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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我剛在三法司聽了個案子。”姬日妍懷里摟著小蓮花,瓜子皮隨手亂丟,問“你們都見過八仙花吧?就是繡球,曉得嗎?娘們姅日里換下來的褥墊和月事帶,洗出來半盆子血水,拿去澆花。日子一久,八仙花原本是淡藍色,漸漸就變紅了。說明家主身體好,跟他感情也深,很多男眷都以紅八仙為榮。”
“到底是王姎啊,輕車熟路的。我都不知道男的喜歡什么,送什么錯什么,早知道就向王姎打聽了。”倉曹一說話,小蓮花就要往后頭躲。她頂著張疤臉,笑起來怪嚇人的,嗓音也粗,兇得要命。“你不冤。但凡腦子清楚的,路上摘個小花小草,人心里都美得什么似的。你嘛,你送的什么?我都替你害臊。順著毛把你從頭捋到尾,就是你空口白牙的心肝,將你忤逆了,一著惱送他兩大鞭子,打得鬼哭狼嚎,屁滾尿流地鉆進桌子底下求饒。”長史叼著芙蓉果擠兌人,姬四也想跟著樂,忽然想到小蓮花還在身邊,不由一正色,假模假樣道“誒,莽婦,真粗魯。”
裝。再裝。北堂岑樂呵地瞧著,見大姑姐看她,只好遞臺階。回憶片刻,說“錫林就很喜歡紅八仙,以前養了兩三盆,擱在窗臺上。我看他都是先培土,然后再把花挪進去,開得跟紅繡球似的。”
“岑姐,你就給姐夫就養那幾盆子花啊?”法曹很不理解,仰著頭道“每月淌的血都能潲地了,扣扣搜搜的干什么?在京師,你那個姅血有多大用,還藏著掖著呢。不如多養點,回頭給疤臉拿去送人,不然誰肯跟她姘在一起?她身上都長跳蚤。”
“這倒用不上折騰花,姨姨。”冥鴻壞笑著往霧豹身后躲,只露出半張臉,又慫又愛說,“還是聽我的,別養狗了,咱們養個猴兒。養猴兒好,猴兒能捉跳蚤。”
“岑姐?”倉曹作勢便要瞪眼,北堂岑將她手腕子摁下去,一副息事寧人的口吻,勸道“算了,算了,回頭我給你弄個猴兒來。大過年的,別打孩子。你讓王姎接著說,我聽聽什么案子。”
“還平時呢,雨天閑著也不見你打孩子。”姬日妍笑罷了,拍一拍手,示意安靜,娘們都把耳朵湊上來。姬四很會渲染氣氛,嗓音一壓,真像那么回事兒,認真道“苦主的身份保密,不曉得姓甚名誰,哪里人士,只知道是個大漆匠人。她的那個大房,跟著她一起發家的,明明自己不能碰大漆,但凡一碰,身上就爛一片,還常常幫她,熬過苦日子呢。”
“誰知道這個苦主,人跟師母的兒相好。以前家里窮,用木頭鑿一對鐲子給情人戴,后來有錢了,第一件事是把情人抬進門。說是小,哪有什么分別?吃穿用度都一樣,苦主還格外疼這個小的。但你想想也是啊,大的人老珠黃,都不好看了。在外辛苦一天,回來還不找小的?這都是尋常。鄰里街坊都說,她對大的也不差,相敬如賓,很是尊重,大的小的鬧矛盾,她還從中調和著,也不拉偏手。”
“這干嘛不拉?直接調個兒不就得了。”倉曹翻翻手腕“要那個好看的。我都這幅尊容了,豈能不找個好看的?”
“天娘姥姥,你爹的你真是。說的是人家里的案子,關你什么事。”長史搡了她一把“何況你不當家,你知道什么?還調個個兒,那好看的也不好看了。”
她說得倒是。倉曹仔細想想,是這么個理,跟長史對視片刻,忽然傻樂出聲兒。
“要只是這種小糾紛就算了,能把卷子送到三法司嗎?”姬日妍將手中瓜子都擱下,更坐正了些,道“可是大的心里不平衡,自從小的過門,他日漸失寵,漸漸的都有些瘋了。有天苦主回來,發現小的失蹤了,找了好久都沒個影子,她自然就懷疑到大房頭上。二人對簿公堂,那毒夫一口咬死是跟人跑了,縣尉帶著仵作到家里去找,處處翻遍了,愣是沒有一點蛛絲馬跡,只能先判成是夜奔。”
“有財物丟失嗎?側室平日里的愛物兒還在么?”北堂岑皺起眉。
“哎,可不是這個話嘛。若是夜奔,值錢的東西帶走就罷了,關鍵連家主微末時送給他的木鐲子也找不到。你們尋思尋思,都跟人跑了,還把之前的定情信物帶著干嘛?可知那毒夫說的是假話。縣尉自然發覺了,苦于沒有鐵證,只好三天兩頭就派軍娘去盯著。不然怎么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后來有天那個毒夫總算是露出馬腳了,你猜怎么回事兒?”姬四賣起關子,只有倉曹最捧場,果子都不吃了,壓著她的話尾問道“怎么回事兒?”
這么直愣愣的一句,顯得突兀極了,好像野豬打滾,地動山搖的。小蓮花忽然樂出聲,用折扇擋了臉,伏在娘的肩頭,露著水汪汪一雙眼瞧著。
這孩子平日里在家總不見個影子,到他妗娘這兒來卻怕生。嫌東院里正準備晚上的吃食,怕染上味道,也不肯去看著那群躥房作亂的小妮,到內院逛了一圈又回來,賴在她跟前膩歪。姬日妍失笑,把小蓮花往身后捎了捎,挑了顆最小的雪花梅給他吃,繼續說道“是院里的繡球變紅了——你說她天天也不跟大房那兒呆著,她貼身的衣物都輪不到大房給她洗,好端端的八仙花圃,怎么會紅了一塊兒?再說了,現下也不是繡球的花期,事出反常,怕是妖異之兆。苦主叫仆侍們把花圃翻開一看,找了小的那么久,沒成想就埋在眼皮子底下,打得爛糟糟的,臉都爛光了,死不瞑目,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兩只木頭鐲子。人都管這個案子叫‘繡球伸冤’。”
娘們手上多少人命,聽了兇殺案也覺得犯怵。法曹抱著胳膊叫起來,一想到那場景就覺得膈應壞了,原地轉著圈兒跺腳,拉著長史讓看她身上的雞皮疙瘩。倉曹倒是還好,還很有些愛聽,捅鼓著王姎讓她再來一個。“我是賣炊餅的?再給你來一個。”姬四只是不想自己一個人被惡心到,既已達到了目的,便笑著打發倉曹,說“回頭你上三法司蹲墻角聽唄。”
“之前聽人說,用皂角水培土,繡球開紅花。用酒釀培土,則開藍花。不過繡球渴血似乎也是真的,喝飽了就變紅,但容易燒根。”北堂岑抱著絨毯往后靠,抓把松子在手里剝,說“大姑姐,肅人相信土壤和植株可以通達神明,不是沒道理。你可能不曉得,人跟魚差不多,都是從肚腸開始爛。尸體腐敗以后,血肉皮脂自溶,化成黑水兒,埋在地里,會比別的地方都濕熱些。亂了繡球的花期,也是尋常,這些喜陰的——”
“打住。”姬日妍伸出兩指,忙不迭地抵住她的嘴唇,“你不要再說了,我是存心來嚇唬你們的,不準你反過來嚇唬我,懂嗎?”
其實不必要大姑姐制止,北堂岑也不準備接著說下去。斑兒樂顛顛地領著梅嬰兩步到了跟前,正準備叫人,看見表姑母的動作,上前來拎著她的袖子,將她的手從娘臉上挪開,又退回原位請安,梅嬰跟著伏地拜謁。“小鵠看著又精神不少。”姬日妍覺得斑兒煞有介事的樣子很有趣,會維護他的娘,是個好孩子。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拍了拍手,令侍人端來茶盤。“不多點心意,明兒姑母恐怕也沒功夫,提前給,行不行?”
打眼是十兩的二十錠銀子,并著黃金打造的押歲錁子,各式各樣。八枚一串,瞧著得有三十來串。“快謝謝你姑母。”北堂岑倒也不推讓,伸手撥弄兩下,道“往年娘都只出不進,給你多少也是她們該著。你拿著,沒事兒,讓你爹給你掛在床頭。”大姑姐家里三個,子佩家有倆,元卿的小如自然也得給,冥鴻、霧豹兩個孩子,長史家的千金跟小子,這些關系都近,免不了要找匠人鑄幣。其她同澤膝下也都有孩子,親生的、收養的,哪里還分得出來?若是人人都給,她這一年白干了,便總是將年底賜臘的梗米和牛肉分賞下去,挨家給孩子們打嘴,差不多就行了。北堂岑是難得見到進賬,沒有推辭的道理,大姑姐同她的兒說話,她招手讓梅嬰起身,到跟前來坐。冥鴻把娘身邊的位置讓出來,廊檐那么長,她非跑去跟霧豹擠,膩膩歪歪的要挨著姐姐。
“還以為你在東院呢。”北堂岑將海碗擱在一旁,這乳茶真是不能再喝,再喝都飽了,“他們準備年夜飯,我看淙兒是個小饞貓,在旁邊繞來繞去地看,凈幫倒忙。就讓長史夫婿炸了點五花肉,拿去東院分。你這樣身形,吃點不怕的。”
“家主,這還不到晚上呢,且有的忙。”梅嬰笑著落座,同周圍娘們都還了禮,自然而然地用掌根替北堂岑揉起大腿,說“他們差不多年紀,愛玩得很,做菜時少不了偷嘴,等大些就穩重了。我就來看看家主,一會兒去幫二爺和長史夫婿打下手。”
定王在旁邊兒坐著,梅嬰不大敢說話,可等王姎走了再問,似乎又有些晚了。斟酌半晌,梅嬰猶疑著開口,說“家主,我想著先生無非就是兩邊走脫不開,分身乏術。不若晚上我去燒紙念經,先生就得空了。這原也沒什么,現在先生同老郡公倒不如我來得近,從前我是齊府下人,老郡公是我的舊主。”
“你倒是肯,他也要應允才行。”北堂岑拍拍梅嬰的手背,示意他別說了。那邊的姬日妍已然把這對話聽在耳朵里,輕輕杵了一下小蓮花。她的蓮兒聰明得很呢,也明白事兒,雖有些不情愿,但還是哄斑兒跟他走。沒兩步又折返,不放心地在娘耳邊小聲嘀咕,眉尖蹙著,一副很委屈的模樣。“行,娘知道了。”姬日妍點頭,說“沖了就讓他改,什么大事?娘回頭就跟你妗娘提,啊,去吧。”
也不曉得搞什么名堂,這人無非就攥一頭兒沒一頭兒,哪有兩邊都攥不住的道理?姬日妍側過身去,扶了北堂岑的手腕,旁敲側擊地問“說起來,弟妹。這怎么從來時就沒瞧見錫林?這么大日子,同僚和晚輩也在,不見他這個當主父的出來走動寒暄?”
“這個嘛。”北堂岑也怕大姑姐問起來,略坐起身。還沒想好怎么開口,斑兒便搶先道“我大爹不出門的,他身上有孝,不好沖撞了娘。”片刻,又小聲補了一句,說“娘這也算病中了,要養養的,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