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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侯未阻先帝此等謀劃,乃是因為若非奸人從中作梗,此計可行。就算治罪,也無非是失察被小人蒙蔽之過,但絕非莫須有的通敵之名。孟氏世代忠良,皇上當有所斷。”
皇帝靜靜看向下首恭謹伏地之人,許久,他道:“孟璟這些年,也絕非完全清白。”
張覽沒反駁。
好一陣子過后,皇帝道:“你既然還活著,張欽……”他頓了頓,道,“這幾年也實在是戰功赫赫。”
他遞了個眼神給一旁的錦衣衛,錦衣衛蹲身為張覽上鐐,鎖鏈嘩啦聲響中,張覽再度叩首:“我乃陜西行都司指揮使張欽之子,此番入京,乃受皇上廣召民間大夫入太醫院供職之令而來。”
他垂眸看了眼腕上的鎖鏈,淡淡道:“然方來便在診治時冒犯了長公主,皇上責罰,理所應當,不敢有半句怨言。”
皇帝沒忍住笑了聲,順著這個臺階下,道:“能讓孟璟冒險帶你回來,想來這些年本事不錯,太醫院好生待著,西平侯的傷,也可盡份力。”
張覽叩首謝恩。
他接道:“張欽在邊地也好,你在朕手里,兩相掣肘,但凡一方有所異動,下場,你自己明白。”
“是。”
他應完這聲,便被錦衣衛強行拖了下去,皇帝的聲音從背后遠遠傳來:“怨朕么?”
“我在此位,會比皇叔更狠。”鎖鏈頗沉,他緩慢轉身,道,“謝皇叔不殺之恩。”
人方被帶了下去,孟璟已緊接著追了過來,皇帝摁了摁太陽穴,道:“讓跪著。”
他自個兒擺駕到了云臺,思量了許久,最后將這方與前朝三大殿相比實在不算寬敞的空間里里外外打量了個遍,憶起他在此處同孟璟的兩次會面,頭一次處處試探,后一回半分不留情面,如今憶起,恍如隔世。
午時過后,他召了楚見濡并太史令入宮,等將當年史書批注糾正完畢,這才召了孟璟覲見。
孟璟入殿,皇帝仍在翻看那本墨跡尚未全干的新史,見他進來,漫不經心地看他一眼,跪了大半日,除了腿上舊疾,倒也不見什么別的不適,于是笑道:“身子好了些?”
孟璟行完禮,不卑不亢地回道:“之前不過是勞皇上一杯毒酒所賜罷了。”
可夠敢說的,皇帝自個兒樂了會兒,又凜了神色,道:“去靖遠見的誰?”
“先太子,皇上想必已經見過了。”
“這次還算老實。”皇帝將手中書冊扔給他,“這大半日的罰跪,就算是不把朕放在眼里處處出格的懲戒了。”
他接過來一一閱過,知是張覽說盡了實話,一時之間說不出來心底是何滋味。
先帝一生英明,民間聲望極高,當日戰敗身死,天下臣民自發縞素。當年之事,主責雖在曾縉,但若非先帝想建千秋偉業青史留名,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如今他的兒子,卻將這樣難堪的事實,血淋淋地撕碎了擺在世人眼前。
捫心自問,若是他,他興許真做不到。
他沉默得久了,皇帝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上次在此地召見你,你尚為階下囚,也有與朕談條件的底氣,要朕為西平侯洗冤。怎么,如今卻不滿意了?”
“倒也不是。”他心中仍不是滋味,只答了這么幾個字。
答得比他問的都短,皇帝失笑:“通敵之名也就朝野里邊暗傳,天下百姓不過以為侯爺就是不敵戰敗罷了,你卻也執念了這么多年,有必要嗎?”
“朝中數千張嘴,終有一日會變成悠悠眾口。”他頓了頓,道,“再說了,若不當真洗冤,皇上心底那根刺能當真拔掉嗎?日后稍不注意,孟氏一族仍是飛灰湮滅之結局。”
“此事不會廣發布告,畢竟皇兄昔年有過。你父親當年也非完全無過,更不會為其多行他事,嘉獎則更是想都不要想。但這本‘舊史’,列入官吏考核晉升標準。”皇帝看向他,緩緩問道,“夠了嗎?”
孟璟緩緩叩首:“謝皇上恩典。”
“曾縉的職你沒資格替,但朕可以答應,你在一日,萬全都指揮使和戰時總兵官的位置便一日是你的。”
孟璟沒出聲,一個萬全打打韃靼前線大軍尚可,若遇當年之戰,無異于送死。
但皇帝接道:“平時只給你一個萬全,但朕允你接過你父親的重任與特權,總兵官戰時同掌鎮朔將軍印和王命旗牌,可號令后軍都督府轄下所有衛所。膽敢不聽號令者,任你處置,如朕親臨。”
孟璟微怔,顧不得禮數,抬眼看向他,皇帝諷刺地笑笑:“但令尊令堂,朕依舊不會放人,還是留在京師好好享樂為佳。”
“皇上三思。”
“民間有名醫張覽入太醫院供職,或許可為侯爺傷勢盡份心。”
孟璟沉默良久,終是叩首行大禮:“謝皇上寬宥。先帝泉下有知,想必會很欣慰,當年入主奉天殿的是皇上。”
皇帝嗤笑了聲:“朕不需要他首肯。”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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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璟出宮回府時,見府外的金吾衛已全數撤走,一時之間竟覺恍然如夢,恍惚間進門,路過孟珣院子的時候,忽聽里邊有讀書聲,鬼使神差地抬腳邁了進去,便見到了一身緋紅,楚見濡在書桌前為孟珣講《大學章句》,等他耐心講解完了,孟珣便搖頭晃腦地念了句:“邦畿千里,維民所止。”
這專注樣惹得他沒忍住輕笑了下,楚見濡便這么看了過來。
孟珣噤聲跟著看過來,心下緊張起來,就怕孟璟又發病問他功課,趕緊往外溜,剛跑到門口,便被孟璟揪著領子提了起來:“你倒舒服得很,得大儒授課還敢偷懶。”
“什么大儒?”孟珣撓了撓腦袋。
到底年紀小,他只知楚見濡如今在朝中權勢頗大,但不知其滿腹經綸德高望重,只知其經常在書院放課之后溜過來單獨教他念書,卻不知這段時間,對于這等重臣而言有多寶貴。
孺子不可教也,孟璟松開他,將人往地上一扔,孟珣無緣無故被摔了個狗吃屎,氣得狠狠拽了他長袍一把就往外跑,惹得一旁的楚見濡沒忍住朗笑出聲。
但等人走了,他臉上的笑意便自然而然地消退了,許久,才解釋道:“今日是來給月兒帶好消息的,平素不敢踏進侯府大門做客。”
“舊史乃我新批,措辭還滿意么?”
孟璟頷首,拱手道禮:“有勞岳丈大人。”
楚見濡怔愣了下,才擺手道:“從前多有得罪……”
“往事過便過了,妻父亦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