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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無奈,受制于宦官,從無自己做主的時候。
李美人蒙冤,拼死拖高仲甫下水,卻只不過白費了性命。
不過總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了。
那便是七殿下的病,在李美人自戕而死之后,確乎是逐漸轉(zhuǎn)好了。
“你們在說什么?”一個溫涼的聲音忽然響起。
幾個湊在一起碎嘴的宮女立時止了聲息,其中一個還翻起了白眼。
殷染并不著惱,神色依舊溫和:“李美人沒了?”
無人應(yīng)答,她也不離開,就這樣裊裊婷婷站在耳房門口,很從容,卻無端給人壓迫感。終于有人耐不住,沒好氣地答了她一句:“是啊,沒了。”
因是逆著光,殷染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依約似是笑了笑,“謝謝了。”
殷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腳步仿佛是虛浮的,踏著積冰碎雪,沁涼的水滲進(jìn)絲履中來,一點點沿著經(jīng)脈往上攀,封了她的血液。
不該的,不該是這樣的。
她明明已經(jīng)計算得很清楚,李美人不會死,只會被趕出宮去,而她則可以繼續(xù)追蹤出李美人身后的那個人。到底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錯?
天色已晚,殷染一步步掀簾走入內(nèi)室,面無表情地拿起了《金剛經(jīng)》。
“若復(fù)有人,得聞是經(jīng),不驚、不怖、不畏,當(dāng)知是人甚為希有。”
——“殷娘子?”
一個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宦者的聲音,令她驟然驚醒,如兜頭冷水潑下,眼中剎那冷亮。
她抓緊了經(jīng)書轉(zhuǎn)過頭,窗外是劉垂文瘦瘦矮矮的側(cè)影。
“殿下說,他今日不能來了。”劉垂文恭恭敬敬地道,“請您不必著急,他記掛著您。”
殷染的手在袖中痙攣,突然,便將那經(jīng)書往窗上砸去!
“滾。”她冷冷道。
佛經(jīng)摔到了冷硬的窗欞上,又跌落下來。并沒有當(dāng)真砸著外頭站立的劉垂文,但顯然嚇住他了,他呆了半晌才道:“是,奴告退!”
殷染將雙手捂住了臉,整個人貼著墻,身子都慢慢地滑了下去。
☆、第40章 清塵濁水(一)
黑夜不知是在何時降臨。年節(jié)的氣氛還未過,空氣中已浮動著開春的興味。遠(yuǎn)處傳來宮人們嘰嘰喳喳把臂回房的笑鬧聲,并三兩公公姑姑的罵聲,雖然嘈雜,可是生機(jī)盎然。只有這座小小的房間里,這座仿佛已經(jīng)被世人遺忘的房間里,是連一點聲息都沒有的。
正月初十,子夜過后,眾人都就寢了,段云瑯再來時,明明已將腳步放得極輕,卻還是一下子驚到了堂上的鸚鵡。
那鸚鵡不知是有多久沒見過人了,兩眼都瞪圓了,直愣愣地就叫:“不驚、不怖、不畏!不驚、不怖、不畏!”
段云瑯嚇得伸手就去捂它嘴,反而被它的尖喙狠狠地啄了幾下:“不驚、不怖、不畏!”
段云瑯苦著臉道:“祖宗啊,你都不驚不怖不畏了,你還叫個甚啊?”
鸚鵡雄赳赳地瞪視著他,儼然是拿出了看門狗一樣的架勢。
一人一鳥擺了半天的擂臺,段云瑯忽然發(fā)覺不對勁了。
這邊堂屋上鬧成如此,女人早該出來笑話他了reads;[系統(tǒng)]重生釣只金土豪。今次怎的,卻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明明是換了新年了,這屋里卻死寂得一如舊歷下的古墳塋。他的心微微下沉,抬步往里走,拂起梁帷與床簾,卻未見人影。
少年皺了皺眉,又在房中來來回回走了三遍。
才終于在內(nèi)室的一角,衣匱與床榻的縫隙之間,發(fā)現(xiàn)了那個蜷縮成一團(tuán)的人。
墨黑的散亂長發(fā)覆蓋了她全身,她抱緊了蜷曲的雙膝,一頭靠著床柱,似夢似醒,連呼吸都不可聞。
見到她這副模樣的一瞬間,他幾乎要躁狂得罵出聲來。
終于平復(fù)了心情,卻無法柔和下表情,他走過去,拿錦靴踢了踢她,聲線優(yōu)雅而泛涼:“怎的躲在此處?”
她沒有立刻便醒,而是先皺了皺眼角和鼻子,仿佛是給整張臉活絡(luò)活絡(luò),然后牙齒將下唇一咬,才睜開眼睛。
這樣一個過程,他看了一年半了,不僅熟悉,而且簡直習(xí)慣了。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就伸袖擋住了眼睛,喃喃:“亮。”
他反而將那金蓮花燭臺挪到了她眼底來,直刺得她往后縮,雙手胡亂擺動:“你做什么!”
他笑起來,“你做什么?”
聽見了他清朗的笑聲,她漸漸地平靜下來,狠狠眨了眨眼,強(qiáng)迫自己適應(yīng)這光亮,才抬起頭看他。
少年的下頜輪廓被燭火映成一條精致的弦,往上,臉龐一半籠在陰影里,眼神尤深。她想她畢竟不了解他的,不然怎的每一次見他,都覺得他與過去多了幾分不同呢?
她想站起來,渾身卻沒有氣力。這一動彈,他便覺出不對,“你在這里坐多久了?”
“不知道。”一開口,嗓音卻沙啞得駭他一跳。
他仿佛都聞見了她身上的陳舊氣味。在這開春的喜慶時節(jié),她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飄忽在空蕩蕩的梁柱簾帷間。他去拉她的手,她的五指卻自他手上無力地滑落了。他煩躁起來,索性將她打橫抱起,往床上一拋,又出門對劉垂文吩咐了幾句,再回來時,她卻又閉上了眼睛。
“醒醒。”他拍拍她的臉。
她迷迷糊糊地道:“你要怎樣才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