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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不阿走夜路。
禁門漸遠。門內正有大事發生。
楚王并楚王妃入省貢方,暫住幾天。沒想到懷孕不足九月的楚王妃早產,生出王太子來。作儲君的楚王,其嫡長子日后也會是儲君,繼而為皇,成為后梁的天。
于是嬰孩被人剪斷臍帶,抱出,放到眾人發頂,接受膜拜。
人多,口眼多。大家一同看到驚人的場面:“咦,楚王太子不哭,還伸手向天,做奉養狀!”敬畏的手,一只接一只,去撫摸幼嬰熱的身體,因而忽略了擱置一旁的冷的臍帶,共有兩條。
“不阿,不阿,你帶他走!”
這是當日黃昏浮動時,一間有血腥味的房間里傳出的對話。
“椽欒,你何苦?你把他送走,送到何處呢?何處能放他這樣的小孩?”
“他是我的骨肉,何處都能放他,唯獨放他父親身邊不行。不阿,你難道不知道,他父親是頭惡鬼?”沉默過后,女子發出煎熬的痛聲,“太疼了,我欲死,卻也要安頓好他再死?!?
“但你肚里還有另一個孩子。”
“是,如果我活下來,我將帶著這個孩子事鬼。為了他兄長,一定要拿他做犧牲,唉,太疼了,不阿,你快帶他走?!?
“好,好,椽欒,我帶他走,我窮盡一生保護他,教導他,絕不讓他辜負你的心意?!?
“誰要你保護他,教導他!”剛剛還如游絲的女聲,一下子雄壯起來,“你敢忤逆他的父親嗎?或者你能開辟新路,隳楚廟,肩負后梁?你連心儀的人都不敢面對!”
“我……”
“那么你永遠不要教他,將他扔到苦地里去,最好是離省中不遠、又不富足的地方,最好是有攻山之輩、又有都水長官的地方,讓他耳目有廣有狹,等一二十年、四五十年后,你且看他的成就,”為母者驕傲的聲音,到這里弱下來,“你能看到,我卻看不到。我經歷這番催生的事故,大概垮了身體?!?
男聲抽泣:“椽欒,你保重?!?
女聲發噎:“你哭什么!你快走吧!”
禁門已經沒去。肖不阿走夜路,因為不安而氣喘吁吁。
懷中的嬰兒很安靜,從襁褓中探出兩手,朝天抓撓,做出和省中那位楚王太子相同的動作來。
“在你阿母肚子里時,你是否與兄弟抱臂相擁呢,就這樣把你和母親弟弟拆散,不好受吧?”年輕的肖不阿,沒有哄小孩的經驗,更因心中苦恨,說著逗弄的話,卻潸然流淚。過路的衛士中,有認識他的人:“咦,肖居室?”肖不阿慌張,抹去眼淚,“噯噯”地應著離開。
嬰兒被他按在懷里,比他冷靜。
過十四日,省中為小王太子宴。楚王命人挖蛇膽、劌雞肝,來祝親兒。看到小孩舉手,將穢物獻給天,他贊嘆:“神王?!弊笥覍W舌:“神王?!毙げ话㈦[在人群中,翻動嘴唇。
趁大家都在看孩子,他去看孩子的母親——楚妃孟椽欒正在修養。
她秘密催產,先生一子,又忍耐許久,才鬧著分娩,造出獨生一子的假象。這樣做雖然性命無礙,身體卻大受損。女醫查過她的下體,瞠目結舌,能說的話只有:“王妃,靜養吧。”于是她裹在一匹桃華錦繡里,充了十四天木頭人,期間除了楚王的例行問候,沒人敢接近她:誰都能從她的面相上看出死氣。
肖不阿忍著眼淚,為她講述那個孩子的下落:“我連過幾道關卡,對核驗的人說,懷里是一頭能傷人的野獸,要拿到西堰渠溺死,他們就懂了,沒有為難我,也沒做記錄。出省以后,我猶豫,一度想送他去右扶風。右扶風華美,即便是他的長相,也不會乍眼。”
“不行,言氏主右扶風,言氏擅淫!”錦繡里的女人掙扎起來,被肖不阿按住。
“阿噎,阿噎,你別急,”肖不阿一緊張,喊出她不大雅致的小名,“我怎么會讓你為難呢?我想到你對他的寄望,最終還是將他送到左馮翊?!?
“左馮翊何處?”
“昌山腳下,小鐵官門前?!?
錦繡里吐出一口氣:“好吧,辛苦你。我安心了?!?
鐵官的歌,講他們乏味的生活。例如更夫鼓鑄歌:“山雨回風,昌五工更,飲食在野,芻稾在側?!比〗鸶瑁骸叭〗穑°y,取磁,取汵。”夜過十二亭做長劍鐵官長李丕歌:“官嗇夫,冶師佐,相與過亭十二所。削厲制其鋒,踐卒善其鍔,雇傭纏其緱,硐炭滅爐火。李丕奮劍百步走,長官向右徒向左?!?
歌唱了五年,鐵官就辛苦五年。五年內,三輔一切鐵署都在忙碌。無論是攻山取材的大鐵官,還是回收廢鐵的小鐵官,白天夜里鑄,抓細民,拿家奴,總之拼上所有人力物力,向省中供給兵器。他們中有些人累得神志不清,也曾對天抱怨:“又不打仗!造這么多兵器干什么?”過后被懲罰,只好在窟中頓足:“欸!”
而今天,一切都結束了——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
“老皇帝死得好!”一名鐵官徒說。
省中來的運輸官正好停車。
鐵官徒來不及收回話語,只好扇自己嘴巴。
運輸官并不在意,指揮載好最后一批兵器,這才教訓他:“可注意!讓你們造兵器的人,不是先皇,而是剛剛坐上龍椅這位。這位將長子送往楚地,又封了國,你們的兵器也運了五年,一件不少,都已經入楚,用來保護后梁最靈秀的皇子,還有什么不滿?”
鐵官徒喏喏的,卻有一道聲音,從他們中間發出,肆意嘲笑:“兵器極兇,索要極勤,運去封國,只能殺人,這樣龐然的數量,足夠殺一國的成人了,還談什么保護。”
細嫩的聲音,來自一個孩童。
息再時年五歲,在鐵官徒中間,像一顆露水。
運輸官訝異他的話,更訝異他的姿容,正不知說些什么,來威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見鐵官徒揚起巴掌。
“野種?!?
息再避開臉,被打中肩膀,在地上滾了幾圈。另一側的鐵官徒也來幫忙,按住他的脖頸,向運輸官道歉:“大人,今天是大赦日,施恩日,請勿與小子置氣?!?
“一群隸人?!苯浰麄兲嵝眩\輸官才想起自己的使命,丟下一句謾罵,驅車離開。
等行塵消散,鐵官徒才開始另一種教訓:他們讓息再吃鐵渣。
“我們養你,你不報恩,反而給我們招禍,今日的餐飯就是這個,挑剔便撕爛你的嘴。”粗獷的鐵官徒,對付清瘦的小孩,自有一套辦法,如果息再不張口,不吃鐵渣,他們就要用膝蓋頂斷他的脊梁骨。
但息再沒反抗,趴在鐵渣上大吃,直到牙齒結黑霜。恰好鐵官長李丕也到了,喝止眾人:“還不領賞,在干什么?今日新元第一天,有詔,眾位鐵官徒免一歲役,更夫免一月役,雇傭進為卒,卒進為工,工師進為待詔,都去高興吧。”鐵官徒們這才丟下息再,歡呼雀躍,將元件拋上天。
息再咀嚼鐵渣,伏在他們腳下看。
夜里,李丕去找息再。息再在冶鐵窟里坐著,正擺弄頭發,攏出椎髻的形狀。
“好小子,既然有頭腦,為什么故意討打?”
“我明天就要走,怕忘記這里,所以討一頓打?!?
李丕想:真是倔強的小孩。
他湊近了:“你還擔心忘記這里?以你的出身,怕是一輩子能去到的最好的地方就是這里!昌山小鐵,你不要小看它,它為省中和楚國制作了五年!”
息再在窟中笑。
李丕當自己受了不懂事的孩子嘲弄,并不氣惱:“你笑,以后你為大男,就知道處世的艱辛。但現在有一條路,就在你面前,看你愿不愿意走:給我做繼子,以后讓你當官令史,讓你當官長!”半輩子獨身的李丕,眼看息再長大,顯露美貌,就垂涎了。
息再聽完,仍然笑著,語帶譏諷:“我給你做繼子,當官令史,當官長,然后某天,皇帝又死了,換新的皇帝發詔令,我再跟這幫鐵官徒歡呼:減了一歲役,進了一級官?”
李丕點頭:“可好?”
“鐵官長,我明天就要走。”息再捂住頭上的錐髻,像發毒誓。
李丕走了,并不氣餒。明天太陽一定東升西落,眾人一定三餐米粥,息再一定留在這里。不說昌山五鐵看守嚴密,就算僥幸被他走脫,不過是五歲的小孩,無父無母,無依無恃,在世上立足,也是一眼就能窮盡的未來。
第二天清晨,運輸官棄車縱馬,狂奔回昌山,要找鐵官長。
李丕還在睡夢中,被隨從抓了,壓到冶鐵窟前。
許多鐵官徒被吵醒,從窟中探頭,聽運輸官的質問:“五年好鑄,一朝松懈!昌一至昌五中,只有你小鐵官缺了兩件鐵當盧。左馮翊大人仔細查驗,才發現這個缺失,現下正在等待。東西去哪里了?”
李丕很不清醒,只聽懂左馮翊大人正在等待,便發抖。大人哪有不嚴苛者?過去昌二的小鐵官缺了一件物品,被大人鞭策,直到無法走路,而如今他昌五缺了兩件……李丕環顧四周,想找替死鬼:“誰知道鐵當盧的去向?”鐵官徒一齊縮回腦袋。
李丕覺得自己完了。
“我知道當盧的去向?!毕⒃僖婚_口,運輸官、鐵官長并鐵官徒的目光,聚在他身上。運輸官喃喃的:“又是你。”
息再咧嘴,露出被鐵渣染黑的牙齒:“是我,我吃了兩枚鐵器,上刻獸面,那就是當盧吧,真漂亮?!?
“他總是亂吃亂吞?!庇腥朔磻?,借題發揮。
“人小肚子大,老喊餓,或許貪嘴,吃了鐵,誤大事?!庇腥烁胶?。
“是啊,是這小兒的錯?!崩钬Щ钸^來了。
但鐵當盧沒了就是沒了,短時間內無法造出,該受罰的人還是李丕,他重新陷入絕望,只能向運輸官重復:“是這小兒的錯。”
“是我的錯,”息再越過他,“請不要罰昌五的鐵官,就將我帶給左馮翊大人交差。”
他走到運輸官面前,以手指其腹部:“見到左馮翊大人,請將我開膛。鐵器還在我腹中,取出來洗一洗,正好補上缺漏?!辈煊X到面前人打冷戰,息再抬頭,與他對視。
運輸官恍惚,以為看到省中的天雄。
他膝蓋發軟,說著將人帶走,猶然心悸。又忽然想起這不過是隸人們養的小玩意,便氣惱,給了李丕一腳。
李丕倒下,看息再被運輸官提上馬,忽然有勁,連滾帶爬地追:“等等,這是謊話,他并沒有吃什么鐵當盧,牙齒發黑,是因為昨天吞吃鐵渣!”眾鐵官徒攔他:“官長,你瘋了,就是他吃的。”
息再自運輸官的腋下探頭,和他們道別:“我是孤兒,你們將我養大,我無以為報。我今天離開,今后回來,領你們看一看昌山以外的大小鐵?!彼f著話,冷冷地笑,叫人以為他披童子的外皮,其實在世上長存了許多年。
李丕看著他離開,意識到他在這個年紀,已經一言九鼎:“真的走了……”
鐵官長癱倒,汗落在昌山腳。
天大亮,十里路外,跑馬隊伍中,息再展開頭頂的椎髻,露出兩枚鐵當盧。
在運輸官驚詫的注視下,他將鐵器打入馬的雙眼。人仰馬翻,他也扭斷腳,向西逃。之后一年,他暫住在鄰縣,還能看到昌山頂,第二年再向西,換另一個縣城,則昌山在長天后面,不見輪廓。
買一個浡人,需要上品銀十。
販子對價格做出解釋:“諸君難道不知皇帝的寵優藍謹?藍謹精通百戲,是后梁第一伎人,吃穿無憂,地位尊貴,據說今日還登上小楚王的生日宴會,為后宮貴人表演!而浡人出身百戲之國,自小耳濡目染,身心靈慧,尤其是我這幾位浡人,樣貌清雅,年紀又輕,假以時日,難保不會成為下一個藍謹,買了他們,便是買了生財大道!”
販子說得很動聽,然而定價實在太貴,雖然吸引了很多人來看熱鬧,卻沒賣出一個,無奈拿浡人出氣:“白吃飯!”
不會語言的浡人,順從地挨罵,幫忙收攤,正好與過路的息再對上眼。
三三兩兩的幼年浡人,看這位紅顏,看走了神,過后互相打手勢,以為遇見大齋時的童子。直到販子叫罵,他們才不再留戀,卷著鋪蓋走了。
只一個晚上,一切都改變。
第二天,買一個浡人,需要三個銅子。
販子對價格做出解釋:“諸君,且看,且看這幾位浡人,他們年輕漂亮,頭腦活絡,做慣了事情!能挑水,能做飯,能掃除,能解婦人苦悶,如今只要三個銅子,買回去看個新鮮,當個消遣,就當買一顆菜,買一個擺飾?!?
即便販子絕口不提浡人的特長,路人依舊行色匆匆,不再停留。對眼前的變故,販子不能說毫無預料,只是真正發生了,讓他痛苦:行遠路進口的浡人,就這樣廢了,他血本無歸。
販子拿張凳子,坐在攤前,失魂落魄,突然指天:“藍謹!”
藍謹剛剛下獄。
昨天相思殿大宴,為楚王慶生。楚王遠在楚國,不能赴宴,其母后孟氏念兒心切,做書幾函,又要博弈:“聽說楚王三歲就能辨文石、投擲、打子吃子,不愧是我的兒子。”她的得意模樣,讓身旁人發笑。
后梁帝抹著嘴:“好啊,阿噎,難得你高興,就讓藍謹陪你一局。”
藍謹上殿,身穿彩衣,春風得意。
棋子列定,皇后與伎人各自牟取,首盤擒中路,皇后贏了一半子,次局又贏,觀眾暗暗在手心里寫字:“忿急。”等到第三局開始,換數彈棋,皇后依舊大勝,藍謹便坐不住了:他知道皇后厲害,沒想到皇后絕然,不禁向殿上訴苦:“陛下,皇后留一子,藏一子,小人無論如何也贏不了她?!?
后梁帝大笑,群臣大笑。
坐在前排觀局的公冶國師便扯動嘴角。
他其實不覺得有趣,不過,天數臺以外的人間,自有一番處事的規矩。他不叛逆,跟著大家笑一笑,無論如何也不會出錯。
但叛逆的人在上——皇后驚聲尖叫,抓起棋子堵藍謹的嘴。
相思殿安靜。
“什么留一子,藏一子,你妄言!”她的毛病犯了,每當情緒激動時,就上不來氣。宮女扶她,她打走宮女,執事近她,她咬下執事的肉。
歇斯底里的女人,張牙舞爪,將賓客嚇退,再看殿中。
后梁帝坐在殿中:“嗯?”
他知道了,他已經知道了,才會派藍謹來說這句話……護子心切的女人,自己唬自己,越害怕,越瘋狂,終于喊出聲:“楚王從來一人,至于兄弟姐妹,他!”
殿柱下的肖不阿鼓起勇氣:“皇后失智,快扶她下去。”后梁帝看他一眼,他就說不出話,心里已經徹涼:皇后自亂陣腳,或許要漏出秘密。
宴中一人突然發笑,擊鐘一樣。
是靈飛美人。她懷孕,腹部高高隆起。意外發生以前,她正拿小匙擊碗,和一名侍衛玩樂。
皇后失常。靈飛美人饒有興致,看了很久,此刻評價:“錯了錯了,先罰藍謹,罰了藍謹,皇后自然安心。藍謹欸,你的舌頭該斷!看把皇后嚇的,竟說壞話。楚王怎會是一人,沒有兄弟姐妹呢?瞧我肚子里這個?!?
她一挺腹部,與席的和夫人便說粗俗,然而氣氛到底緩和了,眾位宮官執事都稱有理,請皇帝罰。
后梁帝離席,摟住孟皇后。
看她不斷抽噎吸氣的樣子,他憐惜,摸她發頂:“好阿噎,我來罰他?!?
藍謹下獄,脫鞋換衣時,仍然喊冤:“我只是如實說明棋局情況,我哪一句話冒犯了皇后?”
藍謹的遭遇遍傳后梁,首先從三輔地區傳開。人都說,做百戲伎人,再風光,言行中有零星錯,就會落得牢獄的下場。多數人寧愿從他處入手,掙條功名,或是干脆做個小老百姓,再也不貪此處的利益。
浡人一下子貶值,成為無人問津的商品。
販子滿腔怒火,罵了三天藍謹,將怒意對準浡人。
“過來?!彼?。
其中一個浡人過去,被他打。
之前販子不動浡人,是因懷抱壯志,想將他們賣到貴人處,換一個好價錢。如今志向消亡,他將浡人看做物,肆意磋磨,打完了又讓他們學豬狗,做無賴的表演,吸引一部分興味特別的人,看看能不能撞大運,賣出一兩個。
挨打的浡人,在所有浡人中最年長。他俯下身,帶頭爬動,看人來人往,看到一雙瘦腿。
又是息再:灰色的云天下,他昳麗風采。
浡人仰視他,多希望他這樣的人是世家子,一揮衣袖,將自己并同伴買走。
但息再連衣袖都沒有,披短褐,穿舊鞋,臉是蓮花,身份是乞丐,還不如浡人體面。
四季輪轉,很快到了冬天。販子終于灰心,收拾行裝回鄉,走前將浡人賣給肉鋪:“據說八歲以前別種童子的腎臟,可以驅邪治病,我只收兩浡人一銅子,算是賤賣了,你們動手吧,之后去處方處賣出高價,我也不會追回來要錢了,我已經血本無歸,我要回家務農。”
販子拿到銅子離開,浡人們被關在柵欄里,低聲哭泣。小豬趕來,將人錯認成同伴,與他們依偎。
屠戶在欄外點數,彼此商量:“呀,差人數,這怎么分?等老四回來再看?”一個浡人像是聽懂了他們的對話,忽然大哭嚎,將屠戶嚇得冷戰。這時靈巧的影子正好從肉鋪外竄進來,拿起大塊膘肥逃走。
屠戶認出那人是息再,切齒,提了棒槌去追:“野種!”
距離左馮翊治所最近的縣城,又混亂,又繁華:滿載奇貨的車馬去了復來;大人物戴帽出街;細民和流亡多如毫毛,息再就是其中之一。他在縣中出名,不僅是因為偷竊,還因他不偷財物,只偷食物,令人生厭,但又生不出什么深仇。
“你可看到欄中的小子?這次被我們抓到,我將你也關進去!”屠戶威嚇。
“欄中是浡人吧?他們來左馮翊近一年,還學不會說話,這樣沒本事,活該受宰割?!毕⒃佥p快地跑,一會兒就不見蹤影。他的話順風吹回肉鋪,讓浡人聽了,抱著豬發抖。
夜里,浡人一個架一個,準備越欄,被起夜的屠戶逮到:“跑!”
他們打斷浡人的腿,起鍋燒水,拿出砧板:“本想等老四回來細分,誰想你們這樣不老實?!?
屠夫磨刀,驚到畜牲,欄圈里另有一種瘋狂。浡人夾在兩種動靜之間,已經忘記自己是否為人。息再低聲呼喊許久,他們都沒反應,躺在地上,咬腮引頸,幾乎成為死肉。
“??!”浡人的斷腿被息再踩,痛得大叫。
精神垂死的浡人,睜著淚眼,這才看清救世主一樣的男孩:白皙又靈巧,在夜里潛行,像一條游龍。
“無束無縛,卻不逃跑,非要伏在地上流淚。我真不想救你們?!彼f著殘酷的話,同時扶起近處的浡人,“你傷得最輕,和我一道做誘餌去。”
浡人逃跑了。屠戶出動捉人,左右鄰舍幫忙打燈。在燈火的盡頭,息再和一名浡人拖延著,故意留下痕跡,將捉捕者引到相反的方向,其余浡人順直道向北,逃往野外。
“跑不動了?”息再幾次停下,沒等到浡人振作,反而等到暴怒的屠夫。
他轉去浡人身后,推著人跑:“不想死吧。”浡人拼命點頭——來左馮翊近一年,這是他第一次正式與人溝通。
但孩童實在跑不過大男。
屠夫跟上,揮刀砍人。息再躲過,浡人沒躲過,后頸劃出一道小口,嚇得他慘叫。屠夫因而得意了。息再抓住機會,將浡人推下城渠,同時自己被絆了腳踝,摔在地上。
眼看浡人滾進深溝,屠夫想起付出的銅子,失去理智:“野種!”暴戾的聲音鋪天蓋地。息再抱住腦袋,嗤鼻。
他受著打,躲開劈砍,心里還在計算:如果浡人存活,從渠中爬出,并最終逃回故鄉,那么自己不過是在千百年后,成為某支別種歌頌的英雄;如果浡人不能存活,就那樣摔死、淹死,而自己又被屠夫虐殺,那么平明一到,世上只會多兩具卑賤人的涼尸。
“真是?!?
息再雙肩流血,靜靜地呼氣,眼睛紅了。
一個人怎么會有如此不屈的性格呢?平常在街上走,在東市偷竊,息再總能看到手持粗糧的人,據檐下一角,大談天地,或是無家的少年追求無家的少女,再不然是極秀的笙磬生,褪一半衣服,自甘墮落……他們都笑得很好,即便轉頭就被人斥逐,也沒見出不適來。而息再僅僅看他們一眼,就覺得呼吸不暢。偶然一次,他向他們表現出鄙夷,卻被嘲笑:“這個孤兒賊,以為自己乘大車、住重屋,還囂張?其實算什么東西。”
李丕有色欲的臉,緊接著浮現:“以你的出身,怕是一輩子能去到的最好的地方就是這里。”
暮雪來了。
息再捂住腦袋,受屠夫打。
他的心思越來越少,到最后忘記所有前事,只剩一個愿望:誰能給他一下,將他徹底殺死,他好轉世為石頭,想東還是想西,都由人踢著去。
馬蹄聲就在此刻響起。
息再耳朵貼地,聽得尤其清楚。
“讓路!”騎士大喝。
屠夫打著滑,躲到平房后,辨認來兵:“看他們的甲備,遠勝縣兵,也不是游徼,好像是,好像是——”
這隊騎兵,實是皇宮里的羽林,奉命追蹤某物,跑馬到這里。市井的糾紛不在他們管轄,趕走屠夫只是意外之舉,如果愿意,他們可以縱容鐵蹄,將不能動彈的息再踏成肉泥。
但羽林們心事重重,展現騎術,從息再身上躍馬,到城渠下游,又停成一排,伸頭等待。
約兩刻后,省中西堰渠的排水來了。
水中似乎有什么東西。
“在那!”羽林以手指引。
渠對岸又來一隊羽林,伸出長竿,架起木閥。
息再聽到沉悶的碰撞。
活水涼,翻涌在他頭頂。他拖著一身傷,勉強抬頭,追尋水汽,看渠溝方向,看到一具尸體。
女子的尸體,被長竿挑,被木閥格擋,魚躍一周,滾到這邊。排水扭轉她的脖子,讓她不瞑目的眼睛,和息再的眼睛對在一起。
世上最美的女子,大概就是她了。
然而流水很快將她推走,兩隊羽林也縱馬,追著渠水和尸體,向下一城去。雪天里回蕩號令:“省中命,將靈飛美人的尸體投入西堰渠,直到腐爛為水?!?
號令繞城,驚走屠夫。四下無人,漸漸安靜的夜。
息再翻個身,跪趴在地。
他微張著嘴,還在癡然,還在想剛剛水中的女子:她的面盤像切玉,手腳像白魚,衣服遇水不皺,烏發編成九鬟環,名為某美人,應該比乘大車、住重屋之輩,還要顯耀百倍,卻死在水里,猙獰地睜大眼。
息再接了一嘴雪,打個噴嚏,忽然笑出來。
他爬起,傷得太重,又倒下。
渠溝方向傳來一聲“欸”。
浡人活著,不但活著,還頗有神氣,攀爬上岸,不待喘氣,就撲向息再,支吾著:“欸欸!”
“你躲在溝壁下,想等人走了,過來幫我?”息再由他攙扶,迅速無力,靠回他肩上,兩個孩童渾身是血,息再忽然向他道歉,“是我小看浡人,不該說你們沒本事,說你們活該待宰?!?
浡人停頓,浮起一層淚,堅持比劃著:“欸?!?
他努力表達,臉色漲得通紅,又是翻白眼,又是扯舌頭。
息再明白了:浡人也看到那具女尸。
“水中的尸體,我,我不要?”
浡人比劃一點,息再理解一點,終于說出浡人想說的話:“不要我死,不要我變成水中的尸體?!?
浡人停手,熱淚落在息再臉上。
息再難為情,一把推開浡人:“看了那具尸體,我決意要活兩三百年,怎么可能死去。”他遍體鱗傷,堅持直立行走,似乎這樣做,曾在深夜里受毒打、幾乎棄命的可憐孤兒,就能化成一灘血,永遠留在小縣城的渠岸上。
浡人追上去,要與息再同行,被他甩開手。
其余浡人便都從街巷里擁出,與息再同行。
息再怎么甩也甩不掉,只能冷冷地笑:“我再也不做好事,從此只為自己活著。你們一幫別種,話都不會說,跟著我,只能做我的走狗?!?
浡人很高興,用枯枝畫圖,告訴息再,自己的族名是狗,立刻受到他的嘲弄:“名字多陋。”
一個浡人黯淡了,另一個浡人接著畫圖。
狗,兔,旱獺,男人的肚腸……陋名一個接一個,終于讓息再厭煩。他踢開樹枝,踢到樹干,雪紛紛揺落,息再傷處的血也揺落。
他俯身忍疼,和族名為狗的浡人面對面。
“如果我是你的族親,就給你起名揺落。”息再說。
他認真起來,看呆了浡人。
其中,得到名字的揺落率先清醒,肩負著息再,暗暗許愿:這條性命能幫他走得更遠。
另有一個浡人問息再的姓名。
“或許是父母咽氣前取的,叫什么息再?!毕⒃儆只謴涂瘫〉臉幼?,卻沒有松開浡人的手,帶他們移居到左馮翊最偏遠的橫縣——士人的縣城。
橫縣人好讀書。
息再從某戶窗前過,撿到卷軸,連撿五六天后,他抬頭看窗。
怏怏的少年,正在春困,示意息再把書撿走:“我已經不想讀了?!?
新皇帝當政五年,先知者看出國朝本質。一部分人隱去,另一部分人移志入仕,成為官僚。但誰都不能打動荀杉。
這名少年在通慧的橫縣長大,飽讀書,性格沉靜,又在愛多想的年紀,跟隨父親去了一趟省中,回來就患憂郁?。骸罢鎭y?!?
他喪失進取心,又去拜訪俛眉子——橫縣最有才學的遁隱。聽俛眉子傳授了一天的出世之法,荀杉不但沒有排解心中苦悶,反而更加茫然:“真閑。”
他進退維谷,坐在春光里,看到流民,不禁感傷:“來橫縣要飯,大錯呀。左馮翊廣闊,只有這里聚著一群窮書生。”
手邊一卷風,兩卷經,一卷題有“閉心離君,哀時傷世”隨筆的受命論,全被他丟到窗外,丟給一個乞丐。
卷是絹帛,軸是香楠,拿到別縣出售,能抵幾頓飯錢。
“不如做善事?!避魃枷胫?,頭腦昏沉,第二天竟然病倒,在床上散熱。荀吏和荀夫人嚇得六神無主,為保獨生子的平安,直奔醫館去了,留下兩個家奴灑水。
室內靜。只有荀杉的換氣聲。
窗戶篤篤響。
息再從窗上露半張臉。
荀杉以為自己病入膏肓,以為見到南金化人:“這小弟真可愛……”
但他很快想起息再不過是個乞丐,昨天才在窗邊撿書,便消沉了,翻身假寐:“來行乞?我室內的書任你取,只要你進得來?!?
橫縣人文弱,少有好身手的幼童——息再把住窗,翻入房間。
荀杉嚇一跳,忘記病體的沉重:“你難道做慣了翻墻入戶的事?”他開始擔心,卻接到一個卷軸。
“還你一卷。”息再笑說,“我讀完了,沒讀懂?!?
博學而失志的荀杉,臨時起意,想要教授一個乞丐。
起初他傲慢:“我以為,你會拿我的書去治所換錢?!钡⒃僦皇强此谎?,繼續讀書。荀杉便汗顏,坐到案旁,也取一卷。
息再自習字句,而先人的設辭則由荀杉領讀。不過三兩日,息再已經能夠倒背,荀杉又換一卷交通輿圖,暗暗心虛:這類書,自己都嫌枯燥,拿給少于己的息再,像是故意致其難堪。
息再果然吃力。
有時他做不了別的,從日出到日落,只苦研一條道路的沿革,甚至第二天昏睡,不能早起。
荀杉坐在窗邊等,沒見共讀的乞丐,心中愧疚,便提筆尋摩,給學生做一份注釋。
荀吏和荀夫人躲在門外,看兒子伏案:“我兒的病不治而愈?!?
半月后師生再會。荀杉將注釋拿出,息再便以手繪圖對換:他畫的很差,城防和大水歪歪扭扭,例山像爬蟲,然而各處政區細致,界限分明,以實用性來說,是張完滿的地圖,只空出西北邊境和楚國腹地。
“這兩處不清楚。”息再沉吟著,有成人的樣子。
“不急?!避魃荚谛闹锌畤@。
比起神童,荀杉更想稱自己的學生為“不厭的人”。他拼命了解一切的樣子,讓荀杉又佩服,又害怕。
大半年以后,荀杉發現,家里已經沒有息再未讀的書。
“我家藏書不說充棟,足夠一個文學弟子讀到畢業,”他帶息再去橫縣的一處小丘,“真沒想你用這么短的時間讀完。我為你師,竟不如你?!?
兩人吹風。息再看他飛揚的束發,忽然發問:“老師,你現在還覺得‘閉心離君,哀時傷世’嗎?”
荀杉臉通紅:“快不要說!”
他想起兩人初遇時,自己送息再的一卷受命論上,有一些少年敏感的話語:那時他剛剛接觸外世,認定前路晦暗,整日消沉,還生了場病。
后來教學大半春秋,他忙于實事,早忘了感傷,如今息再業成,他登上小丘,覺得十分開闊,再回首往事,仿佛往狹隘處擠,渾身不適。
“我那時是呆,還生病,讓你見笑,”荀杉低頭又抬頭,眼里有恍然色,“你怕我久病,借著讀書陪我?”
“自作多情,”息再譏諷地笑,“我不過利用你,不然去哪里白吃白住?!?
數月交往,荀杉多少了解息再。他眼神銳利,容貌驚絕,不治學時,常使辦法戲弄人,看人出丑,再靜靜地抿嘴唇,儼然是個壞小子。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也在荀杉意料之中。
他卻掩嘴,摟住息再:“還是多謝你?!?
息再推脫,許久才低聲:“你不輕視乞丐,做了善舉,不該落得纏綿病榻的下場。世事是亂,卻不值得你愁。如果你實在失望,不要自傷,以后就做個先生。我想美德如你,一定勝任?!避魃笺躲兜芈?,半天才想起應一聲“是?!钡诙毂憬拥较⒃俚耐懈叮骸罢埥虝!?
揺落從息再身后走出,難為情的樣子。
荀杉氣得笑,當他昨天的流露是場設計:“你這乞丐,你這窶子!”
將揺落送到荀杉處后,忙碌了大半年的事才算落定,所有浡人都安頓完畢。息再又成了獨自一人。獨自一人才好清醒。
他裹一件成人的舊祗裯,走在橫縣街上。
浡人中不畏水者,被他送去與樓船士生活;不畏兇險者,被他安排給年老的游徼學本事;溫柔內斂的揺落,則托付給荀杉;另有一個異人,膚白而身長,離開販子一年,迅速拔高個頭,如今像個臺柱,息再為他起名“金夬”,讓他給縣中有閑情的富人彩繪身體。
浡人們不要和息再分開,被訓斥:“學到安身立命的方法,再來找我?!?
息再另有去處。
荀杉曾跟他說:“你想進取,我幫你報縣學?”見息再搖頭,荀杉笑:“我猜你也不愿。若我處沒有能讓你進步的東西,你又不愿去學校,或可以向俛眉子討教。他是我縣的大方之士,鶴發童顏,藏奇書于山崖,每月密會友人,哦,據說都是些貴人。他肯收你,對你一定有益。”
息再正要去見一見這位大方之士。
又是冬天了。他沿溪路走,草鞋沾水,冷得刺骨。
溪路盡處干涸,兩排枯木,之后是石灘。灘上搶人眼的是倒懸的險巖,巖下有一座小廬。由于四下安靜,息再不用走近,就能聽見廬中人的嘖聲:“嗬!皇后真的打了公主?公主多少歲,三歲?三歲如何迷亂皇后的心?想必是皇后自己迷亂,錯怪到公主身上。”
大方之士正在大談宮闈八卦。
息再皺眉。
且因胸口刺痛,他想返回。
編鈴一樣的聲音,緩緩響起:“自從那場生日宴,皇后就不好了。她性子本來古怪,如今又添神智上的問題。公主挨打可憐,皇后混沌,唉,皇后也可憐。”
說話人是個童子,至多是個少年。
鬼使神差的,息再駐足聆聽。
“我祖父讓我慎言,我父親作畫不語,而我想找出問題的源頭。今早我問靈龜,靈龜吐數二,在紫宮附近有大礽處,我想,只有你俛眉子的居所,才符合靈龜預言。所以我帶著甘木風車來了?!?
“千年!你奉承我!但我這里只有一個老頭子和半山書,并沒有什么問題的源頭?!?
“我單單拜訪你,不行嗎?”
老少兩人這才笑開。
息再就在這時闖入廬門,將開懷的俛眉子嚇得生痰。
老人順氣:“咳,怎么?”
息再沒有打招呼,先看一旁的公冶千年:六歲的千年,穿拖地長衣,懷抱風車,腰帶綴枸實,兩只鳳眼裝滿廬外的冬景。
息再走近:“其實,我來求學,請俛眉子教?!憋L車突然擺葉,轆轆地轉起,向息再送風。
“啊呀,甘木風車……”
千年詫異,再看息再:年紀尚小,姿容盛大,越近,越能得其鋒芒。
深冬,息再由千年說情,在俛眉子處讀書。兩人也成了朋友。
息再沒忌憚過誰,卻對千年產生忌憚。千年偶然來一回,被他追問:“你年幼,卻過分聰明,難道吃了什么妙藥?”便哭笑不得:“你好奇我,不如我好奇你?!?
兩人早慧,心智相當,第一次遇到對手。
“我倒希望世上有妙藥。”
息再倒掛入巖壁,幫俛眉子拿書:“你想吃?”
公冶千年在灘前仰首:“我不吃,我寧可愚昧著,也要讓為王道者先吃。”他講起宮中事:“皇帝殘忍,皇后昏昧,宗室子逐漸長大,各個都像野獸。善人在飼虎,惡人捧簡牘,今后這個國家該怎么辦呢?”
才及人腰的小孩,說著沉重的話,臉皺成一團。
息再聽笑了:“你快快長大,做個賢人,救國民于水火吧?!?
這時,俛眉子喊息再去打水。兩人的對話被打斷。千年不吭聲,看息再走遠,掏出甘木風車。
風車欲轉不轉。
千年想起與息再初見的事:“難道是我錯了?”
“不過,若我是你,能坐車,能言論,衣食無憂,還有志向,則我絕不會來這種人的住處,虛度光陰,”息再忽然折回,還挽著俛眉子,“你有過人處,卻不善用,六歲時尚能以年紀小為寬慰,到了十六歲,或六十歲,大概才會承認自己泯然無為?!?
巖墻下起大風。甘木風車飛快地轉。
千年微微張嘴,憤怒讓他赤紅雙頰:“那么你呢,你高談闊論,又能做到什么?”他忽然不說話,記起息再是個孑然一身的人。
數日相處,千年將息再看作伙伴,竟忘記了道理:原本一個無家、無雙親的小孩,在后梁境內,像在泥沼里,不墮落已經萬幸,想翻身難上加難,更別說養出純粹的個性。
他拋開公冶氏的飄逸作風,對息再低頭:“是我失言,我要求你做什么呢?!眱扇四弧V?,千年被省中來人接走,息再也被俛眉子罵回小廬。
老人扯息再的耳朵:“來,你為我解釋‘這種人的住處’?!?
息再任由俛眉子教訓,還在想千年臨別時的話:“不要求我做什么……”
他收獲千年的善意,同時也明白自己被輕視,有些不快。
“千年隨和,畢竟是公冶氏少子,未來要當國師,要為一朝君臣指路。你能被他留意,已經萬幸,竟還與他鬧不愉快。我看出來了,你這小子什么事都難滿足,總想登天!打水去,我要洗浴,”俛眉子將息再趕到外面,又補上一句,“你讀書,交友,盡是傍我之后的事,好好孝敬義公?!?
俛眉子是個才隱士,更是個俗人。初見息再,聽完他的所請,俛眉子便往榻上一躺:“你向我求學,可以,作為交換,你能給我什么呢?”
見息再不語,老人揉著手腿:“喏,你不想付出,又想讀書,天下哪有這種好事?若有這種好事,也絕不可能在我俛眉子處發生。小兒,我見你瘦而不癯,想必吃了不少苦,也討得了不少東西吧?但你千萬不要以為受苦與受施舍能夠相衡,要這么想,就有骨氣些,從我屋里出去。因為我絕不會可憐你?!?
這一番話說的息再大羞赧。他險些走了,終于還是屈身:“我可以照顧你起居?!?
“縣中許多美婦人都想照顧我起居。你的樣貌雖然不差,但身段不行?!眰a眉子腆臉,像個流氓。
息再忍耐著:“我可以為你揚名?!?
“你為我揚名,前提你要揚名??纯茨愕臉幼樱恚也蝗绨萃星隇槲覔P名?!?
見息再耳垂都充血,俛眉子終于松口:“你暫且住下吧,等我想到可做的事,你能做到,再讓你看書。”
他讓息再干雜活,也沒落下照顧起居,還有些荒唐事,比如送過路的縣人回家——息再一趟去來,稀星爬上高坡。
這次和千年鬧不愉快,息再一連幾天不理人。俛眉子的小廬變得很邋遢,俛眉子本人也灰頭土臉。他氣息再,不許其入室休息。息再便像個野雀,整日掛在樹間。
“小子,你來。”某天晚上,俛眉子摸黑喊人。
息再下樹了,冷冷地看他。
俛眉子罵他白眼狼,將他帶到一根直木前,點起燈火。
“你幫我把這件事做了,我就讓你看書,”見息再眼里終于升起粲然的光,俛眉子來氣,“不會讓你白得好處?!?
一根木頭埋在土里,本來沒什么稀奇。但俛眉子持燈照亮木頭,則稀奇處一下子顯現:龐大的蟻群正在通過,遇到木頭就分成兩股,過后再并成一股,像黑水分流與合流。
“這里原有一座觀宇,如今只剩這一根橑,算是個文物,脆弱得很。螞蟻爬來爬去,已經咬穿了橑的兩側。如果放任,明年橑就會斷。我要你保住它,讓它繼續立在這里。做得到,則我巖上的書隨你拿取。”
夜中,兩人互相打量。
“如何?”
“就這件事?”
俛眉子早有預料:“你以為這是易事?”息再取下燈火,直接燒了來路上的螞蟻。
焦味沖人,兩人都咳嗽。
俛眉子連連叫苦:“好好,且看明天。”
第二天,龐大的蟻群在焦地上行進,一往無前的氣勢。反而是直木受煙熏,又受晨露,頂端發灰,簌簌地掉屑。
息再咬著指甲,又拿水沖散了蟻群。
夜里,他夢到螞蟻齊步走,白天連忙去看:土地變成淤地,蟻群井然有序,而木頭受潮,加重腐爛。
息再惡怒,想將螞蟻踩死,看一眼迭層的蟻群,最終沒有下腳。
正旦日當天,揺落思念息再,前來拜會。息再正在壘石做屏障,圍住直木,不讓螞蟻靠近。
“燒巢穴。”揺落學會說話和寫字,迫不及待給息再建議。
息再只是搖頭。
他曾溯源,找到七十多個蟻巢,耗費三四天搗毀,并用火燒盡余蟻,守了整夜,直到木頭附近一只蟻也不剩,才歪在石灘上。那時他昏昏沉沉,腦中很亂,想起過去的人,黑壓壓的面容,蟻群似的。
到揺落來的前兩天,從地底和山丘鉆出的無數螞蟻,重新匯成隊伍,走上老路。息再晚起,靜靜地看。
他開始改換方法,壘石做屏障,又在直木四周放置甜物,甚至給螞蟻挖小道——等揺落走了,息再才動手。
布置完畢,他席地,深呼氣。
一件不起眼的事,讓他辛苦至此,除了螞蟻滅不盡,更有那根脆弱的直木移不得、碰不得的原因在。息再數次想,干脆將它踢斷。俛眉子便會出現在他身后,拈須微笑:“無忍性的小子?!?
息再立刻回他:“且看明天?!?
屏障和誘餌見效,螞蟻開始分心,一部分被阻隔,去爬甜物,一部分改走息再的道路。又過兩天,蟻群終于有了離散的趨勢。
息再憔悴,仍不敢松懈,日夜盯著直木。天高,數里外的鸮聲回蕩。全身心撲進眼前事的少年,沒有發現外界的變化:未免太靜。
唯一一次分神,他想著千年:“千年許久不來?!?
千年就在他頭頂,依靠怪巖藏身,同樣憔悴,不敢松懈。
俛眉子在他身旁:“千年,你看了這么久,還沒看夠?”
“不夠,”千年抱緊風車,“俛眉子不是與他說定,要保護古木不受蟻害?他沒暴棄,卻也沒解決問題,還早著呢。我可是懷抱興趣,想看他的處理?!?
然而千年的樣子并不像懷抱興趣。他正色斂容,像在探尋一件大事。
俛眉子擔心他:“你怎么了,從宮中回來,我看你變了個人。”
“我沒變?!鼻晷σ恍?。
息再的布置在半月后失效。
螞蟻吃完甜物,移山似的,移開石障,繼續前行。息再已經力竭了。
一個小孩,最有活力的年紀,被一件怪差事磨去所有神采,睜眼閉眼,只有密集的蟻群。他為它們辟路,給它們嘗甜頭,阻擋或是虐殺,都不能改變它們的方向。反而是直木不堪折騰,越來越破爛。
“你和俛眉子同住,可有收獲?”
荀杉來訪。息再在門外招待,有氣無力的樣子。
他不打算隱瞞:“數月以來,我什么也沒干,幾乎與世隔絕,只與跟螞蟻周旋。”
畢竟是俛眉子的要求,荀杉不好評價,轉而說:“或許俛眉子想看你的毅力。不過,后梁死氣沉沉,亂處又很亂,你與世隔絕,或許是好事。”
上不正,下失風俗。后梁的皇后病了,病癥怪異,引發人心的動蕩。有人說,皇后終于被皇帝逼瘋,也有人否定,聲稱皇后還是楚王妃時,就失常,如今只不過是將失常傳開。
不端的天家,讓天下惶惶,污漫國人的品格。時下可稱亂世。
孟皇后坐在相思殿上,不知自己已經成了罪人。
她少有清醒的時候,清醒了,便履行女君的義務,聽一聽宗室子女的背誦。這次來的是文鳶,年僅三歲的公主,容貌善,能書寫,還有一位失德的亡母。
或許因為她是靈飛美人所出,皇后對她,總帶一些嫌惡??此凹?、踩空、被燕王笑,皇后并沒有制止,只是皺眉向別處。
她的心一直懸在危處。
他知道了嗎,已經找到了嗎,為什么要讓藍謹與我共弈,藍謹為什么要說那番話……陳年舊事,在她頭腦中結網。
她有片刻窒息,覺得自己又要發病了,慌得到處看,最后與文鳶對視:小女兒朦朧意態,梅色的唇氤氳氣息,一字一句地背誦王教典籍,實在可愛。
然而皇后看出皇帝的輪廓。
父借女口:“好阿噎,你把我們的兒子藏哪去了?”
“你等死吧,他會殺了你!”皇后大叫。
相思殿中的人都被嚇到,連燕王都嘖舌。他正想調侃,卻見皇后下殿,給了文鳶一掌,便也離座:“皇后。”
幼小的公主不堪打擊,摔在殿柱一角。公冶千年恰好路過,還抱著赤文瑑玉盤。
皇后不是第一次打人,卻是第一次叫千年目睹。他立刻丟開玉盤,投身向前,抱住文鳶。
皇后的第二掌就落在千年身上。
燕王看在眼里,又去看粉碎的玉盤:“咦?”
皇后要打第三下,被燕王攔?。骸澳负?,看清楚,這位是公冶氏的少子,國師的兒子,不是你盼望去死的某人?!被屎竺腿磺逍?,千年也及時松手,文鳶腫著臉,由女傅抱走,隱約能聽見抽打手掌的聲音。
“我聽人說,公冶氏不問世事,代代在天數臺上觀星,失人心,得神性,沒想今天見到千年破例,為保護公主,竟然打破發占的寶器。”人散后,相思殿中僅剩千年和燕王,一同撿拾玉盤碎片。
燕王故意發難,卻得了千年的笑臉。
“燕王聽誰說的呢?還是讓千年為你舉例吧,例如楚王被稱為神王,絕不是因為他失去人心,而是因為他心完滿。燕王是他手足,一定最有體會?!?
千年正說,冷不防看到燕王吃人似的眼神。
和楚王同年出生的宗室子,天生一副豺鬣肚腸。在所有人都深愛楚王時,也有這樣一個人,深藏著妒忌。
千年自覺失言,抱著壞玉盤離去。
身后有燕王的高聲:“千年,你被譽為你族應時而出的天才,怎么不好好想想,公冶氏為什么可以在天數臺上安然百年?你收斂些,順便告訴你父親,少摻攪世事。”
這是直白的警告。
千年咬緊牙關,一路跑回天數臺。公冶國師還在作畫,喃喃地說:“不能再這樣下去,至少不能使楚王蒙昧。”
“父親?!?
“千年?!?
千年出示玉盤碎片:“我不謹慎,在眾人面前幫了文鳶公主。”
公冶國師欣慰,突然反應過來,抓住千年的肩膀:“你還是和你祖父一道,不要涉世,聽我的話。”
“那么父親又在做什么?”
“繪畫?!?
千年搖頭,抱住公冶國師的胳膊:“父親,我不信祖父,只信你之‘人定勝天’,我已經開始物色了,一定能找到有心有力的伙伴,扭轉國命?!彼麕缀跻埞眹鴰熀退M縣,一觀不凡的少年。然而這時臺下來人。
“不好!真不好!皇后情緒激烈,發噎以后翻白眼,流鼻水,渾身痙攣。幾位夫人說,大事降臨時,需有國師在場,請國師去?!惫眹鴰煷掖胰チ?。千年扶著畫,向父親的背影下決心。
不久后的一個白天。息再步入縣道。
記不清第幾次嘗試,總之俛眉子已經叫停:“行了,你就這些本事。那根橑也快倒了,如果今天還不能驅散蟻群,便拿我幾卷字義和物名,重新乞討去吧。人需量力,連螞蟻都奈何不了的人,讀大學大道,也不見得有什么用。”
息再習慣俛眉子的貶損,或者說,他的性格悄然改變了。從前眥睚必報的壞小子,如今像沉水,不易起波瀾。俛眉子嘲弄他,他只顧刷灶;等俛眉子說累了,他才洗手出門。
“上哪去?”老人伸著脖子,隱隱地失望,“哼,你要放棄?!?
“不放棄,我再去試試?!?
息再到直木處,直木已經搖搖。
他負手繞著木頭轉,螞蟻在腳邊行進,首尾相接,逐漸遠去。小坡上抽發新木,蟻群消失在青翠中。
息再忽然想看它們的去處。
他越過小坡,走溪路回到縣城,路上有人在撫掌,有人在抹眼淚,給了息再好與不好兩種預感,他無暇去想人們被何事感染情緒,只當自己太久沒有正常的生活,看什么都稀奇。
過城來到野外,他遠遠看見蟻群穿山,就要趕去。
“惡兆可多嘞,什么螞蟻,蝗蟲,蝮蛇,樣樣都要管,日子就沒法過?!笨h人開荒歸來,阻攔息再。息再只能繞到人煙稀少處,追著螞蟻走。從某一刻起,他身邊再無農田水利,反應過來時,已經置身兩縣的馳道中。
一駕傳車飛過。車夫趕馬,像是瘋了。
又一匹驛馬沖來。驛卒雙眼通紅。
息再避過他們,終于看到蟻群的盡頭。
帶給他百日辛苦的魁首,爬得很慢,身后綿延小蟻,只循它的方向前進。
息再覺得自己荒唐,進而想到一切忍受蟻群禍害的人,都很荒唐,大家緊盯螞蟻的出處,不然就是守衛直木四周,從來沒人處置頭蟻。
息再喘著氣,去摁頭蟻,失手,還被后來的螞蟻咬——他跑了太遠的路,神思倦怠,汗濕到衣襟。
不過這類似處決的場面,還是讓他快意。他終究摁死頭蟻,將尸體摁進砂石。咬人的蟻停下來探,后來者居上,真正的蟻附來了,壯觀如潮。
息再簡直無處落腳。
他覺得惡心,同時在笑:孩童的笑,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
“快將它們拂開?!鄙砗笥腥嗽诤?。
是俛眉子。他拄拐,臉色極差。
一路追來,老人幾乎耗去半條命。
息再拂開堆迭的蟻群,甩凈手:“現在我可以讀書了?!眰a眉子抹一下眼睛:“是,我以為你要放棄?!?
兩人身后,被人稱作惡兆的蟻群潰散,失首的蟲子逃進道路兩側,一條完整的馳道現出土色來。
俛眉子忍住哽咽:“你這小子,還算有點耐心。”他真的看不起息再,當下也是真的動容,想要攬他,卻發現他直望著馳道,像座雕塑。
原來馳道上有小車,近了,里面鉆出公冶千年。
千年眉眼有哀色,看到息再,轉為喜色:“你是能殺死頭蟻的人?!睗M腹心事,到再見時才能吐露。千年便去攜息再的手,想將無限的未來說給他聽,卻發現他直望著馳道,像座雕塑。
更遠處還有人。
那人在行塵里徒步,走到彼此都能看清面容的地方才停。
公冶千年認出他:“肖居室?!?
肖不阿沒有回應,看著息再,淚如泉涌。
憑著對世道的敏感,息再錯以為肖不阿是他父親。螞蟻在手面上爬,被他捻死。
“你——”
“你母親死了,你母親已經死了?!毙げ话⒑鋈粨溥^來。息再躲閃不及,被他抱住。
十年前是襁褓與青年,十年后是幼童與成人。不變的是兩人的態度:肖不阿六神無主,孩子一樣;息再被他抱著,卻像被他依靠。
孟皇后死了。反復的病情后,她于某日午夜驚起,胡言亂語至平明,咽了氣。
余數不多的日子里,她被驚疑和恐懼所擾,形態如骷髏,五感不分明,幾乎等同于死亡。有人靠近,她就打鬧,等人不堪驚嚇跑開,她才伏在被子里哭。有宮女說,皇后高熱時,曾向文鳶公主道歉,四肢發麻時,又痛苦地念著“母后就像頭妖怪”。
彌留之際,她在后梁帝懷里,聽后梁帝叫她“好阿噎”,反著水。她的眼還有神采,焦急地尋找,終于找到殿柱后的肖不阿。
“真沒出息?!彼胍@樣說。
然而脫口而出的是:“希望我兒又溫柔,又堅強。”她沒聲,后梁帝也沒有做出皇后薨逝的判斷。肖不阿卻抵著殿柱,慟哭起來。
皇后就在這樣一陣哭聲中下世。
肖不阿過于悲痛,終于引來后梁帝的注意。他只好擊地,到手足流血:“悲乎楚王,年不過舞象,已經失了母親。”肖不阿的大半神魄,隨著孟皇后的死而消亡。體膚之痛,甚至不能讓他變色。
或許看他真切,后梁帝指他的額頭:“你這樣關心楚王,往后別為居室。我給你一處地方,許你自筑殿堂,楚國恰好缺相國,就由你來做?!秉S門請后梁帝走。后梁帝還在等肖不阿的回復。
有人踢了肖不阿一腳,肖不阿連忙稱喏。
過后他看,原來是公冶國師……
肖不阿尋人,從一縣找到另一縣,鄉里之間游蕩。他有信心一眼認出她的骨肉,卻因為想起她,心頭如割。她看不起他,不讓他靠近她的孩子。但如今,肖不阿只能向為魂的她寄語:椽欒,你不要怪我。
他抱著息再,將實話說出。
一旁的公冶千年和俛眉子已經失聲。
震驚過后,千年抬起鳳眼,重新認識息再:靈龜吐數,風車轉動,天意讓他與息再相遇,之后兩人相投,則是更勝天意的人為:千年這次下決心,絕不會改易,要請眼前人相助,要讓他入仕,參政,掌權,控制邊廷,以他的聰明,道路有千萬條。
另一邊,俛眉子面如土色。
千年或許看到了崇遠的未來,而他則著眼于現在:毫末出身的人,憑借本能,活得有尊嚴,直到今天才得到為人的道理。強烈的性格會顛覆他,誰也不能幫他修正。
俛眉子撿起手杖,走到息再身邊:“如何,你還想要求學嗎?”
“要,我保住了那根橑,請俛眉子教,”息再不改面色,從肖不阿懷中脫出,對三人說,“今天的事要保密?!?
他走前,三人走后,看他指上有頭蟻的血,腳下有豐滿的影。
俛眉子取下巖石里的所有書籍,閉門謝客,教了息再三年。
他是個俗人,更是個才隱士,為師第一天,就問息再,萬類與王政,想學哪一邊。
息再昂首說兩邊,俛眉子便讓他泛讀,釋名,章句,韻律,說經……在荀杉處學過的東西,通通從頭學起;又讓他對策,內外治,勤荒政,禮物封禪,任將功勞,學校選舉,賦稅屯田……夜里師生二人以灘水潤筆,坐對仙道與鬼神;到群書各有所出,他再讓息再讀史,三年將盡,息再取來當初為荀杉所做的地圖,補全了西北邊境與楚國腹地。
后梁全境在他筆下。他起座,身形已經蓋過地圖。
“聽說,蚩尤大旗現世,國朝將有戰爭?!?
與千年的會面在清晨。
“是,如果戰事起,我與我父親有安排,你且安心讀書。哦,楚王結束大孝,傳出要入省的消息,如果傳言是真,我可有一段時間出不了宮。”千年躊躇滿志,忽略了身邊人的變化。
等他離去。息再才坐在巖上,冷冷地發笑。
他這副樣子,仍然能見出是十數年前在昌山吃鐵渣的幼童。不過,他實是帝后之子,原本的第一宗室子,而非人言的野種,過去的苦與侮辱,爭強與反抗,本來空洞洞的,如今都有意義。息再早就起了一步登天的心。
如今時機成熟,他也要開始自己的路程。
俛眉子在巖下看他,嘆了口氣。
明媚的午后,老人到灶臺下掏熱炭,吞進腹中,又劃開十指,浸泡在污水里。
到晚間息再入廬時,俛眉子已經成了口不能言、手不能寫的廢人。
“我是外人,偶然得知你的身世,于你是個隱患?,F在你已經沒有后顧之憂了。”俛眉子留個字條給他,面壁睡覺,任由息再如何搖晃,也不轉身。
許久,他感受到耳畔有附著:“老師,我今日道別,今后另有打算,不能讓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帶刀,本想殺你?!?
“你這小子!你放過我!”俛眉子無聲地嘶吼,踢他出門。
息再在廬外拜別,俛眉子在廬內喝冷水。師生都落淚。遠處的直木折了。
“楚王?!?
“神王。”
息再去找浡人,走在街上,他發現風聞快,如今各處都是人言的“楚王”。
真正的楚王慢于風聞,半年以后到達。象車載他,香塵逐他,斗牛紫氣照耀他。他的儀仗從左馮翊過,輝煌燦爛,幾乎一切不得臺面的東西,都因他的光芒散退。
實際上,省中組織追捕和屠殺,為楚王辟凈地。三輔地區早就被清理。
息再也險些被清理——他舍去從前的一切,又開始要飯,碰到城衛,城衛說乞丐不得上街,準備捅死他。息再便露出面容,得到一頓梳洗和一套衣服。
他穿著絲麻衣服,隨人流,追象車,聽到最烈的歡呼聲,才看車上。帷幔飄起,雙鳧讓路,楚王的美入人眼,落在后梁人心中,成為夢。
息再默然地看,像對鏡,沒什么好看。
他轉頭,招呼浡人。
與樓船士生活的幾位,并與游徼生活的幾位,聽他安排,跟上楚國的隊伍。等到楚王自省歸去時,他們將悄然隨行,到楚國兩翼東海、長沙郡生活。
安排妥當,息再要走,又看一眼:楚王在秋色里。
為迎接王,道路設得很寬,左尉的兵馬來去,驅趕人群,不使其滯留。街上不時變得空曠。息再走著,偶然抬頭,見到街對向一人,便駐足,換條路。
那人氣笑,過街來捉他:“你去哪里了,為什么不跟我打聲招呼?我找你半年。”
兩人拉扯,避入空巷。息再皺著眉頭說“千年”,千年才松手。
“你變聲了?!?
不但變聲,身形也變化。短短半年,息再長開了,肩寬與腰線,都是少年樣。讓千年陌生。
更陌生的是態度。
千年跟他講點將:“修氏兄弟驍勇,而趙將中干,我將他們盡數點為壯士,若有戰,則好運籌?!毕⒃僦宦?,事不關己的樣子。千年漸漸喑?。骸霸趺?,獲知身世以后,你反而失了向上的心?你曾經批評我,說我有過人處,卻不善用,如今我要將原話奉還。息再,我請求你,不要墮落,和我——”
狹窄的巷空,鳥在歇腳。息再打斷千年,將他推進巷道深處,將鳥驚飛:“千年,你錯了。”
不厭的人,無一日不想向上,怎么可能墮落。
他難得傾吐心聲:“我們可以同行,但不是我助你,而是你助我。”
千年怔怔地“啊”,想起亂蟻在息再腳下逃竄的場面。他從息再手中掙脫,竟有些勢虛,勉強玩笑:“不無道理,畢竟你是能殺頭蟻的人?!?
分別以前,息再讓千年別找他:“換我,我來見你?!?
千年還有很多計劃,都被息再否決:“千年,你曾經跟我講過燕王。燕王惡劣,卻有話在理,你族能夠安然百年,是因公冶氏像列星,恒常不變。如果你們求變,介入世事,次數多了,總有不幸時。我知道你不怕,但不知你會不會覺得浪費?養精蓄銳,找一個對的契機,以國師的身份由內作用,才是良策?!?
這番話不留情面,卻是息再的誠懇。
可是千年畢竟九、十歲,赤心高遠:“你不懂我公冶氏之守?!?
息再便也搖頭。
兩人從巷中出來,各自行路。這是第二次不歡而散了。
千年想,還是等到年末,再與這乖僻的人和好吧。他回宮,得知父親的死訊。
公冶國師死了,由千年點為壯士的修釜打死。
修釜撞見國師用畫啟示楚王,等楚王離去,才對國師下手。尸體過后被焚燒,掩蓋傷痕,假托給天雷,使眾位公冶氏深信不疑。天數臺上揚起白幡,老國師一唱三嘆,對天告罪。千年在他腳下,向長階流淚。
不待他喘息,國朝戰爭又來了。燕國三郡作亂,西北也起硝煙。千年接過父親的衣缽,成為國師,在后梁帝征求他的意見時,有了主意。
他授意天命東北,勸說后梁帝,將精兵強將轉調燕地,暗望西北義陽那位神武子,能挫敗后梁的利爪。
但事總不遂他意,似乎天都站邊,不支持千年:派往西北的趙將潰敗,眼看要將邊關讓出。義陽國卻鬧內亂了,義陽王父子因叛受俘,一死一囚,趙將白得一場勝利。
千年茫然地迎接王師,數月后,在皇帝與新皇后厲氏的婚宴上祝吉。
他吃得很飽,聽到上下席傳來贊嘆:“國師功勞。千年無愧為公冶世出的天才?!彪U些嘔吐。
結束宴會,千年去找息再。
除了和好,他還有話要說。
但縣中已經沒有息再此人。過路人端著下巴,也只能回憶起零星:“是有這么一個乞丐,模樣很清美。欸,這年打仗,誰關注他去了哪里。”
千年受挫,回去的路上,埋進袖子:“我錯了?!?
他悶著,想起息再的話:“我來見你。”
少年總發冷笑,卻從不食言。千年自覺還有可信的事,便擦凈淚水,重新振作:“那么我就在天數臺?!?
后梁帝做夢,夢到下泉。泉中有手指他:“散?!?
白天他喊來宗正卿,令賜鞭。
宗正大呼冤枉,抱頭挨打,聽到殿上人問:“新誕宗室子?”則吞下冤枉,片刻后,說一句“無”。
鞭子外又加杖。
“陛下,趙王新婚,但王妃幼小,不曾敦倫;燕王說不拘不束,多情于六郡之物,故無所出;其余十數歲的宗室子,都在等待陛下使婚。這樣看來,宗正處不應有新誕子的記錄。大人沒說謊。”宗正卿過分慘叫,讓馮天水不忍,便上前一步,為他說話。
馮天水是后梁帝表叔共侯幼子,以敏銳聞名,今年十七周歲,已經與在任朝官學習了三年。
后梁帝愛其能言,示意停手:“誰教你說話?”
“陛下儀表教小人說話?!瘪T天水發抖。
后梁帝大悅:“好小人?!?
宗正卿得救,過后與馮天水出殿。師生互相攙扶,共讀空蕩蕩的宗室名籍。
“最近一條記錄,是七八年前降生的齊王太子。后梁許久不曾有新的馮姓貴子出生了?!彼麄冃÷曌h論,與一名官員擦肩而過。
興高采烈的太常屬官,走過又倒回,向宗正卿見禮后,嘆氣:“唉,舒大人徹夜忙。”
他也拿著一卷名籍,炫耀似地展開。
宗正卿和馮天水因此看見密密麻麻的名字——太學新補三十位博士弟子,由太常審核留名。如今,這些來自三輔或地方郡國的美少年之姓名,就要上呈給皇帝了。
“徹夜忙!”
屬官走遠。宗正卿哭笑不得,忽然憶舊,問馮天水:“共侯讓你明年入太學吧?”
“是,不過我的經師就在太學教授,他常叫我去旁聽?!?
“那么你就去旁聽吧?!弊谡鋼崦?,覺得不該耽誤馮天水,打發走學生,改去督造磚瓦。晚上回來,他問馮天水:“如何?與博士弟子一道,你自覺能跟上課業嗎?”
“有余。”馮天水從來謙虛,卻說出這種話。
宗正卿便知這屆學生的茍且。
他想起太常屬官的高興勁頭:“現在有余,之后就要吃力了,三十位增補弟子中,或許有出類拔萃者。馮姓無出貴子,原來貴子已經在別處降生了。”
在宗正卿和馮天水做猜想時,通往省中的數條大道上,正平馳公車。
半月以后,公車到齊,弟子下車,互相拜見,取各科博士為經師,開始為期一年的太學生活。由宗正卿所遠見的出色的人,也逐漸嶄露頭角。
右扶風平陵賀子朝,祖為朝議,父為文學,初入省,讓看慣了秀才的太常舒尋音贊嘆:“風雅詣太常?!?
他帶這位青年去前殿觀摩對策,想看看賀子朝的高低。賀子朝領悟極佳,聆聽,明辨,沉吟,有時查出對策者力不從心,也會代替那人著急,低聲輔正時,流露學問,讓舒尋音頻頻點頭。
只是,幾場測試下來,舒尋音發現他的問題:他有心入仕,卻連皇帝的玩笑都聽不得。
“子朝,你今后為官,只有一點要改。”
舒尋音批注策文,賀子朝便在其后侍坐,有文臣風范,讓舒尋音又高興,又難過。他受皇帝寵愛,本不應該有這種心思生發,面對賀子朝,卻不由得想:不逢時的孩子。
為帝幸的太常,先教后輩為官之道:“知道哪一點要改嗎?”
賀子朝思考:“重實事,少藻言?!?
舒尋音對素直的青年搖頭。
若是生在識人的朝代,以其氣志,必成大器,但在這位皇帝的家天下中,則需要有人徐徐引導。
賀子朝還在自責,答錯大人的問題。這邊舒尋音已決定了,一年期滿,要讓賀子朝做太常掌故,就從他身邊的小官做起,由他親自來教。
為此,他特意去天數臺,為愛徒卜命,雖被無禮的人潑水,總算得到“金印紫綬,國之棟梁”的預言。舒尋音由心歡喜,又想到自己膝下無子,便起了招婿的心。
閑居時,他喚來獨女,親切地說:“銀闕,父親門下一子,上佳,可為夫婿。你情愿嗎?”
舒銀闕和一切懷春的貴族少女做同樣的期待:“難道是息再?。”
舒尋音還未反應,仍然掛著為女兒和賀子朝的微笑:“嗯?”
在天數臺潑水的傲氣青年形象,這才清晰起來。
昌山孤兒,大市之縣賊,橫縣私學的童學生……息再的風聞最多。不過,無論風聞怎樣,最后的他都是馮翊治所唯一的舉子,百中取一的人才——地方推薦考核時,左馮翊開密府,設十難,察學問精神。眾生解一難者二三十,解五難以上者不過二三,而息再除了制祭的儀禮沒有作答,其余全部應對如流,且高妙非常,令人瞠目,迫使左馮翊撤下內定的賢良,轉見這位青年。
“眾說都好,唯獨祭禮不通,為何呢?”他見面揭短,卻被息再反問“我朝難道需要祭禮”,驚得連說幾句“你妄言”。
掌管祭祀的食長就在旁聽,一下被激怒,將印擲到息再腳邊:“大人,此子雖然長于應答,卻無見識,入省也會為皇帝厭棄,怎能當我左馮翊的舉子?快趕出去吧。”
其余下官附和。
見左馮翊猶豫,息再笑說:“大人以為呢?我究竟是為皇帝厭棄,還是得到器重?”他舉手離去,留下議論紛紛。
日夜思考的左馮翊,在一個陰天醒悟,用手信將人召回。
屬下不解,被他罵退:“此子有命發達?!?
他親自為息再整裝,等待宮中車馬的間隙,又對息再極盡照顧。下官們那時以為左馮翊大人受惑,許多年過去,才感嘆大人的高瞻。
公車來了。息再雖然一無所有,卻像個顯要的人,踩著左馮翊的膝蓋登車。
使者很受感動,夸贊左馮翊:“大人真是禮賢下士。”
左馮翊囫圇點頭,牽住息再的衣邊,避開使者:“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久遠的事,或許有出入,還請你體諒。聽人說,你早年在昌山生活,難道是昌五冶鐵處?我特意詢問昌五的鐵官長,他坦白,曾經收過棄嬰,姓名用竹片記錄,恰好與你同姓。”
息再又踩著他的膝蓋下來。
當著眾人的面,舉子對大人說話,卻像上士對下士說話,竟讓他躬身。
“兩枚鐵當盧在我腹中十幾年,大人要剖開一看嗎?”
“果然是你。運輸官昏了三天才醒,醒來就要找人殺你,抓不到你,就抓來鐵官徒,鞭笞他們,直到數人的血肉混同……鐵官這件事是真,那么,在別縣做賊,做乞丐,也是真?你真如眾人口中一般。”兩人耳語,一人汗涔涔。使者和屬下豎耳聆聽。
“是真?!?
“但是,你怎么能通過我的考試,你怎么能,啊呀,你作弊!”左馮翊立刻否定自己,“不,我不透露,你如何作弊?但我想不明白,按如今的世道,似乎少有這樣的道理,貫通文理的人,竟然是個孤寒?”
他不說了,因為眼前的青年充著兩眼血發笑,又美麗,又怫郁,像頭妖怪:“大人覺得我不應通文理,應在街邊被人啐,直到白頭?”
息再逼近,左馮翊漸漸后退。
他混沌,汗濕衣襟,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運輸官的描述:“大人請聽,那個五歲小孩有梟雄氣,將開膛破肚掛在嘴邊,到青壯年紀,一定為害四方。要抓住他!”
運輸官真不會看人,左馮翊想著,再轉眼,息再已經匍匐在腳下:左馮翊是舉人的長官,日后舉子飛黃騰達,除了敬謝天地君父,首要感謝的外人就是他了。
屬下樂見這副景象:“不枉大人抬舉,快看,他知禮了?!弊篑T翊也抹把汗:“是啊?!?
息再起身登車。左馮翊坐在高堂上目送,忽然伸腿瞪眼:“慢來!他實是個別有用心的人,他幼時就能襲擊輸官呀!”
阻攔聲被送行聲掩蓋:不僅是治所的官員,就連百姓都出門追車。一見息再,美譽連連:“今天望賢,明后天我家幼兒也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