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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闊海對視時,二人之間隔著一層氤氳的、水汽般的白霧——那是她自己的雙眼,北堂岑后知后覺。五感猶如盛裝長河的容器,萬分之一的幽微情緒從湖底無聲無息地上浮,真正沉重的悲哀渲染哉波粼之間。
‘你為什么永遠都只會哭?你長不大的嗎?’闊海恨鐵不成鋼地掐住她頜骨,試圖將她從隔絕現實的夢中喚醒,‘虧得北堂羅將你生得高壯,你卻如此怯懦!你不懂什么是恨嗎?’
那悲哀。北堂岑任由她擺弄,只是閉上了眼,心中涌上平靜的哀感,無力地想著:原來是血色中的托溫河。
可是她有自己的清規和戒律,有北堂家一脈相承的正度與心法。她沒辦法真正融入規則之內,因此另類得自成一體。如果放棄當真那么容易,她為何還會痛?還會哭?在母親死后,她被投入沉寂的黑夜,東風馬耳,世事羊腸,孤鳴再不會有回音。
‘你難道不知道為什么一定要打仗嗎?陛下為什么不肯罷兵議和,你難道不知道嗎?’姬洪姱態度強硬地捧住北堂岑的臉,用拇指拭去她的淚痕,‘因為天女的子民太多了,她的乳汁不足以哺乳全部。先是發配邊域重鎮的流人,再是不事生產的仆侍,最后是貧脊荒地上的農戶和高門大戶多余的兒郎。她讓西夷替她屠宰那些沒用又麻煩的孩子,靠吞食尸骨長胖。我們和夷人一樣,都為母親所遺棄!’
北堂岑聽見闊海痛苦的哀吟,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好像是極深的湖泊的上方,她則沉在水底。一膜淚涌出來,她看見銀河貫天,月若流金,隨即沉得更深,幾乎要窒息。闊海連日渾濁的雙眼怎么會那么亮?光華攝人。這讓北堂岑感覺自己受到了迷惑,心中忽然涌動起幽微的感知,暗流涌動,濤聲綿綿。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這原本就是天理,是法則,是肉食者之謀。不管坐在尊位上的是誰,這一切都不會改變。我們的前途只有戰勝,不斷地戰勝,拋棄弱者,拋棄怯懦,拋棄你那些清高的道德!給我踏著姊妹同袍的尸骨往前,北堂,踏著母親和孩子的尸骨往前!直到天無災異,糧食豐收,物產富饒。到那個時候你想哭就哭,想病就病,想怎么慈悲就怎么慈悲。可現在我不需要美德、良知和覺悟,我甚至不需要你是個人。’姬洪姱端住她的頭頸,力道大得壓迫氣管,血脈與筋節在她掌心發出清脆的痙攣‘我要的是利刃,是長矛,是踏平一切的鐵騎。你為什么還在痛?我不要你痛,我要你恨,我要你率領著陷陳營,用仇恨的火焰將龍馬活活燒死!’
靈光一現,醍醐灌頂。北堂岑意識到她深感受創,幾欲垂淚。
洪姱情緒激動,毫無防備地被一股力量拉向身前,北堂岑淤青遍布的手臂于是橫進二者之間,托住了她的胸椎。姬洪姱跌進那片柔韌的胸懷,臉頸合住北堂臂彎的弧度,受辱的恥感驀地竄上眉心,洪姱險些準備拔刀,緊窄的瞳孔縮放,她眉頭緊鎖,惱怒且不解地低狺。
有一瞬,姬洪姱很想捅死她。這駑才,這八匹馬拉不回來的蠢貨!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倔驢。她為什么永遠都這樣?永遠都是這種態度,即便無數次受創,也仍然選擇裸露自己最柔韌的胸懷。姬洪姱攥住佩刀,拇指已然撥開刀鍔,隨即想到她是陷陳都尉,煩躁地閉了閉眼,在心里默念了兩遍:安撫軍心、安撫軍心。
——不過她懷里真的柔軟又溫暖。
刀身緩緩落回鞘中,洪姱短暫地容忍了這種陌生到令人不適的感覺。身子僵直片刻,把手貼上北堂岑的后背,拍了拍,她的胸骨空空作響。
‘你還真就是那種孩子。’姬洪姱仍然感到無法釋懷,最終也只是自嘲地發笑,‘那種即便自己受到傷害,也會先關心別人痛不痛的孩子。那種永遠都不被在乎,飽受母皇輕賤的孩子。’
‘可我不想再受傷害了。我已經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北堂岑埋首于她頸項間低語。
‘那就做我最鋒利的刀。’洪姱直起身,撫摸著她紅腫的眼瞼,聲音輕緩,循循善誘‘我會用你砍下龍馬的頭。’
霞光覆蓋重甲,儼如流火縈繞。蘇桓望著北堂岑戴上兜鍪,走到闊海親王的身前,拱手參拜道“大元帥。”
親兵端來陶碗,闊海親王拔出佩劍,攥住西夷部烈的頭發,割開她的頸項。滾熱的鮮血接了半碗,隨即兌入冷酒。“武運昌隆,都尉,愿你鏟除禍根。”夕光撞入堅硬的酒色,反光幽邃,北堂岑端起碗,一飲而盡。熱氣熏上冷鐵,凝結的水汽濡濕血塊,漸次剝離,朱砂似的紅跡渾濁地染上她的睫毛。闊海親王用血為她開刃。
龍馬下令攻城,闊海坐鎮中軍,堅守托溫。她對外宣稱有四十萬兵力,實則已不到八萬,拱衛左右的只有王夫白姓。猛火油燃燒殆盡,弓弩刀盾各自就位,闊海頂盔貫甲登上城樓,劍指蒼穹:“興亡在此一役,某與托溫共死同生!伏者,斬。不進者,斬。不戰者,斬。背眾休息者,斬。半進半退者,斬。面露驚恐者,斬。私罷軍旗者,斬。”
“三軍將士,聽某號令!食肉寢皮,履腸涉血,止戈戢暴,不惜此身!殺!”
三天死戰,荒骨曝于野,千里無雞鳴。托溫城燃起狼煙,八百里外兩處營寨遙相呼應,北堂岑率陷陳營晝夜奔襲至敵后,蘇桓領護軍由西側包抄,呈犄角之勢。二人在途中匯合,蘇桓看見浴血的陷陳營。她們抱著必死之心沖鋒,戰馬、戰兵和輔兵的損耗比預計中還要嚴重,衛將軍戰死,牙門將重傷,這千余人被困囿在空無一物的雪原中央,已一夜了。北堂岑周身甲胄殘破不堪,坐在無頭尸身堆砌的巨型京觀之上,兩把苗刀卷邊,鋒刃磕絆,插在身前,白色血禪已被染得褐紅。她一直在找龍馬,割下每顆頭顱仔細端詳,一無所獲。麻木的雙眼在黎明將至的前夜漆黑如鴉羽,身下是腐朽、陳舊的血的湖泊,敵首層層壘就寶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腥氣,臭不可聞。北堂岑也看見蘇桓,寶刀不老一虎將,眉睫凝霜,口唇皴裂,三天突破兩座部落,搗毀輜重,繳獲犬馬。她仍堅持古之將軍的禮法,安置戰俘,導致匯合時間比預計要晚。
前幾年,北堂岑躺在香香軟軟的被窩里,蜷縮在邊老將軍和母親之間。她問‘娘,姥姥為什么要叫你無生忍?’邊將軍就笑,學她的語氣,說‘對呀,姥姥為什么要叫你無生忍?’
——我的母親希望我能在危急關頭看破生死,置之死地而后生。
娘摟著她的后背輕輕拍。
——忍不是受。受是面對無法抗衡的強者時,所展露的任由宰割的姿態。但忍是平等的。是在晚輩和弱者面前,不以年長強盛自居。
——人以怨憎毒害于我,無反報之心;疾病刀杖等眾苦相逼,恬然不動;深諳體性虛幻,生老病死,而魔考不侵。以定力貫身心,是為無生忍。
“放馬!”蘇桓昂首傳令。訓練得當的戰馬膘肥體壯,為首是肩高近九尺的赤炭火焰駒,嘶鳴著奔向京觀之上的主將。北堂岑暫騰而起,落于馬背,與蘇桓并駕齊驅。
‘娘,那為什么我叫正度?’她追問。
重甲騎兵周身上下包裹玄鐵,露出雙眼,受限的目光所向唯有前方。北堂岑寂靜如死,只管拔刀,陷陳營隨她刀鋒所向散開側翼,重甲鐵騎撼動天地,踏平阻攔前路的一切。
——因為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日后你能自謀,不管在不在娘身邊,你都能過得很好。正確的法度和前路就在你的心里。
蘇桓回首觀望。一日可抵托溫,陷陳營已不需埋灶備炊,安營扎寨,良家子無甚用途,既牽絆行軍速度,又消耗糧草,被遠遠拋置身后。訓練有素的護軍分列左右,拱衛后方,因疲勞而動作遲緩、不及就位的將士被這群敵我不分的野獸沖散,跌落馬背,埋于白雪之中,悄無聲息地湮滅。
哭啼迭起,哀音不絕,北堂岑沒有為之動容。蘇桓恍惚間疑心北堂母女是否已都陣亡,慘白的天際騰起兩輪烈火,都尉頭頂是血一樣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