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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瑯猝然轉頭望向她,卻只看見她沉默的臉龐,眼中如深水泛著清光,沒有人能探知她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即便是他,也不能。
殷止敬搖了搖頭,“不是你。是我,和許家人,一起逼死了你的母親。”
昭信君突然冷笑一聲。
殷止敬轉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如此陌生,竟令昭信君心底發寒。殷止敬平靜地對殷染道:“有許多事,或許你應該知道。”
殷染咬住了唇。
“花楹是我到長安后認識的第一個女人,那時候我沒了錢財被客棧趕出來,第二日就要開考了,是她收留了我……”
昭信君冷冷地道:“她本是北里娼家,收留你也不過為了賺錢。”
殷止敬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卻沒有搭理她的話,“那時候我便同她說了,若金榜題名,我定回來娶她。之后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我考上了當年的狀元,我的名字被題在了雁塔上,我進大明宮去親眼見到了敬宗皇帝……然后我回到平康里,將花楹贖了身,娶她回家。因是賤籍,我又正在榜上,朝野許多雙眼睛盯著,我只能先納她為妾,我想待她誕下子嗣,便可名正言順將她扶正了。
“我當時真以為,她會是我這一生唯一一個女人了——哪怕不要了這前程性命又如何呢?可是我沒有想到,就在我娶了她的第五天,禮部、吏部一同彈劾我,說我登科狎妓,還納妓為室。
“過不多久,圣旨下來,調我到秘書省,名升實貶;大理寺又來人清查花楹的案底,威脅要將她押下大獄去——
“可就在這個時候,許大娘子,你來了。”殷止敬嘆了口氣,昭信君慢慢地癱坐在地,抬頭望著他,眼神是絕望的。
“你說,我若娶你作正室,你便叫你大哥撤了參我的折子。”殷止敬低低地道,“可憐我一個外鄉來的舉子,一朝登了龍門,恍恍惚惚,手足無措,只道自己犯了什么滔天的大罪,還以為自己要同花楹一起去死了——可憐我連參我的人是誰都不知道,還要勞你來告訴我!你們翻手為云覆手雨,你們何曾想過我的心情?!
“如果不是你們用花楹的性命來逼我——我是豬油蒙了心,我以為你嫁給了我,到底還應該有些情分,我以為我們還是可以好好地過日子。畢竟一輩子那么長,是不是?”殷止敬寡淡地笑了笑,“說來說去還是怪我。我就該在娶你的那一日,自己了斷了。”
殷止敬語氣徐緩溫和,聽在段云瑯的耳中,卻充滿了嘲諷。對歲月、對人世、對自己的嘲諷,像一個筋疲力盡的笑話。段云瑯看見昭信君滿臉頹喪,他知道殷止敬這句話是真的刺傷了人,見血見肉——他于是愈發覺得殷染像她的父親了。
“你起初對我很好,對花楹也很好。你一日比一日做得賢良,與此同時,花楹卻一日比一日地痛苦暴戾。我也厭倦,我也庸俗,我同你生了兩個孩子,阿染出生的時候花楹險些小產,我狠下心沒有去看,陪著你坐月子。為什么呢?”殷止敬突兀地靜了下來,靜了很久,才慢慢地、絕望地搖頭,“不,我不會告訴你為什么。這只是我和花楹兩個人的事情,與你沒有關系。我欠花楹的賬,我要自己去她面前一一地清償;但就算我同花楹的感情腐爛到了根子上,也容不下你。
“可我是喜歡阿染的。阿染那么小,那么乖,看著她,我就好像看見了沒有你侵入的時候,我和花楹該有的樣子。我不求富貴顯達,我可以一輩子沉淪下僚,如果這世界上沒有你——
“至于阿衡和畫兒,你問我,他們是不是我的孩子。他們自然是我的孩子,可他們更是許家的孩子,不是么?許大娘子,你讓阿衡娶張適之女,讓畫兒嫁淮陽王,你將兒女看作什么?若不是畫兒入獄會拖累了你自己,你又怎么會急著來為她求情?
“高仲甫將花楹帶走,我沒有力量去搶她回來,那一刻,我是恨我自己的。從那時起,我再不想和任何人言語,因我知道,害死她的人終究是我,不論……我只是沒有想到,這中間,還有你的作用。呵!好聰明的昭信君,好聰明的殷夫人!就在來之前,你還勸我為了畫兒,想一想……想一想這個家?”
殷止敬似笑非笑地看著昭信君。
“我的家,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被你毀了!我的家人,如今也只剩了阿染一個罷了!”
昭信君霍地站了起來。
殷止敬抬頭看著她,面色中并無分毫的畏懼,而只是一片冷靜的虛空。
那就是昭信君許氏二十多年來,最害怕的虛空了。
這樣的虛空會讓她感到,他確然是從沒有一刻愛過她的。就算她除掉了穆花楹,就算他們有了兩個孩子,就算他娶她做了正室……不,一切,一切都錯了……
昭信君搖了搖頭,往后跌退兩步。
一切,也許是從二十八年前,曲江池邊的狀元宴上,就錯了……
日下繁香不自持,月中流艷與誰期?她以為那是她的良辰佳期,卻不曾想他已屬于別的女人。她與那個女人斗,與那個女人的女兒斗,罷了,還要與那個女人的幻影斗——她卻沒有想到,男人早就已經厭倦地離開了。
“若能重來一次,”他說,“我寧愿自己從不曾科考及第,不曾在曲江宴上遇見過你。”
言罷,他再也未去看她一眼,徑自走到段云瑯面前來,后者微微驚訝地坐直了身——
殷止敬掀起衣擺,朝段云瑯跪了下去!
“殷少監這是……”段云瑯急著伸手去扶,殷染也已離席上前,殷止敬卻沉聲道:“微臣向陛下請安!”
隆隆雷聲響在這簡陋的小屋之外,不夠敞亮的堂上一切都似蒙了層鬼影,暗黢黢里,聲響寂寞。殷染沉默地收回了手,眼光映著火光,撲朔不定,隱晦一如她此刻的表情。
段云瑯僵硬地道:“殷少監這是何意……”
“微臣昨日已收到朝廷知會,太上皇將開延英奏對,五品以上官員悉數到席。”殷止敬低頭,話音愈低、愈沉,直如哽咽,“微臣只怕來不及見到殿下君臨天下的那一日,是以先行……”他閉了眼,沉寂之中,只見一顆又一顆淚水從他眼下滾落,沿著那衰老的皺紋,墜而不返。
段云瑯一手撐在椅子上,慢慢地自己也跪下地來,忍耐著腿上鉆心的痛楚,伸雙手去扶他:“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一輩子,不會辜負阿染……”
殷止敬閉著眼,對著段云瑯,重重地磕下頭去——
“臣,謝陛下!”
說完,他突然伸手抽出段云瑯腰間的劍,狠力往自己頸項上抹去!
(二)
這夜漫長,漫長得好似沒有個盡頭。
殷止敬的一劍,太快,快得令離他最近的段云瑯都來不及反應,鮮血飛濺三尺,潑上了段云瑯的袍擺,將那親藩的紫袍浸透,又在那玉帶上飛了幾滴血點,昏暗的漫長的夜里,那好像成了唯一一點鮮艷的顏色。
殷染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好像是門外的風雨漫了進來,將她全身潑濺得濕透,狼狽,沉重,冰封了她全身的血液,又在她的腳底牽了鐵墜子,迫得她無法動彈。她一時恍惚地以為自己在做夢,可父親卻是真的倒下了,頭靠在她的足邊,脖頸上一道細細的紅線還在汩汩冒出鮮血。昭信君搶上來,卻不敢碰他,只是突然間——突然間,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為什么——!”
段云瑯抱住了殷染,殷染卻突然來了氣力,一把推開了他。他的腿一趔趄,輪椅被撞翻,他整個人跌倒在地,絕望地看著她喊:“阿染!”
殷染不想聽,她覺得自己在這個男人身上所消耗的……已經太多了,她覺得自己已將要被他給消耗盡了。現在她想去抱一抱自己的父親,她跪了下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父親的頭,父親雙眼緊閉,口角流血,原本干干凈凈的白發一半被染作了紅色。殷染輕輕拍著父親的臉,又將自己的臉湊了上去,同他貼在一處,不知所云地呢喃著——
父親終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