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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止敬竟不躲避,那青石鎮(zhèn)子在他額頭上砸破,跌下來,摔得粉碎。而后那鮮血便流了下來,沿著殷止敬那蒼白文弱的臉龐,滑出一道道交錯的血跡來。
“行,我知道了。”殷止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那一雙溫潤的眸子里,不知究竟是多情還是無情。“你不想要我的孩子,是不是?那你不必要她。我要她。”
***
這些事情,都是紅煙后來同她說的。紅煙說,自己那時候就在簾外聽候吩咐,見郎主掀簾而出也不敢多問,便一直站著,直到里頭傳出了哭聲。
跟著這樣一個主子,前景黯淡。紅煙的心思很活絡(luò),她后來不太往花楹跟前跑了,反而時常幫殷染去與長房周旋,那時候殷染以為,她對自己是真心好的。
不過……人心這東西,誰又當(dāng)真看得清楚?
若不是父親直至今日腦門上仍頂著那一塊砸出來的傷疤,誰又還會記得他曾經(jīng)有過一個性情乖僻的小妾,和一個性情乖僻的女兒?
這么多年,她可說是由父親帶大的。只是他們并不親近,至少,不像尋常人家的父女那樣溫馨——她想要的,父親都會盡力找給她,書、畫、首飾;可是再多的,沒有了。
父親也就抱過她那么幾次,每一次都是悲傷的。
殷染回過頭,便對上梁上鸚鵡那一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嘆了口氣,她終究決定關(guān)上門——
“阿染?阿染娘子!”一個聲音忽自遠及近傳來,伴著雜沓的腳步聲。殷染狐疑地又將門推開一線,便見著一位內(nèi)官沖她招著手,“有你的家人,快去內(nèi)侍省見見吧!”
她的心驀然一顫。
家人?
難道……難道是父親?!
——不然還能有誰?
殷染頓了片刻,立即回身去更衣梳妝,連自己也沒有發(fā)覺自己忽然變得鄭重起來,衣裳都試了好多件。最后她將臉都埋進了冬衣的褶皺里,她根本還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父親,可是在這一刻,她竟然已經(jīng)開始思念他了。
***
到了內(nèi)侍省外,殷染當(dāng)先見著了袁賢。彼上下打量她一番,放慢了聲氣問道:“上回打得重了些,不知娘子可好完全了?”
這問話也不能算虛偽,畢竟她好不好,與他的前程還是有幾分干系的。殷染欠了欠身,卻不答話,反問:“我家里來了人?”
這樣直白袒露的問話,教袁賢不太適應(yīng)地一皺眉,側(cè)開身子道:“西六間。”
殷染由小內(nèi)官領(lǐng)著去了西六間,門打開的一刻,她晃了晃神——
這竟然就是她當(dāng)初受刑的那個房間。陰暗,潮濕,冰冷……
袁賢是什么意思?她張了張口,還未發(fā)問,那內(nèi)官卻已已出去闔上門,落了鎖。
她心頭一凜,搶過去推門,竟推不動。
“你慌什么?”一個陰冷的聲音自她身后響起,沿著脊椎骨森然爬上,“見見家人,也不樂意么?”
她臉色霎地白了,身軀一下子挺得僵直。
她認得這個聲音,化成灰也認得。
殷衡繼承了父親那太白的膚色,陰暗的光線下,病怏怏地像是地府里的無常。明明是娶妻生子有官有爵的人了,卻仍舊沒個正形兒,一手撐著墻壁將她逼在門邊這方寸之地,低頭冷冷地盯著她。
那真是冷的眼光,卻又在露骨地端詳,她的手漸漸地攥成了拳頭,收入袖中,回轉(zhuǎn)身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原來是阿兄,真是稀客。”
殷衡冷笑:“不然呢?你盼著的是誰?”說著抬手去摸她的衣領(lǐng),她根本躲不開,只能轉(zhuǎn)過頭去,“穿這么好,又這么素,讓我猜猜,你以為來的是阿耶吧?”
心事一下子被說中,她咬緊了牙。
殷衡看她半晌,放開了她,自己往房中央走了幾步,“你就別指望了。哪一年阿耶不是鬧著要來,可哪一年阿耶不是還得乖乖聽了阿家的話——啊,我說錯了,是我的阿家。”
最后一句的語調(diào)可恥地上揚,殷衡笑笑,并不掩飾對小妹的*和對小妹的鄙視。
這兩種感情揉在一處,就顯得更加可恥了。
殷染卻仿佛沒有發(fā)覺,她抓住了殷衡話中的一點信息,就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你說什么?阿耶他……他鬧著要來?”
殷衡看她一眼,“不錯,”手指了指房間角落里的兩只疊起來的小盒子,“他讓我給你帶的。今年與往年不同,畫兒要嫁人了,所以我阿家也就開恩特赦一回,讓我來瞧瞧你,順帶我也瞧你和阿耶太可憐,這東西便幫他隨手帶來了。”
殷染走過去捧起那兩只小盒子,未敢當(dāng)著殷衡的面打開來看,只珍而重之地護在了懷里。殷衡卻嗤笑一聲,“我早看過了,也就幾本字帖,和一點小玩意兒。阿耶想你得緊啊,阿染。”
最后一聲“阿染”卻喚得變了調(diào)。這房間本就昏暗,陰霾的早春午后,他瞇了眼,看見她瘦削的身形在寒冷中被勾勒出一條姣好的曲線,背著窗外透入的光,她清麗的臉龐若隱若現(xiàn)。
他喉頭竟是一緊。一時不能忍住,便去拉她的手,“阿染,我當(dāng)初……”
她回過頭來。
她也不甩脫,也不驚跳,她只朝他淡淡地一笑。
竟然便讓他寒到了骨子里。
那一笑之中,全是安靜的嘲諷。
——你們有錢,有權(quán),有一個好母親。你們想怎樣就怎樣。與我又有何干系?
他想放開她,卻又舍不得,心頭一發(fā)狠,便拽著她的手腕撞進自己懷里,吐著濁氣的嘴不管不顧地就要吻下來——
“啪!”
一個干脆利落的巴掌。
終于把殷衡送了出去,那接人的小內(nèi)官帶他往西門走了,殷染自己往北回掖庭去。料峭的風(fēng)刮在臉上,就像鈍重的刀子徑直地砸下來,冷得幾乎麻木。殷染把身子都縮在不甚厚實的冬袍里,低著頭,不看路地走。
心里的失望一點點彌散開來,逐漸把整個心腔都占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