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眠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勘破一切之后的解脫,大寂滅,復有大歡喜。
恍惚中殷染聽見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從她懷里搶走了父親,她無力抗拒,也不想抗拒,她看著父親離她而去了,她心中清楚自己是留不住他的。父親是屬于母親的,他欠了母親那么多,他在這世上苦苦煎熬了那么久,他早就想離開了。可她又聽見昭信君的哭聲,那么悲傷,在這一刻,她竟然覺得這個女人也是可以饒恕的了——
她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對這個女人的最大懲罰,也無過于此了。
父親是那么溫柔,父親是那么殘忍。
他把一切罪過都攬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他便為著這罪過而死了。
斜斜的風將雨幕吹進了堂上來,燭火在風中飄搖,將每個人巨大而空無的黑影子投在荒涼的四壁。鸚鵡在梁上躁動,卻因為腳爪被縛而只能在方寸之地跳躍,影子將堂中的光撲打成一塊塊晃動的碎片。有人抱住了殷染,帶她遠離了那血腥彌漫的地方,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可她不想回應。俄而他輕輕地剝去了她帶血的衣衫,又小心地給她臉上傷處敷藥,清涼又刺激的藥,迫得她閉上了眼,發出了一聲沙啞的、痛楚的呻-吟。
“阿染……”段云瑯放下藥膏,又抱住她,輕聲哄著,“阿染,不要怕,我在這里……”
殷染疲倦地閉上了眼。段云瑯以為她睡著了,怔怔地望了她許久,又低頭吻她,反復地呢喃著:“殷少監是盼著你好好地活下去,你懂么?他這一身和許家牽扯太多,對你阿家的死,他心中負累太重……他從來沒有放下過,得知了真相,反而讓他解脫了……這世上他掛念的也就只剩了你。”他嘆了口氣,“我及不上他,阿染。我愛你,可我總想留著這條性命來愛你。我沒法為了你,豁出自己的性命去。”
四周的聲息漸漸寂靜,他們已是在寢閣之中,足底擱了火盆,暖意烘了上來。段云瑯坐在床沿,將殷染放在床上,吃力地給她換了衣裳,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卻不敢離開她去沐浴,只將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暖著,撩開她的發,靜靜地凝視著她。
“方才我一下車,便聽聞殷少監和昭信君來了。”他低下頭,將她的手磨蹭著自己的臉,“我怕你出事,你從沒有這樣……和他們面對面過,我一時著急,就拄了拐杖進來,你看見沒有?”他微微一笑,“真是太也丟人。”
“昨日高方進已抓住了。”感覺到掌底的人全身一顫,他抓緊了她的手,不容反抗的同時,也給予了她力量,“高方進和高仲甫不在一處。前日我已關了長安所有城門,他們逃不出城,只在坊間亂竄。宗正寺、刑部和大理寺已聯堂審了高方進一整日,”段云瑯微微一哂,“審出了許多好東西。”
“阿染,你不要怕。”他微微地嘆息著,“這世上,我總相信,冤有頭債有主……輪到末了,該是誰的報應,誰都逃不掉。”
阿染,你就是我的報應。
那只手輕輕掙脫了他,撫上了他的臉頰。他一怔,抬起頭,對上一雙沉默的眼。
殷染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卻是那樣地短暫,頃刻便凋零了。
“你要贏了。”她沙聲說,“五郎,你要贏了。”
她的少年,她的驕傲而冷漠的少年,即算是雙腿殘廢了,也依然風華凜冽。時難勢危,朝局艱險,每一步底下都是暗流洶涌——他卻終于是要勝利了。
即使腳下踩著人頭,而劍尖滴著鮮血,他也能毫不遲疑地往前邁去。
這不正是她所期待看到的他么?
昭信君講的道理,其實并無不對——殷染心中其實清楚,段云瑯御極之后,絕不會放過前朝這些弄權的舊臣。內廷外朝,高仲甫和許國公,神策樞密和中書門下……天下滔滔一局棋枰,所有棋子早就糾纏一起,根本理不清楚。除了一把刀來斬去所有亂麻,沒有別的辦法。
他要開創屬于他的千秋帝業,就必須將這些亂象全部肅清。
而她……她之一身,早已深在這局中,再不能抽身而退了。
她知道,父親也知道。父親用一條性命來求五郎,求他善待自己……心上好像壓了鉛塊,壓得心往下直直地墜去,墜入深海,一片寂靜的、只有回憶的深海……而她的魂靈又好像抽離了出來,淡漠地立在飄搖的孤島上,她要看清楚他的霸業王圖,也要看清楚她自己的粉身碎骨——
段云瑯輕輕地拉下了她的手,她沒有哭,她的雙眼清澈地倒映出他自己,帶著悲傷的期待。
“五郎。”她輕喚一聲,靜了片刻,朝他展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來,“如今高仲甫已入絕路,你,陳留王殿下,你內擁禁軍,外得藩鎮,淮陽王已死,太上皇也再沒有其他選擇……”
“我說過,”他打斷了她的話,“我要和你一起擁有這一切。你逃不開,阿染。”
殷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副表情頓時令他忐忑起來,就像一個久遠的符咒,他雖然歷經百戰、九死一生,他雖然眼見就要成為太極殿上的勝利者,可在這一刻,當女人露出了這樣的表情,他的第一個反應仍舊是去討好她——
他仍舊是她卑微的臣仆,因為他愛她。
“好,”她輕輕地笑著,那聲音柔軟,像一塊洗舊的綢紗,每一絲紋路都泛著回憶的眷戀,“我陪你。”
仿佛一顆大石落了地,他不自覺松了一口氣,手卻抱得她更緊,仿佛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血肉里——那樣,她就不會再離開了不是么?
他輕輕拈起她的下巴,吻住了她溫軟的唇瓣,好像一個天注定的儀式。在這儀式之后,他終于可以放縱自己相信她的話。他的唇輕柔地移過她的肌膚,吻上她受傷的臉頰,又緩緩而上,吻住她的眼瞼——
他呆住了。
他的動作凝滯了片刻,然后,他放開了她。她閉著眼,在昏暗的燭火下,他恍惚地看見一行、兩行清澈的淚水,從她那長長的微合的眼睫下墜落,像一串串細碎的珍珠,卻在風中轉瞬消逝去了。
窗外的驚雷在腦海炸開,流光飛電在天地間閃耀了一個剎那又消滅,他怔忡了很久,以至于他分不清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他的愛情,她的痛苦。他的皇位,她的仇恨。他的勝利,她的哭泣。
九年,也不過是一道閃電,或一滴淚水的距離。
“為什么哭?”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不似是自己的。
“帶我進宮一趟,好不好?”她卻沒有回答,反而抬起頭,被淚水哽住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是懇求,卻更像命令,“現在,五郎,我要見太上皇——我知道你可以,只有你可以。如今,全天下都是你的了,不是嗎?”
段云瑯抓著她的手,黑夜里,雨聲中,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感情,他甚至不能肯定她是有感情的——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再度破滅,他好像被拋進了一種永恒的恐懼之中:“再等幾日不好么?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帶你入宮,帶你登上太極殿——不好么?那時候我們直接受禪……”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間,因為他看見她清楚地搖頭。
“到那時候,就晚了。”她平靜地道,“太上皇不會再出面,高方進恐怕也死了,五郎,我要去找葉紅煙對質,我要查清楚,我阿家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隱約感覺她的語氣里有些奇怪的東西,那東西讓他很不好受。可他卻說不出來。
“只是為了查這個?”他的喉嚨動了動。
“只是為了查這個。”
她的要求很合理,他不該攔著她的。
“好,我帶你去。”他終于道,“你不休息一會兒?你剛剛才……”
你剛剛才沒了父親,我心中……總是痛的。
她掙脫了他的手,安靜地道:“現在就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如無意外,179章完結(意外指的是作者突然想拆分章節或者突然想合并章節……),目前只寫出一個番外,因為作者最近拔牙+發燒+感冒+眼睛腫了然后還要做一系列非人的論文和大作業……
也許大家對《美人如鉤》有失望、有煩躁、有各種不開心,不過對我來說,要完結了總歸是件喜事……雖然存稿在2月就寫完了,但之后我一直在修修補補,從來沒有放下過段五和阿染……丫的真是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