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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守靜扶著紅漆柱子,身子發了軟,幾乎不敢上前答話。他是在門口埋伏了幾百人不假,可這混世魔王,帶的卻是騎兵!三百人,便有一千二的馬蹄子,一齊到他的府衙前來幾乎能踏碎了陜州城,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卻不知,陳留王就算赴他親兄弟的宴席,也會自帶上三百兵馬的。
“殿下不要欺人太甚!”有一個裨將站了出來,怒目道,“圣人和上皇讓殿下來監軍,殿下卻將兵鋒對上自己人,這是存心要將陜州城拱手讓敵!”
“拱手讓敵?”陳留王的桃花眼微微一挑,冷酷的笑意卻帶出無邊風月來,“府上今日所議,不正是如何體面地將陜州城拱手讓敵?難不成還想‘詐降’?”轉頭對后方一揮手,聲音沉了下來:“停下!”
三百騎兵衛當即停了手,那“哐啷”一下收攏兵戈的響聲,幾乎要震破錢守靜的耳膜!
陳留王勒著馬韁原地踱了幾步,目光凝視著錢守靜,一字一頓地道:“要守,還是要降?”
“自然是……自然是守。”錢守靜動了動唇,只覺喉嚨發渴,他戰戰兢兢地扶著柱子直起身來,臉色灰冷,“左不過一個死……五殿下,卑職不懂你們朝廷上在鬧些什么幺蛾子,卑職只希望你們姑且念一念陜虢地方的百姓……”
段云瑯眼中的光芒漸漸地落定,神色也凝住,半晌才道:“本王省得,多謝使君提點。”俄而又一笑,“不過這段時日,可要叨擾使君了。”
說完,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匹交給了府衙的馬夫。錢守靜見他如此,終于稍稍放了心,正欲迎上前去問禮,卻有人比他搶了先。
顏粲已奔到段云瑯身前,神色緊繃起來:“您怎么親自來了?”
“我不來鎮不住。”段云瑯的聲音很低。顏粲心知勸不住他,見他走路仍有些踉蹌,連忙不動聲色地扶住,正想問去何處好,段云瑯的身子卻猛地一晃——
而后,顏粲便感覺到,自己扶在殿下身側的那一只手掌,沾滿了鮮血。
黏膩,滾燙,仿佛隨著他的手掌紋路所流下的不止是血,還有那不可一世的生命。
***
殷染突然睜開了眼睛。
清思殿中的燈火太亮,她一連眨了好幾次眼,才終于從那恍惚的噩夢中清醒過來。可是究竟夢見了什么,她卻記不清楚。
記得最清楚的卻是前線那一份密報……
段五離開之前,樊太醫分明說了,他的腿已大好。難道連樊太醫也同他一起來騙自己嗎?
“你醒了。”一個稚嫩可愛的聲音響起。
殷染搖了搖頭,希望將那疼痛的感覺從腦海里驅除出去,不料卻心悸更甚。她咬住下唇,直至舌尖品到了一絲血腥味,才驀地回過神來——
“你做噩夢了。”還是那個聲音,清脆得像在嚼蘿卜,聲音的主人躺在床上,厚厚的織金衾被蓋住他全身,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頭頂的發旋翹在枕頭上,叫人總忍不住要給他順一順。
殷染轉過頭,便對上孩子的那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她還不能習慣稱他為“圣人”或“陛下”,在她心里,他總是那個喜歡聽自己講故事的小七,在夏夜里纏著她要抱抱,然后在她的懷里安心地睡著。可是,他卻已經不再記得她了。
她拍了拍他的臉,輕聲道:“不舒服就睡一覺,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了。”
段云璧看著她,很乖地道:“我每天都在睡覺,可我每次醒來,都沒有什么在變好。”
殷染微微一滯,道:“那便睡久一些。”
段云璧道:“這法子好。我每到睡著的時候,便什么煩惱都沒有了。”
殷染閉了閉眼,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流露出什么表情來。這是素書的孩子,是圣人最寵愛的幼子,可他卻被人推進了火坑里,從此再也出不來。
段云璧是染了風寒,加上他日常吃的藥,這會子確實也昏昏欲睡了。一天十二個時辰,他總有□□個時辰是迷糊的,他想,或許自己離永遠的迷糊,也不遠了吧?
看著小七漸漸合了眼,殷染轉身,看見段云琮安安分分地蹲在一旁,正對著一張棋盤不知在做什么。她走過去,低眉順眼地道:“殿下,我們何時回去?”
她是跟著段云琮來看望生病的小皇帝的,清思殿里處處都是耳目,她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段云琮卻道:“你會玩黑白子嗎?”
殷染眼神下掠,看見那棋枰上被他黑黑白白地擺滿了棋子,卻是毫無章法地亂擺。“婢子不會。”她柔聲道。
段云琮道:“我五弟會。”
殷染一怔。
“五弟什么都會。”段云琮伸出一只手掌來,一根根手指點過去,“他會下棋,會斗雞,會喝酒,會吹牛皮……”
殷染掩住了口,想笑又不敢,卻遭段云琮橫了一眼,“你笑什么,你明明都不會!”
“是啊。”殷染笑道,“五殿下自然是好的。”
燈火盈盈,眼波盈盈,沒有人注意到女人此刻的表情,仿佛有一輩子的溫柔與悲哀,都在那雙眸之中回旋漂流。
☆、第161章
第161章——亂我心曲(二)
顏粲那好像永遠不會改變的面色,在他摸到滿手鮮血時,剎時慘白了一片。
段云瑯朝他笑笑,一手按在左腹傷口,抬足便踏進府衙里去。錢守靜眼睜睜看著他們大剌剌地進了自己的地盤,忍不住道:“殿下這是何意?”
段云瑯沒有看他:“我住這里,不好么?”
錢守靜譏諷道:“殿下何必,寒舍裝不下殿下這一尊大佛。”
段云瑯眼神一暗,一旁顏粲低聲道:“此人甚不通,殿下多多擔待。”段云瑯頓了頓,終是面對著錢守靜,冷靜地道:“本王求宿貴處,是示君以誠。本王既來了陜州,便只有與使君同舟共濟,協力面對同一個敵人。使君若不甘愿,本王又怎會找不到其他落腳的地方?”
錢守靜這才懂了:陳留王要和他同住,這是互相監視,也是互相囚禁,是誠意,也是死局。他臉色很難看,末了,長嘆一口氣道:“也罷,那便如此辦吧!去,給殿下安排一間上房。”
***
錢守靜安排的上房很干凈,可段云瑯一進去,就給房里帶來了一股子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