后不如鷹犬,我就將你剁碎了喂阿羆。”
他丟小盞,擦破息再的臉。
息再淌血到頜,說著“謝陛下”,似乎在哽咽。等臉上傷口痊愈,他去了天數臺。
許多年前,兩位孩童在隱士廬閑話的建筑,如今就在眼前。悠悠的高臺,靈曜浩蕩,群星環繞,上有為國師的少年,捧著帛,戴著簪,看到息再,搖頭流淚:“我父親死了,后梁的西征勝了,我沒能完成公冶氏之守,我錯了。”
“換我,”息再安慰他,又像是使役他,“你來助我。”
同一時刻,賀子朝也去拜謁少府。過路人認出他,又懷疑眼睛:“子朝,你這樣憔悴?”賀子朝凄然的笑。
他坐在磚瓷之間,聽工官野談,弄臟了文士服,才感受到踏實。
彼時舒尋音還沒有起招婿的心,等到心起時,賀子朝已經立志:“老師,我選好了路,今后我會在你處受業,通過考試做官,但不再以上卿為高品。銀闕子跟我,會受委屈。”
舒尋音急了,將天數臺的占卜結果告訴他,只換來賀子朝的長揖:“師恩沒齒,但子朝并沒有那種命。”
他轉回太學,恰逢息再。
兩人同來同往,較之前更親密,卻在心境上殊途了。
郎多貴族。
其中的佼佼者,卻出身平民。
后梁帝常與他馳逐,冷落其他青年。
車遠去,非議起:“息郎息郎,巧嘴與厚臉皮,得到皇帝的器重,其實并沒有什么本領。”
不過,息再以射策考試甲科第一的成績畢業,擢為郎,實在無可挑剔。因此當著他的面,眾人又說不出什么,有壞心者,不過偷偷使絆。息再自覺,總能避開,但次數多了,終于被后梁帝發現。
皇帝生出不滿。
“郎官們不服你。”君臣駕車馳逐,一直跑到左馮翊,后梁帝在前車說話,息再在后車不語。
“你從小到大,拜過多少老師?大概沒人教你統御吧,”后梁帝放慢速度,使兩車并駕,“躲避退讓,不是御人之道。我來教你。”
揚塵中,惡人掛笑。
息再低頭臣服,其實也在勾唇。
白天,他在近侍處,陪皇帝荒唐,夜里聽金鑰匙落下,才徒步去天數臺。奉承者誤會了,說息再即便為官,也不忘半夜給老國師執帚。無人知道他的真心。
“后梁根基在楚,卻敵之地在燕、趙之間。”
天數臺一角點燈,青年并少年正讀地圖。
“燕風奇譎,國內多游俠。狂人不可捉摸,一會兒愿意為朝堂效力,一會兒又要造反,最難籠絡。”
“那么便不籠絡,”息再下判斷,看到千年持保守態度,他靠上臺石,“但燕國坐擁六郡,地廣人稠。未來會有這么一天,我們開始動作,而它在翻覆之間,成為隱患。”
“趙南于燕,能夠制衡,”千年折下翠羽簪,去點卷軸,“不要忘了后梁制勝在趙國三軍。其中,常山軍最勇武……”
老國師起夜,被兩人嚇一跳。
看千年披頭散發,他皺眉:“看書便看書,端正一些,息再如今為郎,你在他面前做兒女子樣,是給他難堪。”
千年勸走祖父,繼續談話:“不過,趙國三軍主帥均為五世貴族,我想,非要切中關節,才能動搖他們。”
兩位年輕人苦想很久,也沒有什么關節的頭緒。
千年怕僵:“不管燕趙了,看近處的三輔。三輔在如今這位天子腳下,最多刁民,與其恩威,不如與其小利。可惜你我不是富人。”越說,他越掃興。
“你戴這支簪,我當你是富人。”息再點一下他的翠羽簪,受到千年的踢腿。
“我看你穿郎官的繡衣,也像富人。”兩人相抗,息再只用五成力,就讓千年喊痛:“你這是什么手勁?之后好做個郎將。”
老國師起夜回來,看到此景,以為千年耍小孩渾,連忙去推孫子:“你也近六尺了,難道不害臊嗎。別鬧息再,不然我不許你們見面。”
千年含混過去,之后燈下坐,低著頭說:“我近六尺,做的事卻與小時候沒分別。就像剛才,我一空談,就收不住,竟忘記自己空的是兩袖,其實什么也做不到。”
息再按他肩膀:“我也兩袖空空,所以要向上,為郎,為將,為令……你助我,讓我來。”
他欲笑未笑的樣子,最惹人遐思,千年就多想了。后夜,送行至臺下,千年猶豫著,喊住他。
“息再,你向上,勢必要跟你父親共同進退。我怕,怕你,唉,最近,我聽人說,他帶你去詔獄羞辱囚犯,帶你殺人,帶你馳逐并擄掠子女,還帶你騎奴隸游苑,”千年揪緊了手,“我了解你,所以怕你耽于這些,變回后梁帝的兒子。”
息再嘲弄他:“你果然與小時候沒分別。”他拂袖離去,走到離天數臺不遠的柳道中,才捋把柳葉,蓋住發燙的臉。
千年真是靈童,能洞見人心:至高的權力最美,如息再這般人,一旦見識,無法不對其垂涎。
他回郎署,一夜未眠。白天開始,他的統御之道也開始。一年后,息再遷郎將,三年后,增俸至萬錢,如果不是恰逢大事,息再便要在年末拜令郎中——已無人敢非議他。
三年后的一個寒天,相思殿掛白。
后梁帝步入殿中,遙望畫像。
為了亡妻,他罕見地守禮,悼念之前,還特意做了齋戒,換了單衣。
“今年是阿噎下世的第十年,我無心做事,你的升遷就等到年后吧,”他話過半,嘆口氣,“你入省晚,大概不知阿噎,唉,她可是陪我長大的女子。”
息再一味說是。
等后梁帝在相思殿大慟,高喊“與我不終之藥,我要去天上找椽欒”,接著卻召幸連七子時,息再才退出來。他繞殿行走,打發時間,不小心被白幡拂面,拂出眼淚。
身后一聲“息再”,讓他平靜。
“你又在陪侍?我找你很久。”賀子朝走到他身邊。兩人同時聽見相思殿傳出吟哦,便向一旁的偏殿去。
“什么事。”
“請你的郎官放行,夜里我要入禁中。”
時下,賀子朝是工程營繕的主官,主持建造了許多臺榭宮館。這次夜忙,是為了坍塌的肖不阿筑堂。
“肖筑堂在營造上有錯,所以不穩。可憐楚相,受了驚嚇,好幾天不準人近,”賀子朝說著,塞給息再一個卷軸,“你之前求的楚地瓦頂,在這份圖上有所體現。你有閑暇,不要光看,拿去練習吧,我知道你的繪制極差。”
息再大笑,被賀子朝捂住嘴。
“先皇后祭日,收斂。”
“子朝,你活潑了。”
賀子朝也低頭笑。息再因此看到他額上的細傷。
“少辛苦。”
“你竟會關心別人,我聽同學們說,你已經成了小暴君。”
息再勸他勿與昔日同學來往,就讓郎官帶人遠離相思殿:“快走。”
四下靜,息再展卷讀圖:浪一般的瓦壟,昭示楚國的壯美。他慢慢地看,摩挲紙面,像在觸碰與他同血的一人。
夜里,息再端坐在郎署,有人從側門進。豆燈照路。那人拘謹的影,一點一點挺直。
肖不阿來了,兩脅有書信。
息再不請他坐,拿信快讀,將長沙、東海兩郡的部署變化放入心中,隨后燒掉信封。
數年前,楚王唯一一次入省,被少年息再抓住機會,安排浡人跟隨。幾位浡人到楚邊境,分居長沙、東海兩郡,如今,得意者已經當上軍官。
他們為息再授意,將信息混進楚國上書,一同入省。楚書由楚相分揀,層層傳遞禁中,浡人的書信便被肖不阿秘密挑出,交給息再。
起初,肖不阿害怕,收送幾次后,就勸息再:“還是在省外設置一個別居,派專人管理吧。像這樣公然來往,被發現了怎么辦?”
“被發現,你便去棄市。”
肖不阿只好繼續,每天都心驚膽戰,至于一年的末尾,同僚見他,紛紛感嘆:“為相之后,不阿瘦成這樣。”
不過,時間越長,肖不阿越能體會息再的感情——深沉而老成的青年,雖然在養羽翼,卻不讓任何人接近真實的他,哪怕是千年,也不過陪他做泛泛的展望。只有一人除外,就是肖不阿自己。
息再向肖不阿明確:“我要當皇帝。”
肖不阿哽咽:“當然,你本應是儲君。”
他對息再,像對有所虧欠的親兒,希望他好,卻不敢用力。過段時間,肖不阿委婉地勸說:“要當皇帝,殺一人,占一宮,遠遠不夠。然而一個單薄的郎將,能做的事不出殺人占地,我想,他需慎行。”
“單薄?”
“孑然一身,難道不單薄,”遇上息再的冷眼,肖不阿連忙改口,“當然,他還有位老仆,忠心無二。”
“你和我母親,是怎么回事。”息再不愿煽情,隨口問些其他,卻看到肖不阿遲疑著,忸怩著,最終露出柔和的笑。
“我陪椽欒長大,別的沒有什么了。”
比起后梁帝,肖不阿的相伴長大,更加動人。息再第一次接觸一種情感,卻不能領悟,許久以后,才知世上有種男女之間的愛……
閑談很少,因為時間緊迫。
兩人不便來往,常常說完正事就分手。這次由于住處坍塌,工官群聚,忙著修繕,肖不阿可以不歸,正好在息再處過夜。
“長沙郡松散,東海郡整肅,但按浡人所說,兩位郡守的性格與行為卻不相符。”息再琢磨著。
肖不阿在一旁,欲言又止。
“說。”
“楚國是后梁腹地,兩翼有重兵,朝北處有大澤。息再,你要取那處,必須先取侯位,有自己的封縣和子弟,進而圖謀。無兵無甲,救不出楚王。”
息再移開鎮信的銅獸:“誰要救他?讓他自救,從楚國出來。”
肖不阿不明白,卻見他一把火燒了一堆信,在火光里笑。自得的笑容,并無孟皇后之風,反而與后梁帝神似,不禁心悸:“你如何打算,一定要告訴我——”
有劈裂聲。
兩人同時發覺。
肖不阿去搶。息再早探進火中,救出竹簡:“誤燒了。”
“啊呀,是我失職,”肖不阿詫異,“這是什么,夾在書信里,我竟沒有發現。”
指寬的簡片,題“與兄弟”,用筆清雅。
“哦,是楚王小書,給燕、趙二王的,不用罄裝,不好辨別,”息再沒放手,肖不阿便解釋,“竹簡毀壞,需要謄一份。”
“我謄。”息再讓他休息,取來刀筆,重讀竹簡。
“陰君盛壯,云夢蕭涼,珍木凋謝,湖水汪洸,十歲不見,浹日思量,大家元后,魂魄傷亡,夙薨夜離,跾徂遠方。幸有兄弟,與我盡哀,皇風俯兒,愿忠愿讜,為高為善,為直為剛,先人蠲祉,故人禳災,休徵象德,佑我兩鄉。”
深夜里,息再捏碎竹簡,又罷手,按那人的筆跡摹寫。運筆時,仿佛能見一位國王,懷著美好的愿望,向兄弟私語,望他們代自己陪伴君主,做正直的人。
息再怒其天真:“你安居至今,已經成了后梁的心腹。放任你,直到命盡,你也是無知又無為的神王。我要你自覺出國,非得付出開膛破肚的代價才行。我本不在意你的死活,無奈你是我的兄弟。”國王聞聲抬頭,愁與愛交織的目光:“兄長,對不起,你就傷我,勿傷我的子民……”
息再不知身已入夢,和楚王的辯論進行到一半,案前走來女人。
他立刻擲筆。然而這女人只是孟皇后的虛影,能交談,卻不能受人間的傷,當下撲到他的衣袖間:“不要心軟,就以你兄弟為犧牲,去救后梁。”
孩童爭勝一樣,息再回頭笑。
國王不見了,反倒是另一人的臉龐清晰起來。
“后夜我見你疲乏,自作主謄好了竹簡,”息再轉醒,看清肖不阿的臉,“工匠們已經撤離,我得回肖筑堂——不久前,我要叫醒你,看到子朝在,就不好出來,想他是忙完了,和你打招呼。”
“子朝來過?”息再叫門衛。
門衛稱,破曉時分賀大人進屋,過一刻出來。見息再不悅,門衛急忙補充:“出入時,大人沒夾帶多余的物品。”
“他又不是賊。”息再讓門衛去。
剩兩人。肖不阿也寬慰:“我打理過。子朝沒看到什么。”
息再不說話,其實在自責:不該休息。
大宮滅長燈。閣道被天光打亮。
賀子朝行走在其中,思考方才聽到的夢話。
閣道外有人狂奔送囊,同時一張不牢的嘴巴,已經把這黑布囊里的秘密說出:“西北有變!大嚴國王與兄弟分崩,大嚴王投靠龍文國,其弟自立,均反。”
賀子朝聽著,有片刻分心:“大嚴國王與兄弟分崩,與兄弟分崩……”他終于想明白,撐一條木柱,愕然地說:“息再,你與楚王?”
大嚴國動亂不足一月就平息。此后幾年,西北諸部落的爭斗,都像大嚴國,掀不起什么風浪。他們是小宗,而位于代山以南的義陽與龍文是大宗。義陽既然在數年前的國朝戰爭中臣服,龍文又荒政,那么周邊小宗如何抵抗,都難成氣候。
缺了首領的草原人、臂鷹人、狼乳人,能做的只有在邊廷走馬,以鞭子指點,尋釁打架。
邊郡官員都很寬容,看到他們撒野,就互相打趣:“沒事,沒事,置氣而已。”
受輕視的青壯年們,除了不平,還有一些落寞:生活不再,少主被囚,他們也成了滾草,為人輕賤,不復慓悍之風。是故三年以后,公孫遠帶來靈飛行宮的口信時,他們像久旱逢霖的人,將其圍住:“原來他沒死,萬幸他沒死,我們又有畜養良馬的理由。”
不過,現在的他們在邊廷官員眼里,僅僅是簡陋的虜人。隔著高墻,雙方互相瞪眼。官員很快沒趣,轉而討論省中事:“嗐,那個小子,竟然高升。”
省中事更風光:息再大進,先受令,后升爵,拜為卿,時年二十二。
多少人說:“不像話。”都不敢在皇帝面前說。
后梁帝最寵愛息再。拜卿當日,他領息再登神仙臺。
“息卿,兩柄劍,你選。”
危崖上懸一柄鐵劍,一柄寶石飾劍。
息再選了鐵劍。
后梁帝勉強地笑:“知我者。”鐵劍是他過去的配劍,而寶石劍不過是齊王哪次奉朝時獻來的。
他為息再舞劍。鋒芒在息再臉上閃,他越看,越專注,幾次揮去,被息再避開。
“我思念女人時,通常讓人造物,睹物思人;思念先皇后時,卻沒有什么辦法,世上沒有和她相配的東西,”后梁帝逼著息再退到臺邊,“你在虎圈露面,讓我恍以為阿噎回來。說實話,你和她不像,卻莫名有她的影子,我一見你,就想到她。不過我現在實在不愿想她,必須毀了你的臉。”
息再及時打斷:“陛下遇到煩心事了?”
后梁帝這才停止揮舞,抱著鐵劍:“唉,知我者。”
兩人下臺。后梁帝破例讓息再見了一個人。
大獄最深處,有一名囚犯,梳長辮,戴花椒,穿魚皮鞋,作為罪人來說,未免奢侈。
獄卒不知他的身份,聽獄史稱呼他“青蒲公”,又見他每日可以吃柑,可以換假發,便認定他是大人物,多加照顧。這天,獄卒們正為青蒲公打洗腳水,忽然撞見慌張叫喊的獄史,還沒聽清說的什么,就被后來人一腳踢開。
后梁帝悒悒的,只顧走,有人擋路,就要拔劍。
息再將人踢開,踩著熱水,給他辟路,直到青蒲公檻前。
“馮易的犬羊,快給我端洗腳水!”青蒲公正在催促,看到息再,半天合不上嘴:“你,你。”看到隨后的皇帝,才氣急敗壞:“馮易你退下吧,你害得我妹妹早逝!害得楚人滅族!你不退下,我打死你。”
他撲到檻上抓撓。
息再拿鐵劍隔開他,聽后梁帝說:“他叫孟青蒲,出身楚國貴族,是阿噎唯一的兄長。阿噎死后,他神態大變,在楚國周圍作亂,自號‘青蒲太子’,被我用兵鎮壓……”
“不要聽他胡說!明明是他濫殺楚人!”青蒲公把鐵檻搖得箜箜響,向息再大吼,但晃動的燈火正好落在息再身上,照亮其官服,青蒲公一下子泄氣了,“哼,我跟你解釋什么呢,你也不過是他的犬羊。”
他開始自悲,靠在墻上讓人快滾,舍生忘死的樣子。夜半,寒光照進深阱中,他蜷縮著,向后瞥:息再還在。
他嚇一跳:“呀!”就見息再打開獄門,三兩步到他身邊。
恍惚之間,青蒲公以為息再是來救他的:“你進來干什么,你,你非凡容貌,倒有我楚人的風采,難道你是楚禍的知情者?”
“陛下厭倦養你,讓我殺你。”息再亮出鐵劍。
青蒲公朝劍上吐口水。
“他怎么不自己動手?”
“陛下說青蒲公是他的妻兄,他不忍心殺。”
“他不忍心,這話你信嗎,馮易不在,你可以直說,傳他的話時,你會不會羞?你們呢?”青蒲公將脖頸往鐵劍上橫,又大聲問獄卒,將他們吼走。
但息再經過一個下午,已經有所了解:青蒲公的作風是裝出來的,本人并不強硬。孟皇后還在世時,后梁帝屠殺楚人,這位躲進大山和紅樹林,過后又到別郡生活,每頓都要吃肉和水果。孟皇后逝去數年,他以白布束發,立誓要還妹妹和楚人一個公道,早晨朗讀誓言,晚上睡得比誰都早。最后,他被手下押至長沙守處,就這樣被捕。
息再如今逼迫他,除了后梁帝的吩咐,還有一些私情。
青蒲公不服。息再便踩他的心口,在眾人驚惶的注視下,將他踩在腳底:“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妹妹罹難,你治下的楚人受屠殺,你怎么不反抗?到了這個時候,才搖鐵欄桿,說大話。”他低聲,讓青蒲公顫抖。
“你比我小幾十歲,所以這樣批評我,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我心不過是常人心,試問世上有誰是長久安樂而一朝奮起的呢。你且看馮易穩穩當了十幾年皇帝,便知天下多數人不過是我這樣的人,保護不了妹妹和子民,就過好自己;連自己也不能照顧了,才慨當以慷,問天問地,表現得很有志氣,”提起往事,青蒲公紅了眼圈,“算了,你只執行你的任務吧,怎么廢話?快殺我。”
他的話投息再所好。
息再靠墻:“我會殺你,但你要告訴我楚國的事。”
“憑什么?”青蒲公從他腳下存活,立刻嘴硬,被他扯衣領,附耳一聲:“舅舅。”
還在大喘的青蒲公,一下子屏住呼吸。
他從息再手中掙脫,退到角落,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牢房:“這里是?”
“省中獄。”息再以劍刺他,讓他有實感。兩人相向不語。
“馮易從二十二年前開始殺楚人,他那時還是楚王呢,”青蒲公退讓了,“椽欒在省中分娩,生下長子,他不知想到什么,高喊著不要任何人染指這個孩子,瞞著先皇帝,將自己國家十二歲以上的楚人盡數殺死,將幼子送進去,又封了國。”
“那場屠殺持續五年,我記得國門之外不斷運來兵器,是后梁人不知情,砸鍋賣鐵,支持冶煉,一同成了殺楚人的幫兇。”
“我住在云夢邊際,看馮易作亂,心想,他就是這樣瘋魔,一時興起,能讓家鄉血流成河。但我沒想到,他會殺到我頭上來。”
息再支著劍聽。獄卒旁聽。獄中靜悄悄。
“我被圍,大聲說皇帝是我妹夫,被一人嘲笑。那人現在如果在朝廷,應該成了重員吧?他叫修釜,是某郡之守,家里很有背景,體型像熊,一人一口氣能殺死三人,將刀劍都劈砍得打卷。我在高處看他,覺得他簡直是世上極惡。”
“他殺完楚人,用帶血的刀刃指我,卻沒有立刻動手,等了五年,到楚民稀疏、兵器收藏時,才聯合他弟弟修锜并我的隨從抓住我。我是國戚,他們以叛逆罪將我解入省中。你瞧,惡人做事,還講究名正言順呢。”
看到息再神色松動,似乎有感,青蒲公越發來勁:“唉,跟你們這樣的人說,有什么用呢?你們一輩子也見不到楚國,不知我楚人的九重臺和滿地黃楊,更不知我楚國的夢。不知,所以不憐惜,也許耳朵在聽,心里卻在想,殺便殺,毀便毀。”
息再將他踩回腳下:“你說什么?”
“我說氣話哪。”青蒲公慌忙辯解,被息再捂住嘴。
兩人額頂著額。
“兵器收藏是什么意思?”
“咹?兵,兵器收藏,就是,殺楚人的兵器,大略十萬件,還在國中。入省的路上,我曾聽修釜說,要讓兵器和十二歲以下男女童關在一起,永遠不必出國。”
“藏在哪里?”
“誰知呢?藏兵器的人,或許畏罪自殺了,”青蒲公悶在他手心里說話,出一臉汗,“你真是怪人,亂稱呼我,又打聽這些。”
息再笑一笑,用其衣領揩手。
他將青蒲公丟到墻角,看情形是要放人。
獄卒猶豫著:“息大人,你準備如何?”
息再先打招呼。
兵士在獄外久候,這時進來處理獄卒。
青蒲公大喜:“你要縱我出獄?那么,我果然是你的——”息再用鐵劍貫穿其頸項。
“舅舅,你去吧。”息再殺死他,將他的舌頭割下,踩著獄卒的尸體去交差。
“青蒲公妄言,我先去其舌頭,而后將人殺死。至于獄卒,他們大概常聽青蒲公講說,已經聽到不少事情,也不能留。陛下,你在管理青蒲公一事上疏忽。”他竟然在大殿上指責后梁帝,嚇退一眾宮人。
后梁帝懊惱:“你說得對。”
為了緩解尷尬,皇帝涎笑,走到息再面前,收了他的鐵劍,用劍背壓著他跪下:“那么,息卿,你沒有聽到什么吧?”
為酒色渾濁的眼睛,把息再從頭到腳看了幾遍。
“沒有。”
“你確定殺了他?”
“他死絕。”
“好。”后梁帝出汗,要來扇子。
“你能殺死青蒲公,最好!多少人看到我客氣地對他,都不敢動他。到今天,終于有人幫我殺他。你立功了,息卿,我承諾你,未來會給你一把劍,”他扇著風,將鐵劍掩入下裳,“但這把劍不行。在神仙臺上,你選它,我雖在笑,實在生氣,這是主上劍,只能傳給楚王。”
息再跪謝。
后梁帝拿青蒲公的性命試探息再,看他是否有膽量,或許還試探了別的什么。
息再表現出色,并且意外取得關于楚國的秘聞,本來十分滿足。
但他手心卻空虛,陣陣發癢,似乎是親舅舅的呼吸在作怪。
息再想,等有了自己的劍,就好了。
維年月日,春去秋來,專屬于息再的劍制成,是尚方劍,能運作生死。劍下是絕對的服從。
息再上殿受劍,身形已經在眾官當中凸顯。
后梁帝笑吟吟的:“靈飛令。”
這年最大的事,就是靈飛行宮落成了。
后梁公主臧文鳶成了親父養在靈飛行宮里的蠱。
作為蠱,她的對手是一眾死刑和遠徙的亡命徒。后梁皇帝曾許諾,如果文鳶能在這群人當中成為最后的生者,將復她母親靈飛美人的名位,并將她送給他的嫡子、她的長兄楚王做禮物……
天數臺上有對話。
“你要救文鳶。”
“不,我要讓她留到最后,去楚王身邊。”
公冶千年撫摸麈尾:“你想讓文鳶刺激楚王?不成,楚王畢竟在楚國長大,受蔽數十年。文鳶一朝到他身邊,告訴他父親荒淫無道,兄弟姐妹兇惡,后梁即將傾覆——我猜他會笑一笑,將文鳶送去醫師處。”
“拙劣。”息再評價公冶千年的想法。
他另有打算。
人的出身落在息再眼中,成為可用與不可用的分別。靈飛宮中那么多人,息再不落下任何一個,在心中計量。
與文鳶同住的鞠青來,是燕國游俠,不可用;怒人闕的季休,是淮海長公主妓女,未嘗可用;賀子朝,一位木直的好男子,無用;北部的江玉繩、欒氏兄弟、傅大涴,通通是平民,不堪其用。何生,唔,何生……
息再在這名不起眼的老者身上留意。
“你琢磨他們,不如思考,怎樣與西北部,尤其是龍文大國建立關系,”千年點撥他,“多少年來,你夢寐得到一股勢力。而我觀史,只有西北諸國對后梁有打擊。”
息再認可千年的話。
他繼續向下,看到公孫遠的名字。
“公孫遠……”息再對公孫遠有印象,是因為揺落參加射策考試時,曾跟他說,同期的學生里,有一位過目不忘的人,復姓公孫。
昔日的浡人,為息再贈名揺落,在橫縣數年,又借荀杉的家姓,更名荀揺落。息再授意他廣讀書,并競逐風雅,他做到了,從縣學脫穎而出,在省中露個面,一年后去補齊王國的文吏,到今年任期將至。
息再看到齊國出身的何生時,便想起揺落。
“揺落跟我提過公孫遠。”
“或許是同名同姓。你糾結這些,多煩瑣。”千年推他肩膀,帶他到臺前。兩人遠眺。
張揚的隊伍,正在出省。
“皇帝又向楚國發派禮隊,”千年喃喃的,突然問息再,“那個浡人,已在隊伍之中了?”
“是。”
“息再,多少浡人一去不回,你應該能想到他們的下場。”千年牽他衣袖,被他甩開。
后梁帝賞給楚王的禮物,通常由少府資助,國師送卜,造出富麗又吉祥的聲勢,由小隊人馬送往那片凈土。息再每借千年之便,在其中安插浡人,過后都要和千年起爭執。這次也不例外。
“你看重他們,怎么能讓他們送死。”
“我看重進入楚國的方法。只要有一人能活著入國,之前的人就不算枉死。”
“好吧,息再,你我之間,總是你對多,我錯多,這一次或許又是你對。成大不成小,治強不治細,為了今后的事,要舍得幾條性命,”千年將麈尾扯爛,“我記得上次你說,省中浡人還剩一兩名了吧,如果浡人用盡,有用的上我性命時,你便用。”
千年也是個大男了,凌凌的鳳眼,高瘦的身材,平常在天數臺觀星,被眾位待詔仰慕:“國師。”只有息再一眼能見他幼時的模樣:憂國的靈童。
“我自然會用。”
息再登上回靈飛行宮的馬車,打個瞌睡,被行路的風裹挾,來到某條城渠岸上。
浡人都很年幼,聚在他身旁,聽他為自己開脫:“我為皇帝做了數不盡的壞事,才得他的歡心,擁有現在的一切。我不能功虧一簣。為此,我連親友的生死都可以不顧。而你們不過是我的走狗,我一聲令下,你們就去赴死,明白嗎?”浡人點頭。
屠戶不知從何處來,拿著砍刀,朝人面門揮。息再并沒有下令,浡人們卻同心協力,迎著刀刃,為息再擋。血濺到半空。
息再一身冷汗:“但你們是我救回的性命……”
他驚醒,讓車夫拐去左馮翊。
左馮翊橫縣中,還剩下一位浡人,名叫金夬。
息再看望他。他喜不自勝,給息再洗水果,又幫他在手腕處彩繪一條螭龍。
“初見時,你像銀龍。”金夬不常說話,在后梁生活多年,依舊有口音。
息再幫著他說:“是以前在屠戶鋪里偷肥肉的事。我那副樣子,就是龍嗎?”金夬輕輕點頭。
息再不能久留了。他要盡快置身靈飛當中,看一群人的丑態來定心。
回到行宮,息再聽說怒人闕大亂。
藍謹死了,連美人失去眼睛和寵愛,青來與季休被埋,最無可能活下來的公主,躺在招云榭上,成為宮城以南的生者。息再陪她三個晝夜。最后一夜,下大雨,她病了,他附在她唇上,將藥喂給她,自己也染病。
“臧文鳶,”他喊她,“那人眾多子女,只有我們兩人不姓馮。”
病中昏散,病后才得消息,前往楚國的隊伍沒有回來。三輔居民都說,他們送完禮物,已經在楚國定居。只有少數人知道緣由。其中息再最苦。
他散發,伏在案上,偶見靈飛圖里一個“晚”字。
息再做了三次嘗試。
第一次,不久前的一次,他說動藍謹入晚館,藍謹被館中人打出;第二次,近來一次,他打暈何生入晚館,何生被好好地送出;第三次,不日后的一次,他不在宮中,就囑咐羽林封住岔路,將夜中逃亡的文鳶引至晚館前,與言田并趙將沖突,由此揭開館人的真身。
義陽王子?
“息再,你有誤,義陽王子在沙丘。他是神武子,萬夫之勇,如果手腿完好,又有行動上的自由,早就將你在內的所有人都殺了。你說的那人,一定不是他。”千年不信。
息再親赴晚館,路過石竇,聽到名為玉繩的少年說:“那人喝鮮血,啖生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你偏要與他一處,嚇到了吧。”間有文鳶的抽泣聲。
的確,傳說西北義陽王之子,犀角獸身,食人血肉,劈裂山石做武器, 還能遁地襲人。后梁帝前半生最險的時刻,就是被他襲擊,差點丟掉性命,因此將他視作最惡的仇人,一得到他,立刻興土木,造沙丘,長久地折磨,摧毀他的體質與心神。
傳說之為傳說,需要眼見才能成實——息再在晚館前,晏待時在晚館里面。各有過去的兩人,首次見面。
勿近,息再想。
披露而歸的路上,他很愉快,回到前殿,甚至望著銅燈笑。九枝燈,映照九面笑臉。羽林退走,以為息再疲憊,至于半瘋。
“千年,你又錯了,”賀子朝的來信證實晏待時的身份。內廷震驚。息再到省中領罰,順便去天數臺嘲笑千年,見千年臉色鐵青,他抿著嘴唇,顯出少年時的頑劣,“義陽王子就在宮中。”
天道如弓,人道也如弓,能在曲折的道路上找到方向的人,可以改變許多人的命運。眼下,息再自覺找到了方向。
恰好公孫遠投誠。他權衡,最終將這名嘗盡人事苦的青年收入手中,并將后梁版圖交給公孫遠。
“這圖我要收回。你既然過目不忘,就在我收前將圖記好。我會放你自由,你出了宮,要去找國西北的名阜代山,而后南下,從義陽國開始,替我傳遞消息:‘義陽王子還活著,在省中預謀大事,希望眾部有應,都來相助。’”見公孫遠有驚懼色,息再承諾他,“你已將魏侯的丑聞告訴我,如果再幫我做成這件事,我許你累世高第。”
“你不怕我一去不回?”公孫遠問。
“是啊,你不怕他一去不回?”數日后,千年也皺眉,“他一出宮,看到長空,還會回來嗎?我們于他,是陌路人。他并沒有為我們拼命的理由。”
“他會回來,他是我統御的人。”息再讓千年寬心。
千年搖頭,觀察昴宿,繪制星圖,過一會兒才問:“息大人,你長于統御,為什么不統御義陽王子,將他放歸?哦,你怕放虎歸山,還是怕統御你的人察覺?畢竟義陽王子是后梁帝的肉中刺。”
千年常用這種話來使息再發怒。息再習慣了,拂袖離去:“是,我怕統御我的人。”但他說了假話。除了忌憚后梁帝,息再執意留下晏待時,還有另外的原因。
他在遠處看晏待時和文鳶。
皇帝與晏待時有血海深仇。息再以為,晏待時會扼殺皇帝之女。但晏待時待她很周全,不甚親近,勝過親近——世上人都錯了,義陽王子不是怪物,而是個有品格的人。
息再邊看邊思考,沒注意自己其實咬緊牙關。
“我需要你,請你幫我。”數月后,行宮塵埃落定,息再對晏待時說,“相應的,我能幫你報仇。”
晏待時沉靜。
息再忽然發現這個男人的心意:“但我看出來了,你已經無意報仇,甚至無意生死,你活下來,是為了她——只要世上還有后梁,她便不得自由。”
晏待時動了嘴唇,最終抑止。
孤傲的人,用眼神回復息再:是又怎樣。
“好,那么你來幫我,我們使后梁傾覆。”息再強作鎮定,其實覺得心被擒著,很不適應,似乎有人要拿走屬于他的部分,用的還是光明燦爛的手:他走過很多路,遇見很多人,大家生長在洿池,都臟,如今卻雜生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支,托了他的妹妹,要做遠去的金蓮。
“哼,他不了解文鳶。”回到省中,息再捂著臉,在天數臺自語。
老國師路過。身后的觀星待詔們齊聲:“君侯。”嚇息再一跳。
老人家和藹地笑,拍撫他的肩膀:“諸位待詔,敬稱不準逾級。不過,息再,恭喜你高升。如今你位在三公,有了地民,我是要稱你為君的。”
息再回他一張獰笑的臉。
老國師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再看時,息再已低頭:“老師直呼學生姓名就好。”
老國師走后,他去找千年。兩人為赴楚國的隊伍做最后的準備。
“浡人金夬已在十二名力士當中,晏待時入楚以后,他將原路返回,做晏待時的替死。你有什么話要對他說,我可以轉達。”
“我無話可說。”息再捂住千年的嘴。
這次入楚,送的禮物是文鳶公主。消息被人刻意封在省中,知道的人有限。息再猜,應該是和夫人所為,目的是維護天家的臉面。和夫人真滑稽,有權力,卻執著于這些事。息再真不知她是怎樣理直氣壯地活到現在。
但他想起青蒲公,想起過去的人,最后想到楚國的那位身上去,他們都麻木,到了非得掠奪其所有,才能奮起的程度。息再時下要做的就是這件事。
他有些疲憊,靠在臺柱上,聽千年的低語:“息再,你真要讓文鳶公主去嗎,你要是改換心意,半路上可以將她換出,由我來想辦法。”
“非文鳶不可。”息再側目。
楚王寫給燕、趙二王的小書,并多年來各色的書信,表明他是個明德重義的人,不過,就算他沒有寫過這些,息再也能料想其性格——楚王一定溫柔,對生靈友好,愛著親人;因為息再強硬,視百物為芥草,對同血的人沒有愛,除了殺欲就是情欲——在干凈的水塘里養出的魚,身心健美,井然有秩,跟自己這種泥者正相反就是了。
因此,息再要借后梁帝的做法,將楚王拖下泥潭,首先讓他背德。
“他與親妹亂,與畜生做父子兄弟,被豬狗拜為神,以亂世為奉養,一朝得知真相,會有什么反應?我想他不至于跌腳哭泣,或是灰死吧。”回到御史府,息再自得,撫摸金印。曠寂的房間里總有他的笑聲。
肖不阿在門前流汗。
幾日后,他與息再相約銷陵,到群山與東風相會的谷口。
“西北諸部都有號召,可貴的是,龍文國王也與我密信,稱可以幫助我,就當幫助晏待時;魏侯想要清白的名聲,承諾會出兵挈制燕趙,但我觀其人,覺得他不像是能起事者,最多在當日按兵不動,哼,他的話,不能盡信;至于楚——”息再正陳述,看到肖不阿繃緊身體,被卷耳劃破衣袖也不知。
“楚國需要死幾個人。”他撿走那些卷耳。
肖不阿抓住他的手:“啊?”
“驚訝什么,楚王是無手還是無腳?怕死人,就去保護人,”息再扽開肖不阿,做一番平復,“長沙守專殺,如果得知楚地叛亂,他會動作。他也是個久抑志的人,一動作,難免失去尺度。屆時后梁有大動蕩。我猜,多數國人心向楚王。”
肖不阿蓄淚:“息再,你將兄弟推進火坑。”
“眼前有流血,體膚有疼痛,勝過聆聽說客鑿鑿。對于楚王來說,這個方法最有效果,我不信他見識過,體會過,還能做和美的王。我要他奮力抗爭。”
肖不阿看出息再的私情:“收手吧,孩子,你明明忌恨楚王,要他吃你吃過的苦。”
息再怒目,揚手要打。
肖不阿臣服著。
東風呻呼,從陵墓來。
名為“銷”的帝陵還沒有合墓,里面僅有一位早逝的女子。
“椽欒。”肖不阿念孟皇后的名字,心如刀絞,肉體上卻沒有疼痛。
他抬頭。息再負手轉身,在想之后的事:“不過,需要有人做引,使長沙守注意到楚地的異樣。我的浡人做得足夠好,現在輪到朝野這邊,我想你是楚相,這件事本想讓你去做,無奈你束手束腳,還是換千年去。”
“就讓我去吧。”肖不阿懇求。
息再已經下山,將肖不阿拘禁在陵園。
不久,公冶千年被修氏兄弟查出變事。
千年失去雙眼,受刑下獄,在休息時,說出與楚國通反的話,特意說給修釜聽。修太尉驚駭,又為燕王慫恿,陰書內弟修锜,讓他決絕立斷。長沙守印證了先前的懷疑,于是破開楚國門,從云夢屠殺至王都,造成后梁未見的大災難。四方百姓走出家門,在這個夜晚遙望江淮,看到虹色。
“這是……”他們驚詫,同時每人眼里都有隱隱的期待。
空山回蕩肖不阿的哀聲:“請放了我,不然請幫我代話,息再,哦,御史大人有錯。有些事,他萬不能做。”
銷陵的守衛換了一批人,無情理,只知道執行任務。肖不阿說不動,便去翻墻。墻下有棘木,將他剌得血淋淋,他忍痛奔赴省中。
月行行,景色留,曾經有個夜晚,他也像這樣走夜路,將皇后子送出。嬰孩在他懷中,呼吸輕盈如蓬,讓肖不阿憐憫又心疼,錯以為此子是個棄嬰,由孟皇后乖張的心意而出,去過人間的苦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那么你永遠不要教他,將他扔到苦地里去。”
“最好是離省中不遠、又不富足的地方,最好是有攻山之輩、又有都水長官的地方,讓他耳目有廣有狹。”
“等一二十年、四五十年后,你且看他的成就。”
椽欒的話在耳邊。她本人也獲得新生,出現在虹色里。肖不阿以為是幻覺,邊跑邊揉眼睛,逐漸看清宮門外的大火。
“宮變?”他立足不前。息再在火中。
?
息再的身份寫明以后,終于可以聊劇情了,不知道大家眼中的陋篇前半部分(序+上部+中部十章)是什么樣的,估計很亂(捂臉)。
如果從角色出發,前半部分算是息再“向上爬”過程中的某個截面,文鳶“成長”的某個截面,以及老晏“受囚生涯”的某個截面,展開變成幾十章,看著亂序,時間線拉得長,實際上是順序講述了小半年的事(靈飛行宮開→靈飛行宮閉;三人交集前→三人交集后;入楚前→入楚后),其中穿插大量配角的故事,讓本來一眼能望到頭的劇情,變得,怎么說,有點花里胡哨。
拋開花里胡哨的東西,小說還剩兩條線,也是兩個主要伏筆,分別屬于我們的兩位男主(晏待時和息再)。息大人的線已經出來了,剩下老晏的線,或者說屬于他的矛盾,也是之后小說的主要內容。這條線同樣在序和上部里有不少暗示,有精力可以回看,找找細節,不過老晏的線比息大人的線還要隱晦一點,所以這種冗長的劇情梳理,之后大概還得再來一次(挫敗)。
先來理一理寫完的部分。
息大人的線,簡單來說就是被母親藏起來的兒子茍且向上、最終推翻父親的故事。
寫的時候無意識,寫完了才覺得和主神弒父的創世神話有點像,如果便于理解,大家也可以自己想藍本,什么勇者斗惡龍啊,寵物咬主人啊,社畜反殺老板啊……不過息再還是更貼現實,沒啥神性,在向上的過程中免不了要受影響,精神力也在一點一點變質,所以小說里經常能看到他病態的一面,任由故事發展下去,或許最后屠龍的少年終成惡龍,不過還早,暫時不提。
再來說說花里胡哨的部分。
由于時間跨度較大,可能大家都忘了前面的內容,其實息再這條線相對來說還是比較明顯的,像他與楚王的關系(序“賀子朝與象”),與文鳶的關系(序“不成器”,上部“君侯”),出身和青少年時代(序“不成器”,序“別時容易見時難”,上部“君侯”,上部“歇馬獨來尋故事”)等,更細的就不列舉,總之看完“阿噎”章,再看前文的這些情節,應該會好理解。
和息再相關的人物,也是插入截面,因為不是主線的原因,分布的比較散,故事性也不強,初讀可能以為是用來豐富內容的,還是建議結合“阿噎”章讀。比如息母孟椽欒,從擅弈的皇后(上部“代·粟·雊·鶇·擁彗”)到神志不清、掌摑幼女的病人(序“皇帝·公主·卿”),中間的經歷就是“阿噎”章里的劇情:害怕藏子的事暴露,與藍謹對弈,逐漸神經質。
又舒尋音,初登場是太常(上部“大都好物不堅牢”),中途收愛徒賀子朝,為其卜命,被息再潑水(上部“君侯”),到如今為丞相,思念子朝,嫉恨息再(上部“大都好物不堅牢”),和“阿噎”章算是簡寫和詳寫。
也有按順序來的,比如公孫遠,初登場是靈飛行宮的犯人,過目不忘的文學卒史(上部“棹·何·槳”),為了活命,獻出魏侯的丑聞,向息再示好(上部“貴族之路”),出宮(上部“世俗的交易”),完成任務回來(中部“驚變”),抓住東海長沙兩位郡守的兵馬,是公孫遠的游說成果(中部“失色湘君”),“阿噎”章里,息再對公孫遠的要求,就是前文的補充。
更不起眼的,像“阿噎”章里的浡人金夬,是中部“毒物與玉虯”里被郤梅檢查肩膀的第十二位力士;孟皇后提到右扶風“言氏擅淫”,言氏是上部“鳴·沉·徐·李·星津”里“聚眾淫亂”的言田的家族,言田同時也是上部“歇馬獨來尋故事”里強奸搴舟的“某氏貴子”;后梁帝表叔之子,跟隨九卿宗正的馮天水,在上部“貴族之路”里,已經成為九卿,掌管宗室名籍……為了節奏、篇幅、重要性種種原因,大部分角色都只寫了片段,有的成為推力,有的成為阻力,有的純劇情奴隸(捂臉),總之為了幾位主角服務,能get到就行,閱讀過程中不用刻意去想。
留給大家刻意去想的其實只有兩個人物,在上部“貴族之路”的末尾寫了,就是厲績和藍謹。藍謹算是息再這條線的A鑰匙(裝修鑰匙)吧,前期靠它開戶,一旦房子落成,B鑰匙(正式鑰匙)把門打開,A鑰匙就沒用了。所以雖然藍謹是前期的重要劇情人物,但是寫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不再需要他,可以稍做回顧,這里就不展開講。至于厲績,他是老晏那條線的B鑰匙,估計被人忘得差不多(捂臉),初登場在上部“在沙丘”,感興趣可以去看。
無論怎么放飛,小說本質上還是個言情,所以稍微提下息大人的感情部分,但是個人意見哈,感情方面不好說得像劇情方面那么透,不然不說大家,我自己第一個就沒興趣。
息再的話,與其說他占有欲強,不如說他掌控欲強,進一步說,就是這個人想要精神征服的欲望極大,這也是我感覺比較難表達的點吧,就是說他喜歡的、想要的人或物,不一定要搶過來放在身邊,不一定要完完全全屬于他,但是一定要是他把握住的人或物。
像文鳶,她可以敬愛老晏,可以向著青來,和豫靖侯親一親,和子朝拉拉手,息再都無所謂,但是她的成長軌跡一定得是為了他形成的,文鳶的人格,包括在靈飛行宮養出來的天然黑(?)的性格,一定要是他刻意塑造的,他就要親手把她打造成符合他趣味、他覺得最適合在這種世道上活著的人。像文鳶在中部“驚變”章和楚王交歡時,幻視了息再,息再對她說:“做得好,無愧為我養的怪物。”其實是文鳶隱隱約約明白了息再的這種意思。
另外,前文息再對文鳶三次比較親熱的情節,其實是三次說教,第一次和第二次比較明顯,分別是序“不成器”和上部“世俗的交易”,息再讓她惜命利己,第三次在上部“君侯”,息再在郊外吻她那次,是嚇嚇她,讓她不要虛勢討好,對他有什么說什么……反正息大人這種切不切都黑的性格,教人也不會好好教,眷戀人也不會老老實實說眷戀,注定他有一條曲折的感情線吧,這里就說掌控欲這一點,至于他和文鳶之間的男女情欲,兄妹之間的種種啥的,大家可以慢慢去看,就不鋪陳了。
最后明晚新章,接中部“告白”章繼續,看了一下,中部還有一半左右結束。非常感謝在讀的寶們,希望大家看得開心。
小聲:捋完劇情,作者已經躺尸,下本一定寫純情小故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