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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瑯從京兆府出來不久便聽見了西內苑發(fā)生慘變的消息,而那時候,高仲甫和李紹還未分出勝負。
沒有人知道高仲甫是不是死了,也沒有人知道圣人在哪里。天地間只有殺戮和混亂,一切好像都有可能。
那一刻他說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什么感覺,失望?痛苦?無奈?焦灼?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
他的父親,劫持了他最愛的女人,并且在遠離自己兵營的地方發(fā)動了一場□□的兵變。
這真是……這真是有些……可笑了。
他知道,父親只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會單純地為了救他而救他。
那自己是不是還應該慶幸,至少父親是了解自己的?即使他拿這一份了解,充當了兵刃抵在了自己的喉嚨上,可至少……
至少父親是對的。
他不可能拋下阿染,在這一刻,連二兄都作壁上觀束手看戲,連劉嗣貞都勸他不要輕舉妄動,可他還是來了。
夜空之下,少年紅衣銀甲,玄黑的披風隨風飄舉,一雙眼睛暗到極致,便發(fā)出冷冷的光亮。
殷染從未見過他如此冷酷的表情,像是沾了血的??墒谴藭r此刻,她根本不在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便朝他奔跑了過去!
段云瑯一把抱住了她,長長的時間里,兩人都不知如何呼吸,不知如何言語,大火在身后燃燒,黑夜在眼前覆蓋,可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他們可以擁抱到彼此,活生生的——
一切溫暖、柔軟、芳香、美麗的記憶襲來,在這最可怕、最殘忍的夜晚。
幾日沒有好睡的殷染腿下忽然一軟,段云瑯連忙扶住了她的腰。這樣親昵的動作在兩人都是理所當然,卻忘了這里還有第三個人。
段臻走了出來,看著他們,輕輕地、難免有些殘忍地笑了一下,“朕賭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段五雖然幼稚了點天真了點任性了點,但三觀如此之正、正得可以把自己害死的騷年真是很罕見啊……
段五:本王就當你是夸我了。
☆、第131章
第131章——天子之容
段云瑯一手將殷染攬到身后,沉默片刻,開口道:“您不必拿阿染來要挾我,我也會來救您的?!?
段臻緩步上前,驀然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個巴掌!
段云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整個人都跌退半步,殷染連忙扶住了他,再一看,段云瑯半邊臉頰竟高高腫起,蒼白的容色往外泛著血絲——這一巴掌,真是下了狠勁的!
段云瑯的一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父親,眼中的恨意彌漫擴散,幾乎要滲出虛妄的血來。
他剛剛才從刀劍叢中殺出一條血路來,他拼了王位拼了性命都不要地趕過來,就是為了解救被□□的父親——可父親甫一見面,就給了他一巴掌!他如何不恨?他如何不恨?!
“如果小七死在了火場,”段臻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地道,“朕要你給他陪葬?!?
段云瑯一怔,立刻道:“小七沒有——”
“清思殿是不是你燒的?”段臻截斷他的話。
段云瑯沉默下去,“是?!?
段臻徑自抬腿往外走。
段云瑯捂著臉,也不轉身,許久,發(fā)出一聲怒笑:“我現(xiàn)在就可以死給你看!我死了,你就把羽林軍交給你的小七吧!”
段臻停了步,突然,又疾步走回來,雙袖負后,雖全身臟破,亦不能遮掩那仿佛不可侵犯的凜凜風華。他冷冷地凝視著段云瑯,一抬手毫不留情地指向殷染,“若不是朕留了這個女人在此處,你會來救朕嗎?”
段云瑯狠狠閉了閉眼,又睜開,已是心如死灰。
他終于在一片慘淡中明白了,父親永遠不會相信他。亦或許對于父親這樣的帝王來說,他相不相信自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中一定要有籌碼,讓自己即令失敗了也能從頭再來。
無論他做了多少,無論他做得多好。哪怕他將一切都豁了出去,父親也不會相信他。
他沉默地轉身,帶著殷染走了出去,少陽院里的守衛(wèi)已經被左羽林軍解決,但外頭不明所以的神策軍還是不少,所以他不能拖延。忽然他抬手解下自己的披風往后頭一甩,段臻倉促接住。
“天子之容,淵默如神。”段云瑯沒有回頭地道,“這是您教我的吧?”
原來帝王的龍袍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
三人正走過少陽院的前堂,段臻側頭看了一眼香煙裊裊中那七幅“天子之容”,默不作聲地系上了兒子給的披風。
少陽院門外,已停了一乘天子的小輦。段臻徑直走了過去,上車便道:“去清思殿。”
段云瑯正將殷染扶上自己的馬,聞言立刻回頭:“不可!去興慶宮!”
段臻頓住。
執(zhí)鞭的車仆為難地看著這父子倆,忽而段臻斷然喝道:“去清思殿!天子出逃,像什么樣子?而況這一路上都是高仲甫的人,朕根本到不了興慶宮,就要被截住了!”
這話也是有道理的,只是未免太過黯淡。段云瑯這才發(fā)覺自己原先的設想確是十分不妥:他以為父皇和自己、和阿染一樣,可以逃命,可以天涯海角地去,卻忘記了父皇根本不能去任何地方。
父皇將永遠地留在這座黃金牢籠之中,直到他死。
可是清思殿……
不遠處有神策軍士縱馬追了過來,段臻心知已無時間,徑自鉆入車廂,對車仆道:“去清思殿!”
“等等!”段云瑯突然道,“父皇,小七——”
段云瑯話未說完,那馬車已起行,車仆不斷鞭馬,迫得馬匹在一片混亂的狹窄宮道中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