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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nèi)有小戲臺，待吃過了飯，齊寅吩咐將兩班小戲并耍百戲的都叫來，就在后廳擺設(shè)，侍人搬來臥榻擺放在上首，榻前兩張雕漆案，一張放攢盒與酒壺，另一張預(yù)備著放點下酒的小菜。先生是一椅兩幾，公子和側(cè)夫們都是一椅一幾。

上房點起彩燈，沉麝與香灺篩了兩壇石榴酒，待回來時，已經(jīng)開戲了，頭一出便是《建土封侯》。女媧未有諸侯，有女宓妃、姒寶。宓妃以姬水成，姒寶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宓妃為姬，姒寶為姜，二帝用師以相濟。及東方部族叛，以父字為氏，九黎氏任智刑以強霸而不王，宓妃、姒寶乃習(xí)用干戈，以征不享。二帝修德，九黎之民自攻其君，則建土封侯。最初的二十八方國，其中便有顯國，北堂岑喜好聲勢，又愛繁華，這出戲正合她心意。

這一廂錫林從席上轉(zhuǎn)下來，給花奉、金淙兒回了酒，平敘兄弟之禮。那一廂梅嬰叫人拿了幾個食盒，裝好家主素日愛吃的下酒菜和細(xì)果子回來，邊巒輕輕喚了聲‘岑兒’，北堂岑這才瞧見了梅嬰，‘嗯’一聲，心思還在玩上，道“你問吧，梅嬰是隨和的——錫林，你來。”

雖然搬去了單獨院落，身邊也有小侍子伺候著，梅嬰?yún)s總是待在大房那里，聽大房的使喚。倒不一定是習(xí)慣了服侍齊寅，邊巒想著，更主要的原因是既能與世女親近，見岑兒的機會又多，這叫近水樓臺先得月。

“往日見你的次數(shù)不多，可你的付出，咱們都瞧在眼里，實是大房依賴你，還有岑兒那里的針線要你做?！边厧n因而離了席，斟了杯酒，起身對梅嬰道“我敬你?！?

梅嬰聽了這話，忙不迭捧杯斟酒，也不知是單給他回酒，還是給府內(nèi)的侍人回酒，遂將另幾名家主收用過的年輕侍人也喚到跟前。

沉麝、香灺是定王撥來的，他房里的玉柳、濯蓮和花側(cè)夫房里的云卿都是從母家成惠侯府里選的。邊巒想著，這五個人倒不打緊，毛頭小子，還浮躁著，只有梅嬰這么多年竭盡心力地服侍岑兒，是個最貼心的人，因著出身不夠，身份一直尷尬，邊巒心里其實很喜歡他?！斑@原先是我的人，怎么邊哥哥已先斟上了?！饼R寅笑著捧杯，對梅嬰道“我也敬你?！?

梅嬰此刻正受寵若驚，他同齊先生親近，回酒也罷了，還勞動邊先生的大駕。要知道邊先生一貫不和人應(yīng)酬交往，衡量夫侍們的標(biāo)準(zhǔn)也苛刻，想得他的青眼不容易。側(cè)夫與先生們是棣華兄弟，和他們這些下人到底還是不同。梅嬰正預(yù)備著跪下接酒，家主在旁喚了他一聲，兩指捻著酒杯略向上抬，說“早先已行過大禮了，梅嬰，站著接體面?！?

同樣是房里服侍家主的侍人，幾個小的都跪著接酒，唯獨他站著，自是比眾不同。梅嬰答應(yīng)了一聲，笑吟吟地吃過兩盅，又趕忙請先生受他的禮。淙兒是個機靈孩子，知道家主向來都很心疼梅嬰，便瞅準(zhǔn)了機會要抬舉他，遂上前賣乖，口稱‘哥哥’，喂他吃酒。幾個小侍子即刻也改口喚‘梅嬰叔叔’，跟在后頭起哄胡鬧。

有那么一瞬間，梅嬰恍惚著，都快忘記自己的出身了。滿堂華彩中恭維之聲不斷，一盞盞酒杯在燈火映襯中亮如銀梭，交換傳遞，水鳥驚魚。黃鶯余聲艱澀，隨晚風(fēng)墮地，席間仍然沒有他的位置。

可憐顏色經(jīng)年別。這樣的想法在某一瞬間貫穿梅嬰的顱腦，他忽而感到害怕，害怕年華老去，害怕恩寵不復(fù)。他不能像先生那樣，用年輕侍人討家主的喜歡，老了一茬便再換一茬新的，連他自己都是被換下去的那個。就不像沉麝和香灺正在好年紀(jì)，天真爛漫，還能侍奉很久。

“梅嬰，怎么走神了。”齊寅扽了一下他的袖子，笑道“有件事，邊哥哥要親自同你商量。因看不慣成惠侯府的晚輩們奢侈浪費，不求寸進(jìn)，揮霍了邊老將軍的軍功，邊哥哥要親自過問侯府的事，家主也同意?，F(xiàn)已挑好了成惠侯嗣女，擇日認(rèn)咱們家主做大娘。嗣女的父親性格懦弱，不問事，夫婿倒是精干，但歲數(shù)小，紅白喜事沒經(jīng)過。你跟著我做事，十分周全，邊哥哥想要你幫他的忙。你若答應(yīng)呢，就把嘉禧堂的小抱廈給你，后頭就是會客的花廳，嗣女夫婿有不懂的、做錯的，你叫他過去，多教他。”

“家主和兩位先生看得起我，嗣女夫婿有不懂的要找人問，我若曉得，自然傾囊相授，若不知，便請示了先生再回?？杉戊谩降走€是不妥，不若我每日去成惠侯府吧，我不覺得累?！泵穻肟峙聝晌幌壬呛榷嗔司?，乘興胡說的，否則豈有嗣女夫婿屈尊來見下仆的道理？他目光中很有些忐忑，好像對自己的脫胎換骨全然無知，齊寅覺得奇怪，遂朝家主看過去，北堂岑被盯得莫名其妙，剛想說什么，忽而頓住，道“我忘記了?！?

“這是梅嬰的大事兒，你也能忘?！饼R寅無奈，還是忍不住嗔她一眼，說“我還奇怪梅嬰何時如此穩(wěn)重周全了，開心都不寫在臉上?！?

“我的疏漏?！北碧冕鹕?，命人搬了繡墩，讓梅嬰到跟前坐，說道“侍人雖在冊，到底也沒個名分?，F(xiàn)在就不同了，側(cè)夫與侍人之間，還有個媵人，雖是從六品敕命，但好歹正經(jīng)八百是先生，是主子，我想著抬你，叫人給你哥哥說一聲，那會兒你不在，你哥哥叫我親口同你說。不過置媵的流程復(fù)雜，需要時間，得報到宗正府，撰擬憑信、告身，核對無誤后加蓋印鈐。我下午剛寫好奏章，預(yù)計你的敕封得到將近年關(guān)時才能送來。到那會兒，讓你哥哥們拿錢，我也出一點，單給你一個人過?！?

梅嬰張了張嘴，話沒說出來，卻先簌簌滾下兩行淚珠，埋下臉，貼著北堂岑的手啜泣起來。他出身不高，就是蹦起來也夠不上王侯貴胄的側(cè)夫，這么多年做個侍人倒還算甘心。能陪在家主身邊，原本不求什么，卻不想還有出頭的一日，有家主疼他，剛一進(jìn)爵，便想著給他名分，為他撐腰，往后再沒人敢輕賤他了。北堂岑看他這模樣，卻不像喜極而泣，倒似是多年的委屈一齊涌上心頭，便笑著摸他濡濕的臉鬢，問道“這是怎么了？平時倒不見梅嬰哭呢——都是我不好，我早該多問問你?！?

“沒有，沒有?！泵穻胫狈直?，抬起頭望著北堂岑，真切道“只有家主對我最好。人再瞧不上我，又干他們什么事？橫豎我不給他們打簾。有家主愛我，托著我往上抬，他們這幫混賬東西，再說我，叫他們爛了舌頭。”

“這是你哥哥不疼人，可他高門大戶的出身，免不了為著體面忍氣吞聲，人欺到他頭上，能恕就恕，不能恕的趕出去。禮不下庶人，不多費口舌才是他的教養(yǎng)和賢能，他有難處，你別怪他?！北碧冕鹬腹?jié)，將懸在梅嬰頷下的一點淚珠揩去，道“不過梅嬰也有自己的自尊，不容旁人輕賤，你哥哥不懂，我卻懂得。你告訴我，平日是誰瞧不上你？”

家主這話雖聽著像調(diào)笑，席上伺候的長仆中卻有人著實緊張了一把，冷汗如瀑，心驚肉跳。梅嬰在感動之余，又不愿意家主和他共情，勾起以往的傷心事和對二位先妣的懷念來，遂趕緊擦了眼淚打圓場，斟酒捧果，含糊帶過，說以前的事情不計較了，那些人頂多是嘴欠，不過他也是不饒人的。若有下次，他一定告訴家主，家主也一定要給他出氣，讓他好好恃寵而驕一下。梅嬰說著，還同北堂岑拉鉤，邊巒因而笑起來，說若是梅嬰撒起嬌，恐怕連淙兒都得靠邊站。

酒宴至晚方才散了，席上人人都吃酒，獨花側(cè)夫不沾。齊寅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恐怕是來路上就無病呻吟，裝模作樣，把家主給勾在手里，到晚上回爐復(fù)帳，還不知道要纏她到幾時。當(dāng)下也不多說，就叫梅嬰同他去邊先生那里坐一會兒，協(xié)理成惠侯府的事情還沒商量出個結(jié)果呢。花奉于是挽著北堂岑的胳膊，帶著云卿霞卿回去，熱水洗浴，重新妝扮。

窗外花木幽葩，明月清風(fēng)。北堂岑已除了琥珀冠，青絲挽在一側(cè)。她忽然來了興致，跟花奉學(xué)看減字譜。古琴橫放在二人膝頭，花奉兩手張開，搭在琴弦上，北堂背倚畫屏，一手拿書，另一手捏著他纖細(xì)的腕骨摩挲著。

“上下兩部分，上部是左右結(jié)構(gòu)，分別是左手的指名與徽位，下部是半包圍結(jié)構(gòu)，外頭是右手的彈法，里頭是弦數(shù)。”花奉見她皺眉沉吟的為難樣子，不由笑著提醒，伸手點指，說“姐姐，這是一句?！?

“下大指當(dāng)九，案徴羽。卻轉(zhuǎn)徴羽，食指節(jié)過徴?！北碧冕缸x時頗有艱澀，停頓著思索片刻，接著道“大指急蹴徴上，至八，掐徴起。無名不動——這個字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了。”

“這是無名散打?qū)m?！被ǚ顪惖剿跋嗫磧裳?，道“這個草頭兒就表示‘散’，是右手撥奏空弦；指向身彈入曰‘打’，在減字譜里就縮略為一個‘丁’字?！闭f罷，花奉勾動指節(jié)，曲調(diào)清麗委婉，從他指尖輕瀉，緩弄慢攏，消息彈之，如瓊花碎玉，迭翠流金。

京師是權(quán)力的漩渦，將人絞成碎塊，安放于彼此交織的天平。從前她天不亮就起床，被愛恨難消的心火煎烤著，在校場反復(fù)排演與龍馬的狹路相逢。那之后的個把時辰是在朝會殿議政，御座西側(cè)的頭把交椅讓她渾身難受。再四個時辰，又坐官署理事，看不完的卷子，論不完的道，釅茶三巡又三巡，鐵椅都快磨穿。

一整天勤習(xí)武事，三五日兼學(xué)經(jīng)史，火燒眉毛的政務(wù)追咬她的腳跟，幾蒸幾曬，煎灼人壽。心頭的迷障蠱惑她、哄騙她，扮作已逝之人的模樣拖她入深淵，瞬間的軟弱幾次將她構(gòu)陷。猝不及防的永別，刻骨銘心的敗北，那些灰敗而慘白的時刻只要一次就足夠貫穿大多數(shù)人——如今她在人間的吵鬧聲中樂也融融，斷梗流萍的生活離她遠(yuǎn)去，北堂岑不免生出恍如隔世之感，這種有所憑依的安穩(wěn)與踏實反而讓她覺得不真實。

“姐姐。你既擁著我，還在想什么？”花奉適時開口，將琴遞了云卿，語氣中略有些不滿的嗔意，偏過頭，將北堂岑的臉頸細(xì)細(xì)吻過。

月痕初照，香氣拂衣。

俱往矣，思之何益。

福至心靈，北堂岑忽然笑出來，故意沉吟了好一會兒，討嫌道“我想明天晚上是歇在你這兒呢，還是……”

“還是什么？”花奉轉(zhuǎn)過身，臉上神色是種受寵夫侍獨有的驕矜，好似‘再說一遍試試’。北堂岑望著他，只是笑，瞧他一身紗罩衫，燭影中玲瓏剔透，玉骨冰肌。平時雖也美艷，卻不比今日還有些典則俊雅的意味在?！敖憬忝魅杖ツ膬海缓妹魅赵僬f了?！被ǚ钣恚噬纤牟鳖i，叫北堂岑一把托住腰肢，摟個滿懷。

窗外流螢飛來，玉繩低度，花奉勾纏著她的鬢發(fā)，輕輕撫摸她的臉，柔聲道“今晚姐姐先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