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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寶忙去搭救,好在救下半壺,十分公平地分了三碗。
那位姐姐一碗。
高獻芝一碗。
她一碗。
她卷了本《千金要方》看,等飲子半溫,聽到身后收拾聲,又把自己碗里的飲子勻了大半給其中一碗。
還在倒,婦人提了裙子出來。
滿臉春色,但鼻子里哼了一聲,水也不接,氣鼓鼓地把門一推人就走了。
大概是高獻芝事了之后不肯給半點溫存,又把人惹急了。
裙裾底下紅艷艷的一雙繡鞋繞上回廊就沒了影。
只留灰蒙蒙的庭院。
這天看著要下雨。
翠寶收回目光,正要端碗,身后傳來一道不悅男聲。
“分明說好只在屏外,為什么突然進來?”
“抱歉,今日天色暗淡,我看不清,不知道你泄是沒泄,所以才想走近看看。”翠寶認錯向來誠懇,回顧他,指了指桌上的碗,把話繞開,“飲子喝不喝?”
每到這天他總是火氣大得很。
她習慣了。
就連高獻芝一聲不吭,身影落寞地轉身出去,打水回來擦地,點香熏屋子,一通忙碌之后獨自一人坐在灰撲撲的墻根底下陪著一口枯井的樣子,她也習慣了。
“紫蘇葉隔紙烤過,我加了陳皮還有一勺蜜,飲子要溫溫熱熱地喝,冷了傷人。”
翠寶貓下腰,把多的那碗給他。
高獻芝抬眼,先是看了一眼面前的,又看向她手里那碗。
一碗多得快要滿出來。
一碗不足一半。
也不知道是天要下雨還是他要下雨,眼里蒙著濕漉漉的水汽,這樣看她,翠寶只好和他解釋:
“紫蘇能去惡氣,你氣性大,得多喝。喝不喝嘛,我手都端酸了。”
她揚起唇角。
小臉被爐火熏得泛紅,身上草藥清香也更加怡人。
挖苦了人又擺出好臉色,不好恨她了。
“喝。”
高獻芝咽咽喉嚨,伸手要接,卻聽見她說:“上回同你說的事,你想好了沒有?義父要你兩女共御,你要不肯答應,我可就——”
后面幾個字不及說出口,啪的一下。
翠寶甚至在霎那里看見一道水浪從碗里翻了出來,翻出彎彎的弧,水先落地,碗隨后就到。
哐啷哐啷——
就著水漬,打翻的碗倒扣著,抖得可歡。
面前人嚯的一下站起來。
他本就高大,驀然挺直,玉山如臨,好大一股風打著臉,翠寶下意識后撤,另一碗飲子在手里這么一晃,就剩一口。
啊!
這!
她想大呼可惜。
抬頭見到高獻芝氣苦地紅了眼眶,眉山緊斂,直挺挺站在面前,又不忍心道可惜了。
他沒開口,一個字都沒說。
靈魂卻像無聲詰問了她一遍又一遍。
翠寶有時真恨自己的惻隱之心。
他這樣看著她,她就心軟了,想想很是不必生氣。
畢竟他也是個可憐人。
四目相對的對峙沒有持續多久,高獻芝拂袖而去,留她一個。
“不答應就說不答應,好端端的,怎么拂了我的飲子,煮了那么久,還擱了蜜呢,不是愛喝蜜么?”
翠寶探頭,看他真走遠了才咕噥。
仰脖子,把碗里剩的那口喝了,摸摸袖子沒找到自己買的芝麻炊餅,想了片刻才憶起在屋里,索性先去拿餅,回來就著剩的那碗飲子吃,吃飽再收拾。
等她拿了餅走回來,發現兩口碗已經迭著放在門檻邊上。
枯井邊一灘水漬也被擦干凈了。
她咦一聲,歪著腦袋,四下看。
嘿,真就在一根欄柱后面發現了抹淡青色。
淡淡的,像秋江上浩渺的煙波。
就知道是你。
鬼鬼祟祟。
高獻芝背靠欄柱,聽見她的腳步聲立刻閃身躲藏,慌亂中不知道自己大袖沒收好,早被人發現了。
他側耳,聽她彎腰去拿碗,聽她跨入門檻,窸窸窣窣大概在翻醫書或者動筆在做一些奇怪的畫,這才從柱子后面繞出來。
飲子灑落的地方還沒干透。
她說里頭有他愛喝的蜜。
沒等他再看幾眼,天上突然開始落雨。
雨滴砸在磚石上,綻開一點又一點圓圓的濕痕,雨勢很快密集起來,秋雨逗下,沒一會兒便把他要看水漬完全覆蓋。
高獻芝垂了垂眸,掩住眼底急色,怔怔站在斜風細雨里,聽憑雨水沖刷。
加了蜜。
甜的。
不該拂了她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