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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粲關緊了門,段云瑯在床邊坐下,隨行的兩個軍醫立刻去解他的甲衣。段云瑯卻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身子歪倒在床欄前任人動作,蒼白的臉上,一雙清冽的桃花眼竟還隱隱然泛起笑意,滿心焦急的顏粲對上那雙眼便是一怔。
沉重的甲衣好不容易剝了一半,軍醫一看就是跺腳嘆氣:“傷口不深,是被短刀劃的吧?老長一道口子!”
顏粲隨之望去,段云瑯半身仍披著紅衣,露出的精壯身軀自肋下至腰側劃了一道長長的血口,他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會扯動一下那已翻卷開來的血肉。偏生段云瑯卻還在輕輕地笑:“皮肉傷罷了,我受過更重的。”
“皮肉傷也不可大意!”軍醫擺出一副兇狠的模樣,“殿下的腿傷也沒好完全,這個樣子如何上得了戰場!”
段云瑯眉梢微挑,那神情顏粲很熟悉,意思就是“這老頭說了什么我都沒聽見”。顏粲走上前一步,又站住,低聲道:“殿下如不愛惜自己,誰還會來愛惜殿下?”
段云瑯靜了靜,復笑開,“我又哪里曉得,這還沒跟龍靖博開戰呢,就會被自己人劃一刀子?”
顏粲沒再說話。
待軍醫處理好了段云瑯的刀傷,千叮嚀萬囑咐地離開了,段云瑯百無聊賴地縮進了被子里打了個哈欠,顏粲去將窗子都關上,才走回來,面無表情地道:“朝廷那邊的信已斷了五日了。”
段云瑯懶懶問:“上一封是什么?”
“羽林副使換人。”
“區區一個羽林軍,不要也罷了。”段云瑯短暫地笑了一下,“好兵都在京外。”
“還有……”顏粲頓了頓,“圣人病了。”
這一回段云瑯聽罷,卻許久不曾作聲,只睜著眼,看著那無風而不動的床帳頂。顏粲看他臉色雖蒼白了些,卻到底神志清醒,方才那刀傷他也看了,雖然駭人卻也不算嚴重,心中想著給殿下留些休息工夫,便欠著身子告退了。
段云瑯聽見了關門的聲音,又仿佛沒有聽見。
他伸手從里衣的帶子里扯出來一張紙。那是隨著上一封密報一同送到的,字跡秀拔,風骨清嚴,他連魏碑和柳體的差別都分不清楚,可他知道這是她。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1
她說她思念他,她的心為他而紛亂如麻。
那柔軟雪白的字紙早已被鮮血浸透,墨跡于一片血紅之中掙扎出深紫的光芒。那字跡漸漸在視域中模糊散亂,又拼接回來,仿佛化作了記憶里那一片軟紅的衣角。段云瑯朝她伸出手去,可她卻走了,衣袂翩飛,不曾停留。
他曾經讓她從指縫間逃走,可以后他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他知道。
***
“殿下?”顏粲來敲門請他用晚膳,旁邊兩個軍醫提著藥箱,巴巴地望著他。
敲了半天沒得回應,顏粲有些尷尬,“會不會是睡死了?”他低頭擺弄一會兒門鎖,卻愕然發現門根本沒有閂上,一推就開。
房中的陳設分毫未動,殿下大約從未下過床,可那血腥氣味卻彌漫了整個房間。
軍醫道聲“不好”,當即搶去寢閣里,繞過屏風,就見陳留王雙目緊閉,唇泛青紫,而蓋在他身上的錦被已被鮮血染成深青色!
顏粲一把掀開那錦被,撩開那被鮮血浸透的里衣衣衽,立時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在殿下的右側肋下……竟還有一道直刺的劍傷!
***
“言念君子,溫其在邑。方何為期?胡然我念之。”2
寫下這一行小字,將字紙輕輕卷起,與朝政密報放在一處。殷染正要叫劉垂文,后者卻自己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他的義父。
殷染一怔,連忙起身迎接,“阿公怎的來了?天已不早了。”
劉嗣貞眼風一瞟,便見到那封收拾待傳的密報,蒼老的眼皮微微拉下,嘆口氣道:“信報已遞不進去了。”
“……什么意思?”殷染強笑道。
劉嗣貞沉沉地道:“叛軍已到陜州城外,二十萬兵馬扎營定陽坡,將陜州圍得水泄不通。上一封從城里出來的密報是說殿下腿傷了,是吧?昨日有人從陜州帶信過來,說殿下住進了觀察使的府衙,還要我們多留意錢守靜。”
殷染頓了片刻,“人呢?”
劉嗣貞看她一眼,轉過頭去,“今天早晨死了。他從陜州出來,破了龍靖博的圍,身上掉了三層皮。怎么能不死?”
“陜州還有多少糧草?”
“半個月。不過加上殿下的三千人……”
“錢守靜出什么問題了?”
劉嗣貞沒有立即答話。殷染便凝視著他,并不急躁,好像篤定他遲早會說出來。
“……錢守靜想投降,在府衙堂上設了埋伏,被殿下識破。”殷染剛想舒一口氣,劉嗣貞卻接了一句:“殿下被錢守靜的人扎成重傷,囑咐我們不可說出去。”
殷染的眼神靜住了。
那就像是本來燃著兩團躍動的火焰,在這一刻,卻全被凝固在冰里。冰如何能凝得住火呢?于是那冰化了,一片濕漉漉的,那火的生命便在這沉默的聲息里延續著。
你不知道那火何時會重新燒起來,所以你不敢輕舉妄動。
“怎樣的,”不知過了多久,殷染動了動唇,“怎樣的重傷?”
劉嗣貞有些不忍看她那眼神,轉過臉去,對著堆滿了書的書架,“不知道,那人沒有說。”
“沒有別的話了?”
“沒有了,便是樊太醫給他續命,他也說不出別的了。”
殷染默了片刻,“這不是殿下,對不對?殿下不會讓人這樣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