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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瑯再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翻身回到了自己的馬上,雙手環(huán)住了殷染的腰握緊了韁繩,冷冷道了聲:“坐穩(wěn)了!”
***
有多久……沒有感覺到這雙有力的臂膀,和這個溫熱的懷抱了?縱使隔著堅硬的鐵甲,也仿佛與那胸膛之下的心跳暗地里應和著節(jié)拍。
殷染抬起頭,沒有月亮,只有火光。像是要燒塌這大明宮的一場火,有著無窮的毀滅世界的力量,遠望之下,令人心中生出殘酷的快感。
可她知道,他也知道,這火馬上就會被撲滅了。
而大明宮不會被燒塌,這世界也不會被毀滅。圣人還活著,也許到了初五日,還能常朝。
不會有人明白,這短短數(shù)日之間,有過怎樣的掙扎,而掙扎失敗之后,有些什么,從此就永遠地消失了。
活著,永遠只有骯臟的和解。死,才能決絕。
殷染的頭往后輕輕靠在段云瑯的肩膀上,馬蹄顛簸,她眼中少年的臉龐也在晃動,她輕聲問:“如果我不在,你會去救陛下嗎?”
“以前我不知道,往后,不會了。”段云瑯毫不遲疑地回答。
他的下頜線條繃直,汗水滴落下來,眼神亮得發(fā)冷。殷染靜了靜,又道:“小七不在清思殿,對不對?”
段云瑯抿緊了唇,沒有回答。
殷染溫和地一笑,也不再逼迫他什么,只柔聲道了句:“五郎,我好想你。”
她只道:“五郎,我好想你。”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笑笑,轉過頭去。
大風刮過他們的頭發(fā),像刀刃拍打在他們的臉龐。大明宮東邊一片混亂,西邊的防衛(wèi)也就松懈下來,段云瑯縱馬一躍,馬蹄從守衛(wèi)的腦袋上踩了過去,就這樣出了右銀臺門,沿窄路過興安門,直奔西去。
“不回十六宅么?”殷染看清了路線,疑惑發(fā)問。
“高仲甫在那邊殺人。”段云瑯的回答很簡短,內(nèi)容卻令人寒戰(zhàn)。
“那……”
“去掖庭。”段云瑯道,“那邊不是高仲甫管得著的。”
殷染沒有問為什么高仲甫管不著掖庭,她只是想,原來有個男人在身邊,是這么舒心的事情。
她過去的孤獨撐持,真是太難受了些。
***
段臻下了馬車,往前走了幾步。四方奔跑來去的都是忙亂救火的宮人宦侍,沒有人來得及注意到這個蓬頭垢面、全身裹在黑色披風里的中年人。
他抬起頭,清思殿的梁柱還在接二連三地坍塌下來,大火揚起了漫天的煙塵,散逸出無孔不入的腐朽氣味。清思殿是天子寢居,極盡奢華,敬宗皇帝曾用銅鏡三千片、黃白金箔十萬番來裝點那瓊樓玉宇、雕梁畫棟,不知現(xiàn)在,是不是全被燒熔了。
段臻站了一會兒,便覺出中夜的寒冷來。明明大火就在眼前,卻分毫不能給自己取暖,火星子燒到眉睫上,卻無人會來驚慌地拉著他退后——周鏡已經(jīng)死了。
九重深處,皇極之巔,一直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孤獨地站立著而已。
“——陛下!”一聲倉促的叫喚,并不很響,卻尖厲刺耳。段臻茫然轉身,便看見許賢妃披頭散發(fā),身上只在寢衣之外披了一件寬大的孔雀金長袍,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過來。
他一時竟怔忡。
許賢妃猛地撲到他懷里,雙手拉開他的披風,看見他龍袍上的血跡時神色慌亂得不成樣子,到處驗看他身上有沒有傷痕……
“朕無事。”他不得不溫聲寬慰她,“一道傷也沒有。”
她這才停了動作,抬眼看向他的臉,眼睛里一片水光,卻始終沒有掉落。
“我嚇壞了。”她說。
“朕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柔。片刻,又道:“小七還在里面嗎?”
許賢妃一時沒有聽懂,“什么?”
段臻抬起下巴,指了指大火中的清思殿。
許賢妃的臉色變了一變,段臻沉靜地凝視著她。
“應該救出去了吧。”許賢妃強笑道,“妾馬上派人去打聽……”
“還需要打聽嗎?”段臻微微一笑,“既然被救出去了,想必已在高仲甫手里了,是不是?”
許賢妃的笑容一點點地消失掉了。
不論如何,得知小七還活著,段臻心頭一直緊繃著的那條弦也終于斷了,始終強撐著的冷靜表情終于整個垮塌下去。他轉過身,抓著披風一角咳嗽起來。許賢妃想來攙扶,被他一把推開。
“他什么時候來與朕談條件?”他淡淡道,“高仲甫?”
許賢妃咬了咬唇,“這事情還沒完么?妾本還以為小五會帶您出宮的……”
“小五出馬,不是為了帶朕出宮,是為了讓朕在同高仲甫談條件時,能多幾分底氣。”段臻抿著唇,忽而笑笑,“當然,關在少陽院也太不體面了。”
“那……”許賢妃輕聲道,“陛下去承香殿歇么?”
段臻看她一眼,攬住她往馬車走去,“你不怕?”
許賢妃慘然一笑,“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