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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是這么說,但還是端著藥碗進去,她走近時才看見孟璟脫了外衫,臉頰微微發(fā)燙,趕緊低下頭,雙手將藥碗擱在他案上,勸道:“小侯爺既然不想我在這兒煩你,就趕緊喝了吧,母親說叫我過來伺候三餐湯藥即可,你喝完我就走了,不在你跟前晃。”
孟璟:……怎么又加成三餐湯藥了?
他默默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見還不算特別燙,干脆一口喝了。
楚懷嬋接過碗來,換了清水遞給他漱口,孟璟接過碗時,余光不小心撇到她泛紅的耳廓,沒忍住笑了笑:“楚懷嬋,你這膽到底什么做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
楚懷嬋癟了癟嘴,繞到他身后,拿了他的外袍,走到屏風后,往木施上一掛。離他遠了,她心里那股慌亂感消失殆盡,她將衣服掛好,這才轉(zhuǎn)頭看他,一本正經(jīng)地道:“這不叫膽小。”
孟璟已漱完口,此番再抬頭看她,她耳上那點紅已悄然消了下去。
她板著臉繼續(xù)道:“小侯爺連這點區(qū)別都分不清,算不算孤陋寡聞?”
孟璟一哽,一句“出去”剛要出口,一抬頭見她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仰頭望了眼外頭的日頭。秋老虎明晃晃地懸在高空,炙烤著萬物,她怕也是方才在門口熱出的汗。
他怔了會兒,就她這呆頭呆腦的模樣,他要是攆她出去,她估摸著又要跟個傻子似的在門口坐上一下午了。
他喚了東流過來,吩咐道:“東西撤出去,送點冰進來。”
東流下意識地阻道:“您傷還沒好全呢,冰有寒氣,眼下都已仲秋了,忍會兒也就過了,免了吧?”
楚懷嬋跟著看過來,默默地噘了噘嘴,敢情還是個不省心的,難怪這么久都還沒好全,也難怪母親說讓她過來服侍時百般央求千般叮囑說務必好生照顧好她這個半點不讓人省心的兒子,她這才拗不過答應了下來。
等他徹底好全了,她便不必再過來了。她這般想著,重新繞回小幾旁坐下,準備守著他喝完第二服藥再走。
孟璟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吩咐道:“拿把扇子進來。”
第28章
東流呈進來的是把紅木柄的玳瑁芭蕉扇,楚懷嬋愣了下,時下文人雅士大多愛用折扇,其上繪山石流水抑或四君子,再題詩一首。
怎么看,都是附庸風雅的佳物。
但孟璟……嗯,她之前覺著他的眼光其實還算不錯,無論是新房的布置,還是閱微堂的陳設,都還能算得上可以入眼的水平。就算不是他親自操持,但看張氏昨晚的態(tài)度,這些也必然是給他過目得他親自點頭過的。
但如果他要用這把扇子的話……楚懷嬋下意識地砸吧了下嘴,那她可就要對他的眼光有所改觀了。
可東流徑直把這把扇子遞到了她面前,她不太確定地問:“給我的?”
“啊。”東流很肯定地道,“主子不用扇子,嫌這玩意兒麻煩,也嫌旁人在身側(cè)扇風不自在。”
他之前也以為是孟璟怕熱要用冰,可孟璟說拿扇子的時候,他便明白過來,還是怕這位少夫人陪在這兒熱著了。
楚懷嬋順從地接過來,東流退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日光被遮住,室內(nèi)瞬間陰涼不少,楚懷嬋拿著那柄扇子仔細端詳了會兒,扇面上浮雕了只畫眉,鳥羽分明,鳥兒的眼睛更是透著股子靈性。
她默默扇了會兒風,額上的汗緩緩消了下去。
她默默收回了方才對他的懷疑,這眼光,其實好像也算不上多差。
她往他那邊看去,他仍保持著她方才進門時的那個姿勢,脊背筆挺,左手肘撐在案上托著下巴,右手將書卷成冊,認真看著,許久才翻上一頁。
這速度讓她回想起昨日孟珣同她講過的趣事,說是在學堂里規(guī)矩多,先生要求早起看書,但正在長身子的年紀,他時常睡不夠,便慣常趴在書后補覺,等猛然驚醒,發(fā)現(xiàn)先生已在身后盯了不知多久,這才驚覺露餡兒,尷尬地翻上一頁書。
這聯(lián)想惹得她幾乎要以為孟璟這會兒其實也正躲在書后頭打盹兒,有些想笑,但怕擾到他,又趕緊憋住了這點小情緒。
她目光緩緩下移到他身前這張紫檀木書案上。方才未及細看,此番仔細打量了一眼,才發(fā)覺東流的話確實不假,桌腳上確實到處都是貓爪印跡。
她忽然有些樂不可支,這一對父子,其實還蠻出乎她意料的。
一位鎮(zhèn)守邊關拱衛(wèi)京師的名將兼震懾朝綱的后軍左都督,竟然會半路撿回來一只腦子不大好使的貓兒,更會因為這個被宗室出身謹守禮法的妻子趕出房門,在院中站上一夜,最后卻還是不舍得扔,反而強行送給了自己兒子。
而這位脾氣不算太好、渾身上下散發(fā)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兒子,竟然肯因為父親一句話而按捺下心底的暴躁,任由一只傻貓騎在自個兒頭上作威作福,甚至還能干出叫人逮住貓爺自個兒罵了它半個時辰這樣匪夷所思的事。
她這般想著,再去看了一眼此刻在她跟前正襟危坐的孟璟,這般反差令她終于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孟璟被她擾到,目光從書上移開,向她這邊掃過來,她趕緊將玳瑁扇往上移了點,遮住了自己此刻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很討打的笑容。
孟璟看了她好一會兒,雖然這丫頭拿扇子將整張臉都遮得差不多了,但微微抖動的雙肩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他仔細回想了下,覺得自個兒方才好像沒做什么動作能惹得她這般反應,腹誹了句莫名其妙,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難怪連他那個素來端莊穩(wěn)重的親娘都被她帶偏了。
他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之上,楚懷嬋這才將扇面拿下,又悄悄看了會兒他。
烏玉玦墨散著淡淡的松煙味,室內(nèi)熏香則似乎是……甘松。她愣了會兒,起身走近那座銅制寶鴨香薰爐,鴨嘴處正散著裊裊白煙與綿綿香味。
她湊上去嗅了嗅,真的是甘松。
孟璟無意識地跟著看過來,見她這動作,忽然懷疑她是狗所托生的,見著什么都要湊上去聞聞。當日翠微觀初見,她也是憑著那股被暴雨沖刷得幾乎淡到無痕連陳景元都沒能辨出來的血腥味,第一句就斷定他受了傷,那日在畫舫上,她不過是點個茶,也得湊上去聞上半天。
她身子前屈,微微閉著雙目,唇幾乎要和鴨嘴碰上,嘴角掛著絲怡然的笑。
孟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他改用這香的緣由,好像確實是當日在云臺聞到過她身上的這股味兒,竟然莫名的舒服。
他有些不自在地出聲喚她:“楚懷嬋。”
“誒。”她大抵是這會兒心下暢快,連應和聲都痛快了許多,“有事?”
她一轉(zhuǎn)頭看他,見他陰惻惻的笑,“嘁”了聲:“很好笑嗎?掃興。”
孟璟:……我說什么了嗎?
“小侯爺有事?”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