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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染從來不會將這些疑問說出口,她只等著前線傳來的事實。直到劉嗣貞過來與她說,高仲甫要對羽林軍動手了。
“殿下此去陜州,拋下朝中事,也是壯士斷腕。”劉嗣貞面色沉重,“他該能料想到,趁著他不在長安,高仲甫肯定會有所動作……”
“你是說,高仲甫要給羽林副使換人?”殷染面色未改,打斷了他的話。
劉嗣貞點點頭。
程秉國在一旁插了嘴:“這不是小事,羽林軍是殿下在長安城里的根基,他帶去的三千人也是羽林營中挑的……”
“程相國想如何辦呢?”殷染輕輕笑了一下。
程秉國一張老臉有些下不來臺,“老夫也未想明白……”
“只能先交給高仲甫罷了。”殷染沉靜地道,“殿下出外監軍,不就是為了在外頭立威,攘外以安內?交出羽林軍,正可以麻痹高仲甫,屆時一個回馬槍——”
程秉國嘩地站了起來,表情沉晦,“殷娘子,你究竟知不知道殿下對羽林軍花了多少心血?”
男子的身軀高大,站在自己面前,終究是一種威壓。片刻之后,程秉國又道:“殷娘子,你往常不預朝事,有許多不通之處,老夫也都忍了。總之羽林副使之位,殊不可讓!老夫回去便會寫本參奏高仲甫奪人兵權!”
程秉國拂袖而去,只留劉嗣貞和殷染兩個,在書閣中面面相覷。
半晌,殷染苦笑道:“依阿公看,當如何辦?”
劉嗣貞隔著燭火凝視她許久,末了,嘆出一口氣來,“如此關頭,我們確不可為殿下在京中生事。”
這算是認可她的話了?殷染頓了頓,道:“多謝阿公。”
劉嗣貞是在元會上見過了殷染之后,才漸漸聽聞了這個女人和殿下糾纏不清的事。他驚異于殿下將她保護得如此完好,四年,他身為殿下的心腹竟對這女人全無所知。他于是以為她會很幼稚,會是那種天真爛漫而溫柔可親的模樣,他怎么也不能料到這女人可以和他們一同談論朝政軍務,面不改色地做出一個個冷定的決斷。
這樣的女人……殿下當真壓得住嗎?
他不由和程秉國一樣,既困惑又擔憂。
“阿公,”殷染忽而又開口了,燭火將她蒼白的面容映出幾分溫和的顏色來,“五殿下小時候是什么樣的?”
劉嗣貞一怔,“殿下小時候?殿下小時候可頑皮了,明明是皇太子,卻喜歡到處去胡鬧……”
就如這世上每一個老人一樣,劉嗣貞念起自己一手帶大的那個孩子,就口若懸河起來。殷染聽得入了神,那個瘋瘋癲癲的小太子,那個不學無術的小太子,在他親人的回憶里鮮活生動地存在著。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是如何地溫柔,像是緬懷著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
劉嗣貞終于停了口,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瞧我,一說就沒個完……”
殷染微笑,“我愛聽。”旋而道,“阿公以為,對于殿下的大業,眼前最大的障礙是什么?”
劉嗣貞一愣。他顯然還沒有適應這女人變幻的思路。
“是小皇帝。”他道,“小皇帝已經成了一個傻子,任由高仲甫擺布。換了是太上皇或淮陽王,高仲甫都不能活得這么容易。”頓了片刻,他又補充道:“如今龍靖博的旗號是‘清君側’,他最恨的,也是當初駁他上表的高仲甫。若不是高仲甫還有小皇帝這個籌碼,殿下早已讓蔣彪他們去平叛了。”
殷染點點頭,“我也是如此作想。”
***
武成元年二月,顏粲從前線傳來密報,道龍靖博先鋒部隊已到陜州城外,緊要關頭,五殿下卻腿傷發作,竟至于臥床不起。
而清思殿里的小皇帝,忽然病倒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開學了……黑色星期二又來了……作者君想去死一死……
☆、第160章
第160章——亂我心曲(一)
說是“先鋒部隊已到城外”,但其實密報送到長安之時,叛軍已然將陜州城包圍得水泄不通。
春已過半,森冷的天空卻沒有任何柔軟的跡象,河北的土地經了一冬無雪,已是寸寸干裂,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陜州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大風里裹著堅硬的砂石從城外密密麻麻的營帳上方拂進城里來,幾乎能將空氣都刮擦出血痕。
陜虢觀察使錢守靜坐在議事堂上,兩腿抖如篩糠,手連茶杯都端不穩。好在陳留王在外頭養傷,此刻他要應付的,只有陳留王的這個幕僚顏粲。
這顏公子品位既低,年紀也輕,要勸服他,應該……不是難事吧?
“方今之計,只有先……先詐降。”錢守靜咽了口唾沫,艱難地措辭,“您也看到了,外頭連只麻雀都飛不出去,城里的糧草只夠半個月,更何況您還帶了三千人馬,都要吃喝的……陜州養不起啊,顏公子……”
“有半個月,就守半個月。”顏粲的表情卻很平淡,“莫說朝廷了,東南邊就是忠武,只要殿下一聲令下,蔣彪就會帶兵勤王,你怕什么?”
“如此當然是好事,”錢守靜想,我又不是傻子!他的臉色分外地難看了,“可從龍靖博起兵到如今,蔣彪就從沒動過!”
顏粲眼簾微抬,不著痕跡地掃了他一眼,竟看得錢守靜心頭一咯噔。他不由自主望向自己身邊的裨將們,后者的眼神里已全是待命的殺氣。
錢守靜強吸一口氣,站起來道:“龍靖博大軍就在城外,給朝廷求援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就算我們撐過了半個月,半個月后還不是只有一個死字?!說不得,顏公子,卑職今日只好親自去向五殿下問個究竟了!”說罷,他一揮手,便有兵卒出來扣住了顏粲的肩膀!
顏粲轉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的手,皺了皺眉。那神情竟不是驚訝,而是失望,他嘆了口氣,道:“使君同顏某一樣,是科考的出身,怎么卻連個主敬存誠、忠君死國的道理都不懂呢?”
錢守靜梗著脖子滿臉通紅道:“我怎么不敬不忠了?這世道,誰也得先求個活命,我有錯嗎?!”
“使君!”忽然有兵卒從外頭奔來,“五殿下來了,說要同您議事!”
錢守靜愣了一下,“他不是病……”立刻改口道:“議事便議事,慌慌張張地像什么樣子!”
“使君!”那兵卒哭喪著臉道,“五殿下帶了兵啊!外頭,外頭已經打起來了!”
錢守靜一聽,哪里還有主張,當即搶奔到府衙外頭去,卻見一條通衢上足有五六百人混戰一處,血肉飛濺,喊殺聲震天價響!而那五殿下正策馬在人頭間縱躍,一手執劍揮舞,紅衣銀甲,挺拔的身軀不見一絲病態,往常總有些秀麗陰氣的眉眼里此刻攢著冷亮的鋒芒朝門口掃來——
“你找我便找我,為何要埋伏人馬在此?”段云瑯冷冷地道,“本王若不是帶了三百親衛,豈不要被你的人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