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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他去到靖遠,對孟璟說的卻是:“我今日既然來了,便沒想過還能活著走出靖遠。”
他將匣子打開,再度看了眼這連死后都沒能得安寧的頭骨,忽地悲從中來。
幼時相依為命七年,人說七年便是一個輪回,兜兜轉轉,他當年救他一命,如今,他終于把這條命還給了他。
曾縉緩緩闔上蓋子,道:“自我截到張欽的奏報,說是你夫人抱恙暫且不得成行,便知他敗了,那一刻……我好像總算明白了,我錯得徹底。”
他醉心于權勢的執(zhí)念,不過是因為,若有權勢,當年便能庇佑自個兒的義弟,不必東躲西藏,乃至于發(fā)大水時,人不在身側,想護也不得護,久而久之,這事便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乃至于當日鬼迷心竅犯下滔天大錯,此乃其一。
后遇貴人,得西平侯親手提拔一路高升,卻負伯樂信任,后得眼前之人親近,又負其多年情分,最后,甚至還利用了幼時兄弟對他的情意,讓他前往靖遠替自個兒除掉一個明知不好解決的人,此乃其二。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捂得發(fā)燙的奏本遞給孟璟:“等你入京的這兩月,我翻來覆去地將這奏本的每一句措辭都精修過,總算是將當年之事解釋清楚了,段闊和先太子的事則隱瞞不報。我這等不斷利用他人真心的人,不值得你臟手,奏本天明時分便會直接遞進華蓋殿,我……自然也任皇上發(fā)落。”
孟璟淡淡覷他一眼,握在劍柄上的手終是放下,接過來一字一句地閱過,爾后淡淡道:“曾叔,我還肯這么喚你一聲,是因為你從前酒后吐真言,說你一生不娶,我便是你唯一的晚輩,你將所有能拿得出手的寶貝都給了我。”
“可曾叔……你也毀了所有,我為之驕傲的東西。”
第93章 終章
夜里忽地淅淅瀝瀝下起雨, 秋雨帶起一陣寒涼, 連燈盞也被從斜飛入窗的雨水澆滅了好幾盞, 室內陡然暗下去不少。
曾縉沉默了許久, 終是道:“我這輩子, 少逢家變, 父母俱去,自此真心待我之人唯你們三個, 我卻都一一辜負了。”
他手撫過那個孤零零的匣子, 笑里帶幾分蒼涼的意味:“但他, 身負酷吏之名, 實則卻最是重情重義。此前他其實對你尚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雖對你有幾次不利,但也是皇命不得不從,最后這一次, 也是為了我。”
“謝你,還肯帶他回來見我。”
孟璟沒出聲, 轉身邁入夜雨, 屋內燈盞的光映得雨幕也生出了幾分斑斕之色,將他的背影襯得越發(fā)瘦削。
整整五年又十月, 這雙腿終究沒能好完全, 縱然勉強運氣強行護著右腿, 但下腳終歸是輕一腳重一腳,濺起些許污水沾上長袍,惹得一身瓦松綠都變成了石青, 整個人顯得更加黯淡,近乎要溶進暗夜里去。
曾縉對著這個背影,低低嘆了口氣。
都這般了,他還肯如此相待。
若論重情重義,他此生閱人無數(shù),獨眼前之人稱第一。
孟璟回到府上,見楚懷嬋裹著一身出爐銀的披風立在廊下等他,微怔了下,趕緊將配劍解下扔給扶舟,這才走上前去。
他走到近前,忽地頓住了腳步。
前襟處的那朵暮色睡蓮將闔未闔,檐外秋雨淅瀝,而她望過來的眼神里,溫柔萬頃。
他試探問:“剛醒?”
“好一陣了。”
如此他便無法裝作無事,又不知該如何解釋,沉默了好一陣子。
她卻也不追問,只是轉問道:“都搞定了?”
他遲疑了好一陣子,才輕輕點了下頭。
她握過他手往里走去,輕聲道:“那便好,總算能見你真正睡個好覺了。”
夜雨嘀嗒,同衾而眠,他將手枕在她小腹上,不一會子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久,以至于他尚在睡夢中時,張覽便進了宮。
皇帝勤政,五更即起,先是被曾縉這一道奏本給氣了個郁結于胸,后又聞長公主求見,皺著眉頭傳了人覲見,等聞腳步聲入內,他皺了皺眉頭:“有事?來得這般早?”
無人應聲,他這才微微抬眼看向下首,便看見了獨自一人立在階下的張覽。
他怔了好一陣子,也沒辨清眼前之人是誰,心中肝火隱隱燒著,正要問罪,張覽忽地出聲:“皇叔,一別數(shù)年,可還安泰?”
皇帝搭在曾縉那道奏本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竟將一角生生捏碎。
兩相對峙良久,張覽緩緩斂衽跪了下去:“叩見皇上。”
能喚他一聲“皇叔”的這個年紀的人實在是不多,皇帝抬手召了錦衣衛(wèi),堂上官身材魁梧,飛魚服光彩紛呈,往一旁一站,氣勢卻未能壓住著一身素凈道袍的張覽。
皇帝未叫起,張覽將整個身子伏低,緩緩道:“皇叔放心,我今日復歸京師,無不軌之謀,否則不必先找長公主引見。我……是為西平侯的事情而來的。”
手中的奏本發(fā)燙,皇帝垂眸看了眼,總算平復了下來,冷聲問道:“孟璟去靖遠,是去見的你?”
“是。”他淡淡應下,“生父蒙冤,皇叔對他又并不全信,身在此境地,不行險棋,不為出格事,實在難以自處。世子年紀輕輕,卻為國為朝立下不少汗馬功勞,還望皇叔多多寬宥。”
“蒙冤?”皇帝咂摸著這個詞,好半晌,終是道,“且說來聽聽。”
“曾縉既然招了,皇叔自然知道清遠門外那場慘敗非西平侯之責。”張覽頓了下,艱難吐出下一句話,“然曾縉不知,此前的幾場大敗也不過是引敵南下的障眼法,并非西平侯不敵。而幕后元兇,實乃先帝。”
皇帝怔住,爾后沉默著看向他,他將昔年舊事一一吐露,等他說完,室內徹底安靜,許久,皇帝道:“可有半分作假?”
“絕無虛言。”張覽緩緩叩首,“勞皇叔為西平侯洗冤,我愿以身代父,向天下百姓謝罪。”
皇帝緘默許久,道:“孟璟他的性子,不大可能主動帶你入京。你來,還別有所圖?”
“世子的確不肯,但我如今有幾分醫(yī)術傍身,以為侯爺診治為由,誑得他信了我。”
“醫(yī)術?”皇帝將手中的奏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道,“你本不必來。”
“洗冤不能只洗一半。”
“就算當真如你所說,西平侯也非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