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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茹回頭,就見傅錚不知何時起了,立在帷幔邊。外面天光仍不大亮,梅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覺得這人隱在黑暗里,身影沉沉。
“殿下,”梅茹福了福身,平靜回道,“我原先在府里吃慣了一味藥,今日身子不舒服就惦記著吃一顆。”
傅錚從陰影里走出來。淡淡的晨光里,那道頎長的身影還是有些沉。他默然上前,走到梅茹跟前低低垂眸。
迎著他的目光,梅茹坦然抬眼。她看著他,那雙桃花眼難得含著溫柔笑意,仿佛她說的都是真的一樣。
她在騙他呢。
傅錚眸色暗下來,他低低撇開眼,只是問:“身子哪兒不舒服?要傳太醫么?”
“不用。”梅茹搖頭道,“就是胸口有些悶。那藥吃了就好了,不勞殿下操心。”說著,她又對兩個丫鬟道:“還不快去?”
當著傅錚的面,靜琴和意嬋再不敢說其他,忙低著頭出去了。
五月的清晨有些涼,梅茹穿得單薄要回里面,傅錚卻還是捉著她,固執的問:“到底什么方子?需要府里配一些么?”他的眸子很黑很沉,能徑直看進人的心里。
梅茹笑盈盈道:“我從府里帶了些,等用完了再讓太醫配。”
她難得對他笑,可這笑意就是一把刀子,徑直扎進他的胸口,再狠狠碾磨。傅錚愣愣松開手。
梅茹回了里間,次室里就剩傅錚一人孤零零站在那兒。晨光很淡,他的身影也淡了。垂眸安靜半晌,傅錚方沉默地走進去。他不說話,更沒有親近梅茹,只坐在南窗底下看著她,一雙漆黑的眼難得是暗的。
梅茹坐在妝奩前,面色平靜的梳著頭發。
很快,靜琴托著紅色漆盤進來。漆盤上是個青花瓷的小蓋盅,里面盛著溫水,旁邊小碗里是一丸指甲蓋大小的藥。梅茹沒什么表情地端起水,又拈起那顆藥,突然,傅錚沉聲喚她:“阿茹。”梅茹頓了頓,淡淡問道:“殿下何事?”
“非要服下去么?”傅錚直直問她。
梅茹聞言一笑,又“嗯”了一聲。
瞳孔驟縮,傅錚沒有再說話,只盯著梅茹手里的那粒藥。那顆藥是黑色的,在微薄的晨光里卻泛著紅,像是縈繞著絲絲猩紅。就著溫水,那藥入喉,再也不見了。傅錚定定看著,漆黑的眸子驀地一紅,他飛快的別開眼。
棱花窗支開了,上面有芭蕉的影子輕搖,像被線提著一樣。
傅錚的心也被線扯著疼。
用朝食的時候,傅錚還是沒說話,斂眉抿唇,面容沉峻。梅茹的胃口倒是比昨日好了不少,她吃了好幾塊糯軟的豆丁糕,并不怎么在意旁邊之人的不對勁。
沉默到最后,傅錚看著她又夾了一塊糕點,方攢眉提醒了一句:“小心積食。”
他聲音沉沉的,不容置喙。
梅茹滯了滯,擱下銀筷,又是尷尬又是窘迫的望向旁邊,耳根子慢慢就紅了。
傅錚亦沒再說話,兩人像是賭氣似的。
今日二人要進宮拜見帝后,中午宮里還有家宴,梅茹本想各自乘轎子去的,傅錚卻讓人備了馬車。王府里都要聽他的,梅茹默然。想到要跟這個人獨處,梅茹就想到那塊沒吃完的豆丁糕!她心里不免慪氣。
那馬車寬敞又精致,里面墊了軟墊子,梅茹剛剛坐定扭頭望著外面,不打算搭理傅錚,熟料又被那人抱了過去。
梅茹的力氣根本掙不過這人,而且她已經梳妝好,這一掙扎就亂了,梅茹只能瞪他。
傅錚還是不說話,只心事重重的擁著她,下巴抵在她的頸窩里。
男人溫熱的呼吸拂過脖頸,微癢,梅茹躲了躲。傅錚將她擁得更緊了。他還是不說話,只從寬袖中取出個小袋子,用線提著,擱到梅茹手里。
這未免太過莫名其妙,梅茹不解。
傅錚垂眸,也不看她,好半晌,終于道:“你早上豆丁糕吃多了,這里面是幾個山楂,你若是覺得不舒服了,便吃一顆。”
那袋子小小的,剛好握在手心里,梅茹愣了愣,耳根子慢慢又紅了。
☆、第 114 章
今日梅茹隨傅錚進宮拜見帝后及各位叔伯妯娌,與尋常人家一樣,只是更為富貴些。
梅茹稍有點尷尬。且不說要見太子,里面還有十一呢。上元節那天夜里她拒完傅釗的求娶,就再沒見過此人,如今非要見面,梅茹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別扭。她低著眼,正好看見旁邊傅錚的影子。
朱紅色的甬道里,他身影沉沉,略有些寒意。
自從那袋山楂之后,傅錚便再沒有跟她說話。先前他扶她下了馬車,然后兩個人一路沉默到現在。梅茹腿間兒不舒服,還是痛。她走得慢,傅錚也是不疾不徐。前面領路的幾個小太監恭維了好幾句吉祥話,傅錚隨意“嗯”了幾聲,面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色。
梅茹收回視線,在眾人的注視下,跟著他進了殿。
敞亮的明間里帝后都在,太子、太子妃還有其他王爺、王妃亦在。梅茹沒有四處亂打量,只安靜垂眸,立在傅錚身側。她今日仍是穿了紅色的喜慶裙衫,烏發綰成懶洋洋的偏髻,發間用赤金團花簪固定著,鳳釵銜珠,步搖輕拂,立在那兒便是天資自然的好模樣,還透著股慵慵懶懶的恣意。
太子坐在下首第一個,隔著傅錚,方看到一點點梅茹的側影。光是一點,就夠勾人的了。那張好看的側臉很白,唯獨一點唇卻很紅,讓人想狠狠咬一口,再摁在身下使勁摧殘……這么一想,他小腹底下便竄起一股火。顧及著太子妃在,他很快移開眼,望向靠近自己眉目清冷的傅錚。看著傅錚,太子心里惱火,暗忖真是便宜了這個人,也不知昨日洞房花燭夜對著這樣嬌軟的美人,他該是如何銷魂,亦或是不解風情,苦了美嬌娘啊。
延昌帝對這個兒媳婦甚是滿意。恰好前幾日鴻臚寺卿遞上來一道折子,說書庫里還有幾沓年代久遠的典籍,寺里人手不足無人問津,延昌帝這會兒便想要將這些典籍交給梅茹。見皇帝如此看重燕王妃,明間里眾人心思各異,有羨慕的,有嫉妒的,還有想翻白眼的。
如果是以前,梅茹自然爽快接下來,她好歹還有個鴻臚寺行走的虛職呢。可現在嫁了人,不比過去,梅茹不好答,只望向傅錚詢問他的意思。
傅錚這才看過來,四目相對,卻很快又移開。他道:“你自己喜歡就是。”
李皇后笑道:“要本宮說啊,這些事兒先擱一邊,還是讓他倆早日開枝散葉的好。”
聞聽此言,梅茹低頭沒說話,傅錚垂眸輕輕眨了眨眼,回了聲“是”。
有宮人領著梅茹認識那一堆叔伯妯娌。如此光明正大之下,太子反而不好再明目張膽打量,見梅茹到跟前行禮,只略略“嗯”了一聲。倒是新立的太子妃跟梅茹說了好幾句話。那太子妃說話爽爽快快的,還笑著道:“宮里的周才人與你是舊相識呢,有空來宮里跟我們說話。”——周素卿春天的時候也進了宮,只是這種場合沒資格來。
略說了幾句話,梅茹又隨宮人往下一位去。
傅釗也在,他坐的稍遠一些,這會兒方避著眾人悄悄打量了一眼。沒看清模樣,只是瞧見梅茹徹底做了婦人打扮,似乎更添了些嫵媚。她這幅模樣和他好像也越來越遠了,傅釗不敢看,忙撇開眼望著外頭。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那一年二人出使西羌,梅茹一人坐在殿下,對面是好幾個西羌的老頭,她恣意又明媚,舌戰群儒,那副模樣映在他心底怎么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