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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破蒙的年紀,合該好好念書,這是件很好很好的事,你以后會明白的。”她很認真地道,“每日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在學堂里安安心心念念書的日子,等年歲稍長些,便再不會有了。”
孟珣愣了下,抬眼去看她,聽她輕輕念道:“昔時賢文,誨汝諄諄。集韻增廣,多見多聞。”
他下意識地地接著背下去:“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
趙氏見他竟肯搖頭晃腦地認真背書,看得欣喜,將位置讓給他倆,到廚房去吩咐添些孟珣愛的吃食。
楚懷嬋陪著他念了一小會兒,住了聲,就這么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往下念。一晃眼,好像回到了當年在江浦時,她尚且梳著雙丫髻,倚在娘親膝前輕聲誦詩文,若念對了,娘親會沖她柔柔一笑,晚間在父親面前夸贊上她幾句,父親便會再獎勵她些精致玩意兒。
但這般無憂無慮的日子,這輩子,終歸是再也尋不見了。
她發了好一會兒怔,眼眶沒來由地紅了些許。
孟珣不解地看向她,她將綠豆糕輕輕送入他左手。
他接過來嘗了口,冰鎮過的糕點恰巧能消這秋老虎的厲害,瞬間眉眼笑作一團,沒了方才那般故作老成的小機靈模樣,將手中的糕點囫圇吞了。
“慢點兒啊。”楚懷嬋見他這樣,也將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將糕點盒子一并往他那邊推了點。
方才跑了好一陣,他確實有些餓了,又囫圇吞了好幾塊,等這陣兒饞勁兒緩過去了,才道:“二嫂子,你很好啊。”
他很認真地問:“二哥喜歡你么?”
原來方才她和趙氏的對話,倒還是叫他聽了幾句去。這半大的小人,竟也無師自通地開始明白隱藏在這等字眼下的情愫與韻調。
斂秋也跟著這問話看過來,她順勢接過她手里的氅衣,往那處細致的針線活看去——芙蓉照水,不肯嫁東風。
她抿出一個淡淡的笑來,輕聲對這尚未經人情間事的孩童道:“我好或者不好,都不是為了讓他喜歡我的啊。”
第23章
中秋之夜,趙氏剛到酉時就過來攜了楚懷嬋和孟珣去老夫人院里,楚懷嬋平素沒怎么見過二老爺孟淳,先去和她這個二叔見過禮,隨即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拉了孟珣問些家塾里的趣事。
她從前念書都是母親親自教的,后來到了外祖家,外祖也不過是請了個先生到家里教她。從前她爹尚且未身居高位,家塾這種東西,對于那時尚在小門小戶的她來說,其實是件稀罕物。
她很認真地同孟珣嘮嗑了兩刻鐘,孟珣看了她好一會兒,囁嚅了半天,訕訕擠出一句:“二嫂,那天對不起啊。”
楚懷嬋失笑,將桌上的綠豆糕捻了一塊遞給他,柔聲問:“怎么了?”
半大的孩子,因著那點隱秘的自尊心作祟,倒比她們這些在人世間沉浮了幾遭的人都要更在意那點百無一用的面子。
孟珣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禁不住冰鎮糕點的誘惑,趕緊接過,這才訕訕道:“你那日說是我二嫂,我一時生氣,這才搶了你的手帕,對不起啊。”
聽她說是他二嫂便生氣?
楚懷嬋失笑:“你二哥打過你?”
孟珣腮幫子鼓起,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幾圈,見趙氏遠遠地被二房的人拉著嘮嗑,一時顧不得這邊,這才道:“沒。”
“那你怎么又生他氣又怕他?”
孟珣噘嘴,悶悶地道:“他往我跟前一杵,就跟我爹似的,我能不怕嗎?”
楚懷嬋一口茶水幾乎就要噴出來,趕緊拿帕子掩了,等緩過這陣氣兒,又笑了好一會兒。
孟珣看她笑得幾乎就要前仰后合了,板著小臉道:“有那么好笑嗎?我又沒說假話。”
這倆兄弟年紀相差太大,他這說法倒也不假,她按捺住笑意,輕聲道:“可你也很喜歡他啊。”
“你怎么看出來的?”
楚懷嬋垂眸看向他腰間的蟠螭紋玉佩,沒出聲。
孟珣見她不答,也沒在意,低頭玩他胖嘟嘟的手指,低聲道:“二哥人其實很好的,從小對我便很好,母親也是。”
鎮國公一脈傳承下來,代代子嗣稀薄,她當初還曾聽時夏說過些不入流的市井傳聞,說是孟家戰場殺敵太多手下亡魂甚眾,罪孽深重,這才使得幾乎代代都無善終,從鎮國公到武安伯,孟門三代,都歿在宣府沙場之上,西平侯如今也落了這么個結局,孟璟也……除此之外,更影響了孟氏一族的子息,幾乎沒有哪一代,這國公府里出現過其他高門大院里那般兄弟成群的景象。
西平侯統共也就只得了這么兩個兒子,還差上這般年歲,孟珣說趙氏和孟璟都待他很好,自然也是真的很好。哪怕如今他生母歿了,趙氏也是視如己出,事事上心,若非多出來一個事事耗費心力的孩子,她前幾年也不至于當真將自己熬得心力交瘁,心甘情愿將自個兒夫君拿沙場拼命換來的食祿交給旁人去揮霍。
她忽然想起斂秋曾對她說過,也就最近這半年多來,孟璟能下地了,這位以瘦弱雙肩承受了太多不幸的婦人這才覺著,興許是上天眷顧,西平侯府總算不至于就這么泯滅在歲月長河里,對自己夫君還能否康復的那點執著心思也才慢慢淡了下來,不再日日背著人垂淚。
如今興許是孟璟對她也生分了,那份心思也就更淡了,當母親的,也就希望他好便罷了,只要自個兒盡了心,就算他實在不肯親近,她也無所謂,便又勻出了幾分心思到孟珣身上。
孟珣看她發呆,以為她不認同他說的話,氣鼓鼓地重復了一遍:“二哥人真的很好的,從前每次回京都會給我帶禮物,就算后來脾氣不怎么好了……也不是,也不算脾氣不好吧,就是不怎么和人往來了,但也只是不怎么搭理我,并不兇我的。”
他想了想,補了句:“除了堅決不讓我習武,別的事也不為難我。”
堅決不讓他習武?
楚懷嬋怔愣了好一會兒。
他又掰著手指數,興沖沖地同她道:“二嫂,你沒見過二哥舞劍耍刀吧,刀光劍影繞在身側,就跟神仙似的!”
小孩聒噪,也說不出靚麗辭藻來,卻也童言無忌,聽得楚懷嬋沒來由地一笑。
他繼續絮叨:“以前爹總說,若二哥早托生二十年,也就沒他什么事了。”
其實她倒是見過孟璟動武的樣子,新婚當夜,但是……總歸她沒看到幾招,便被他揭了被子蓋住,所以她也沒看清楚什么。但他動起來的時候,總歸是飄逸的,那副皮囊倒也更入眼了些。
楚懷嬋不知怎地就想起那日,他頭一次帶她來此地拜會老夫人的時候,瓦松綠的直裰在微雨之下襯出一片幽靜來,這幽靜之后,他似竹挺拔,也似謫仙不染人間風月。
好是好……但總歸,沒有煙火氣,活得不像是個人似的。
她轉頭看向孟珣,小孩尚且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難過地撇了下唇:“不過這幾年,再沒機會見二哥舞劍彎弓了。”
她沖他一笑,剛要說句什么,余光瞥到孟琸從外間回來,先一步噤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