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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地里痛罵周進就該在南陽老家種田,不該來做官。
偏你千古忠臣嗎?
想當(dāng)年姓曹的妖后當(dāng)權(quán),父兄把持朝堂,天子說是遲慧,其實就是個大傻子,隔著十里也能嗅到龍袍里頭散出的傻氣,大概太祖庇佑,幸而太子不傻,太子生下的一男二女也靈慧,尤其皇孫,因為同月所生,又兼早慧,皇孫常常拿來與著名的神童袁司空家大公子袁聰相比。
袁聰雙腿有疾,不良于行,但是族中長孫,備受重愛。
可憐小皇孫,還不如個臣子。
太子并非曹后所出,天子憨傻,曹家多年把持朝政,曹后無所出,難免深惡將來會與她奪權(quán)的太子,將太子的一男二女束在自己宮中教養(yǎng)不說,后來更構(gòu)陷太子謀逆弒父,將太子一家通通囚禁黃金臺。
曹家鼎盛,百官敢怒不敢言,只有周進這個不要命的傻子冒死進諫。
他先是不客氣地指出曹后無識,不擅教導(dǎo)皇孫,況且子孝父,臣忠君是天理倫常,皇孫與兩位妹妹該回太子府去,陪伴太子身邊奉父孝父,成日待在皇后宮里讓人看笑話。
曹后當(dāng)他犬吠,沒理睬。
他又不要命地上書,言辭激烈,力求恢復(fù)皇孫經(jīng)筳講學(xué),曹皇后才說自己愛惜孫兒,先把課停停,孩子還小,玩樂要緊。他后腳就罵皇后,別說您心疼孫子,您自個沒學(xué)問,莫耽誤孩子。
這樣的人在當(dāng)時沒被殺頭已是萬幸,貶到豫州真便宜他了。
周進離開洛陽后,太子被囚禁,而后朝廷動蕩,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當(dāng)年的小皇孫繼承大統(tǒng),成為如今的天子。皇位才稍稍坐熱,就把周進從鳥不拉屎的豫州提回京城,這是個耐人尋味的舉措。
明眼人知道,這是天子一直念著周進當(dāng)年回護之恩啊。
天大好運,砸周進這傻人頭上了。
外頭傳言紛紛,關(guān)上門,只有自家人知道,周進整整三日沒過合眼,入夜后孤孤別別一個人坐在正屋里,這夜亦然。
“阿父。”
聽見聲音,周進簌簌搓了把臉,強撐精神走出去。
若拂在階下站著,斂衽行禮。
月色皎潔,她穿了毛領(lǐng),絨絨狐毛護著一張嫻靜小臉,也把脖子上的淤青遮得嚴嚴實實。身邊一株病弱枇杷樹光禿禿的,襯得她也弱,像山澗里不能迎風(fēng)的一株白玉蘭。
周進眼看她和樹,依稀見到當(dāng)年她才被接回周家時的模樣。
蔫蔫瘦瘦,一把枯草似的,真把夫人常慧心急壞了,她心軟,夜里總哭,和他埋怨尼庵里頭全是假菩薩,收受了銀子又不肯給這么小的孩兒吃喝,若蘭只比她大一歲,兩個孩子站在一塊,她還沒若蘭半個大。
想起亡妻與女兒若蘭,周進心底發(fā)苦。
彈劾袁聰?shù)淖嗍铔]有半點波瀾,和他想的一樣,但他不能不書,袁家實在欺人太甚!
“你姐姐身子骨才好些,洛陽風(fēng)雪厲害,待她好全,開春天氣暖和幾分,你們姐妹再結(jié)伴出門踏青。這些時日,你多陪陪她,別往外頭去。”
“女兒明白。”
廊下少女微垂著頭,再馴良不過。
周進心緒不寧,索性讓她回房,轉(zhuǎn)身走了沒幾步,驀地把人叫住:“拂兒。”
若拂應(yīng)了聲在。
周進在屋內(nèi)回頭,發(fā)覺若拂還站在原地,腳步半點沒動,仿佛早就意料到他還有話要說似的,頓時又是驚愕又發(fā)堵。
“前些時日,無論你在我屋外聽見什么話,聽去多少,通通爛在心里,一個字也不許與你姐姐提。”
這次靜默片刻,周進才聽見那句格外乖順的應(yīng)答——“女兒明白。”
“回吧。”
“阿父早歇,女兒回了。”
“嗯。”
眼看若拂纖弱身影消失在長廊深處,周進長嘆一口悶氣,不知該如何消除心里的不安與不適。
說也奇怪,打從他第一次見這孩子就頂不是滋味。
她分明那樣乖,見人就笑。
若她不是二弟與尼姑荒唐所生,若二弟沒為尼姑懸梁自盡,若不是他親自為二弟收尸,若沒有聽過老母在棺材前日夜哀哭,也許他會和亡妻一樣,可以把若拂視為親生骨肉。
他還是辦不到。
外人不知內(nèi)情,有人說比起若蘭,若拂更肖他兩分,尤其停停眉眼,像極了。
他們哪里知道,若拂像的是他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