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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片刻窒息,覺得自己又要發病了,慌得到處看,最后與文鳶對視:小女兒朦朧意態,梅色的唇氤氳氣息,一字一句地背誦王教典籍,實在可愛。
然而皇后看出皇帝的輪廓。
父借女口:“好阿噎,你把我們的兒子藏哪去了?”
“你等死吧,他會殺了你!”皇后大叫。
相思殿中的人都被嚇到,連燕王都嘖舌。他正想調侃,卻見皇后下殿,給了文鳶一掌,便也離座:“皇后。”
幼小的公主不堪打擊,摔在殿柱一角。公冶千年恰好路過,還抱著赤文瑑玉盤。
皇后不是第一次打人,卻是第一次叫千年目睹。他立刻丟開玉盤,投身向前,抱住文鳶。
皇后的第二掌就落在千年身上。
燕王看在眼里,又去看粉碎的玉盤:“咦?”
皇后要打第三下,被燕王攔住:“母后,看清楚,這位是公冶氏的少子,國師的兒子,不是你盼望去死的某人。”皇后猛然清醒,千年也及時松手,文鳶腫著臉,由女傅抱走,隱約能聽見抽打手掌的聲音。
“我聽人說,公冶氏不問世事,代代在天數臺上觀星,失人心,得神性,沒想今天見到千年破例,為保護公主,竟然打破發占的寶器。”人散后,相思殿中僅剩千年和燕王,一同撿拾玉盤碎片。
燕王故意發難,卻得了千年的笑臉。
“燕王聽誰說的呢?還是讓千年為你舉例吧,例如楚王被稱為神王,絕不是因為他失去人心,而是因為他心完滿。燕王是他手足,一定最有體會。”
千年正說,冷不防看到燕王吃人似的眼神。
和楚王同年出生的宗室子,天生一副豺鬣肚腸。在所有人都深愛楚王時,也有這樣一個人,深藏著妒忌。
千年自覺失言,抱著壞玉盤離去。
身后有燕王的高聲:“千年,你被譽為你族應時而出的天才,怎么不好好想想,公冶氏為什么可以在天數臺上安然百年?你收斂些,順便告訴你父親,少摻攪世事。”
這是直白的警告。
千年咬緊牙關,一路跑回天數臺。公冶國師還在作畫,喃喃地說:“不能再這樣下去,至少不能使楚王蒙昧。”
“父親。”
“千年。”
千年出示玉盤碎片:“我不謹慎,在眾人面前幫了文鳶公主。”
公冶國師欣慰,突然反應過來,抓住千年的肩膀:“你還是和你祖父一道,不要涉世,聽我的話。”
“那么父親又在做什么?”
“繪畫。”
千年搖頭,抱住公冶國師的胳膊:“父親,我不信祖父,只信你之‘人定勝天’,我已經開始物色了,一定能找到有心有力的伙伴,扭轉國命。”他幾乎要請公冶國師和他同去橫縣,一觀不凡的少年。然而這時臺下來人。
“不好!真不好!皇后情緒激烈,發噎以后翻白眼,流鼻水,渾身痙攣。幾位夫人說,大事降臨時,需有國師在場,請國師去。”公冶國師匆匆去了。千年扶著畫,向父親的背影下決心。
不久后的一個白天。息再步入縣道。
記不清第幾次嘗試,總之俛眉子已經叫停:“行了,你就這些本事。那根橑也快倒了,如果今天還不能驅散蟻群,便拿我幾卷字義和物名,重新乞討去吧。人需量力,連螞蟻都奈何不了的人,讀大學大道,也不見得有什么用。”
息再習慣俛眉子的貶損,或者說,他的性格悄然改變了。從前眥睚必報的壞小子,如今像沉水,不易起波瀾。俛眉子嘲弄他,他只顧刷灶;等俛眉子說累了,他才洗手出門。
“上哪去?”老人伸著脖子,隱隱地失望,“哼,你要放棄。”
“不放棄,我再去試試。”
息再到直木處,直木已經搖搖。
他負手繞著木頭轉,螞蟻在腳邊行進,首尾相接,逐漸遠去。小坡上抽發新木,蟻群消失在青翠中。
息再忽然想看它們的去處。
他越過小坡,走溪路回到縣城,路上有人在撫掌,有人在抹眼淚,給了息再好與不好兩種預感,他無暇去想人們被何事感染情緒,只當自己太久沒有正常的生活,看什么都稀奇。
過城來到野外,他遠遠看見蟻群穿山,就要趕去。
“惡兆可多嘞,什么螞蟻,蝗蟲,蝮蛇,樣樣都要管,日子就沒法過。”縣人開荒歸來,阻攔息再。息再只能繞到人煙稀少處,追著螞蟻走。從某一刻起,他身邊再無農田水利,反應過來時,已經置身兩縣的馳道中。
一駕傳車飛過。車夫趕馬,像是瘋了。
又一匹驛馬沖來。驛卒雙眼通紅。
息再避過他們,終于看到蟻群的盡頭。
帶給他百日辛苦的魁首,爬得很慢,身后綿延小蟻,只循它的方向前進。
息再覺得自己荒唐,進而想到一切忍受蟻群禍害的人,都很荒唐,大家緊盯螞蟻的出處,不然就是守衛直木四周,從來沒人處置頭蟻。
息再喘著氣,去摁頭蟻,失手,還被后來的螞蟻咬——他跑了太遠的路,神思倦怠,汗濕到衣襟。
不過這類似處決的場面,還是讓他快意。他終究摁死頭蟻,將尸體摁進砂石。咬人的蟻停下來探,后來者居上,真正的蟻附來了,壯觀如潮。
息再簡直無處落腳。
他覺得惡心,同時在笑:孩童的笑,第一次出現在他臉上。
“快將它們拂開。”身后有人在喊。
是俛眉子。他拄拐,臉色極差。
一路追來,老人幾乎耗去半條命。
息再拂開堆迭的蟻群,甩凈手:“現在我可以讀書了。”俛眉子抹一下眼睛:“是,我以為你要放棄。”
兩人身后,被人稱作惡兆的蟻群潰散,失首的蟲子逃進道路兩側,一條完整的馳道現出土色來。
俛眉子忍住哽咽:“你這小子,還算有點耐心。”他真的看不起息再,當下也是真的動容,想要攬他,卻發現他直望著馳道,像座雕塑。
原來馳道上有小車,近了,里面鉆出公冶千年。
千年眉眼有哀色,看到息再,轉為喜色:“你是能殺死頭蟻的人。”滿腹心事,到再見時才能吐露。千年便去攜息再的手,想將無限的未來說給他聽,卻發現他直望著馳道,像座雕塑。
更遠處還有人。
那人在行塵里徒步,走到彼此都能看清面容的地方才停。
公冶千年認出他:“肖居室。”
肖不阿沒有回應,看著息再,淚如泉涌。
憑著對世道的敏感,息再錯以為肖不阿是他父親。螞蟻在手面上爬,被他捻死。
“你——”
“你母親死了,你母親已經死了。”肖不阿忽然撲過來。息再躲閃不及,被他抱住。
十年前是襁褓與青年,十年后是幼童與成人。不變的是兩人的態度:肖不阿六神無主,孩子一樣;息再被他抱著,卻像被他依靠。
孟皇后死了。反復的病情后,她于某日午夜驚起,胡言亂語至平明,咽了氣。
余數不多的日子里,她被驚疑和恐懼所擾,形態如骷髏,五感不分明,幾乎等同于死亡。有人靠近,她就打鬧,等人不堪驚嚇跑開,她才伏在被子里哭。有宮女說,皇后高熱時,曾向文鳶公主道歉,四肢發麻時,又痛苦地念著“母后就像頭妖怪”。
彌留之際,她在后梁帝懷里,聽后梁帝叫她“好阿噎”,反著水。她的眼還有神采,焦急地尋找,終于找到殿柱后的肖不阿。
“真沒出息。”她想要這樣說。
然而脫口而出的是:“希望我兒又溫柔,又堅強。”她沒聲,后梁帝也沒有做出皇后薨逝的判斷。肖不阿卻抵著殿柱,慟哭起來。
皇后就在這樣一陣哭聲中下世。
肖不阿過于悲痛,終于引來后梁帝的注意。他只好擊地,到手足流血:“悲乎楚王,年不過舞象,已經失了母親。”肖不阿的大半神魄,隨著孟皇后的死而消亡。體膚之痛,甚至不能讓他變色。
或許看他真切,后梁帝指他的額頭:“你這樣關心楚王,往后別為居室。我給你一處地方,許你自筑殿堂,楚國恰好缺相國,就由你來做。”黃門請后梁帝走。后梁帝還在等肖不阿的回復。
有人踢了肖不阿一腳,肖不阿連忙稱喏。
過后他看,原來是公冶國師……
肖不阿尋人,從一縣找到另一縣,鄉里之間游蕩。他有信心一眼認出她的骨肉,卻因為想起她,心頭如割。她看不起他,不讓他靠近她的孩子。但如今,肖不阿只能向為魂的她寄語:椽欒,你不要怪我。
他抱著息再,將實話說出。
一旁的公冶千年和俛眉子已經失聲。
震驚過后,千年抬起鳳眼,重新認識息再:靈龜吐數,風車轉動,天意讓他與息再相遇,之后兩人相投,則是更勝天意的人為:千年這次下決心,絕不會改易,要請眼前人相助,要讓他入仕,參政,掌權,控制邊廷,以他的聰明,道路有千萬條。
另一邊,俛眉子面如土色。
千年或許看到了崇遠的未來,而他則著眼于現在:毫末出身的人,憑借本能,活得有尊嚴,直到今天才得到為人的道理。強烈的性格會顛覆他,誰也不能幫他修正。
俛眉子撿起手杖,走到息再身邊:“如何,你還想要求學嗎?”
“要,我保住了那根橑,請俛眉子教,”息再不改面色,從肖不阿懷中脫出,對三人說,“今天的事要保密。”
他走前,三人走后,看他指上有頭蟻的血,腳下有豐滿的影。
俛眉子取下巖石里的所有書籍,閉門謝客,教了息再三年。
他是個俗人,更是個才隱士,為師第一天,就問息再,萬類與王政,想學哪一邊。
息再昂首說兩邊,俛眉子便讓他泛讀,釋名,章句,韻律,說經……在荀杉處學過的東西,通通從頭學起;又讓他對策,內外治,勤荒政,禮物封禪,任將功勞,學校選舉,賦稅屯田……夜里師生二人以灘水潤筆,坐對仙道與鬼神;到群書各有所出,他再讓息再讀史,三年將盡,息再取來當初為荀杉所做的地圖,補全了西北邊境與楚國腹地。
后梁全境在他筆下。他起座,身形已經蓋過地圖。
“聽說,蚩尤大旗現世,國朝將有戰爭。”
與千年的會面在清晨。
“是,如果戰事起,我與我父親有安排,你且安心讀書。哦,楚王結束大孝,傳出要入省的消息,如果傳言是真,我可有一段時間出不了宮。”千年躊躇滿志,忽略了身邊人的變化。
等他離去。息再才坐在巖上,冷冷地發笑。
他這副樣子,仍然能見出是十數年前在昌山吃鐵渣的幼童。不過,他實是帝后之子,原本的第一宗室子,而非人言的野種,過去的苦與侮辱,爭強與反抗,本來空洞洞的,如今都有意義。息再早就起了一步登天的心。
如今時機成熟,他也要開始自己的路程。
俛眉子在巖下看他,嘆了口氣。
明媚的午后,老人到灶臺下掏熱炭,吞進腹中,又劃開十指,浸泡在污水里。
到晚間息再入廬時,俛眉子已經成了口不能言、手不能寫的廢人。
“我是外人,偶然得知你的身世,于你是個隱患。現在你已經沒有后顧之憂了。”俛眉子留個字條給他,面壁睡覺,任由息再如何搖晃,也不轉身。
許久,他感受到耳畔有附著:“老師,我今日道別,今后另有打算,不能讓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帶刀,本想殺你。”
“你這小子!你放過我!”俛眉子無聲地嘶吼,踢他出門。
息再在廬外拜別,俛眉子在廬內喝冷水。師生都落淚。遠處的直木折了。
“楚王。”
“神王。”
息再去找浡人,走在街上,他發現風聞快,如今各處都是人言的“楚王”。
真正的楚王慢于風聞,半年以后到達。象車載他,香塵逐他,斗牛紫氣照耀他。他的儀仗從左馮翊過,輝煌燦爛,幾乎一切不得臺面的東西,都因他的光芒散退。
實際上,省中組織追捕和屠殺,為楚王辟凈地。三輔地區早就被清理。
息再也險些被清理——他舍去從前的一切,又開始要飯,碰到城衛,城衛說乞丐不得上街,準備捅死他。息再便露出面容,得到一頓梳洗和一套衣服。
他穿著絲麻衣服,隨人流,追象車,聽到最烈的歡呼聲,才看車上。帷幔飄起,雙鳧讓路,楚王的美入人眼,落在后梁人心中,成為夢。
息再默然地看,像對鏡,沒什么好看。
他轉頭,招呼浡人。
與樓船士生活的幾位,并與游徼生活的幾位,聽他安排,跟上楚國的隊伍。等到楚王自省歸去時,他們將悄然隨行,到楚國兩翼東海、長沙郡生活。
安排妥當,息再要走,又看一眼:楚王在秋色里。
為迎接王,道路設得很寬,左尉的兵馬來去,驅趕人群,不使其滯留。街上不時變得空曠。息再走著,偶然抬頭,見到街對向一人,便駐足,換條路。
那人氣笑,過街來捉他:“你去哪里了,為什么不跟我打聲招呼?我找你半年。”
兩人拉扯,避入空巷。息再皺著眉頭說“千年”,千年才松手。
“你變聲了。”
不但變聲,身形也變化。短短半年,息再長開了,肩寬與腰線,都是少年樣。讓千年陌生。
更陌生的是態度。
千年跟他講點將:“修氏兄弟驍勇,而趙將中干,我將他們盡數點為壯士,若有戰,則好運籌。”息再只聽,事不關己的樣子。千年漸漸喑啞:“怎么,獲知身世以后,你反而失了向上的心?你曾經批評我,說我有過人處,卻不善用,如今我要將原話奉還。息再,我請求你,不要墮落,和我——”
狹窄的巷空,鳥在歇腳。息再打斷千年,將他推進巷道深處,將鳥驚飛:“千年,你錯了。”
不厭的人,無一日不想向上,怎么可能墮落。
他難得傾吐心聲:“我們可以同行,但不是我助你,而是你助我。”
千年怔怔地“啊”,想起亂蟻在息再腳下逃竄的場面。他從息再手中掙脫,竟有些勢虛,勉強玩笑:“不無道理,畢竟你是能殺頭蟻的人。”
分別以前,息再讓千年別找他:“換我,我來見你。”
千年還有很多計劃,都被息再否決:“千年,你曾經跟我講過燕王。燕王惡劣,卻有話在理,你族能夠安然百年,是因公冶氏像列星,恒常不變。如果你們求變,介入世事,次數多了,總有不幸時。我知道你不怕,但不知你會不會覺得浪費?養精蓄銳,找一個對的契機,以國師的身份由內作用,才是良策。”
這番話不留情面,卻是息再的誠懇。
可是千年畢竟九、十歲,赤心高遠:“你不懂我公冶氏之守。”
息再便也搖頭。
兩人從巷中出來,各自行路。這是第二次不歡而散了。
千年想,還是等到年末,再與這乖僻的人和好吧。他回宮,得知父親的死訊。
公冶國師死了,由千年點為壯士的修釜打死。
修釜撞見國師用畫啟示楚王,等楚王離去,才對國師下手。尸體過后被焚燒,掩蓋傷痕,假托給天雷,使眾位公冶氏深信不疑。天數臺上揚起白幡,老國師一唱三嘆,對天告罪。千年在他腳下,向長階流淚。
不待他喘息,國朝戰爭又來了。燕國三郡作亂,西北也起硝煙。千年接過父親的衣缽,成為國師,在后梁帝征求他的意見時,有了主意。
他授意天命東北,勸說后梁帝,將精兵強將轉調燕地,暗望西北義陽那位神武子,能挫敗后梁的利爪。
但事總不遂他意,似乎天都站邊,不支持千年:派往西北的趙將潰敗,眼看要將邊關讓出。義陽國卻鬧內亂了,義陽王父子因叛受俘,一死一囚,趙將白得一場勝利。
千年茫然地迎接王師,數月后,在皇帝與新皇后厲氏的婚宴上祝吉。
他吃得很飽,聽到上下席傳來贊嘆:“國師功勞。千年無愧為公冶世出的天才。”險些嘔吐。
結束宴會,千年去找息再。
除了和好,他還有話要說。
但縣中已經沒有息再此人。過路人端著下巴,也只能回憶起零星:“是有這么一個乞丐,模樣很清美。欸,這年打仗,誰關注他去了哪里。”
千年受挫,回去的路上,埋進袖子:“我錯了。”
他悶著,想起息再的話:“我來見你。”
少年總發冷笑,卻從不食言。千年自覺還有可信的事,便擦凈淚水,重新振作:“那么我就在天數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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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再確實是哥哥哦,所以一開始在文案標明了骨科含量較高,怕大家突然知道息再也是,會有點難接受(捂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