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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城問起簡讓的真實身份,為的是確定與攬月坊為敵的夫妻二人的分量。她不是習武之人,便要比習武之人了解更多的消息。之前種種,已然看清局勢。
賀蘭城低聲道:“夫人耳力絕佳,能夠確定此刻不是隔墻有耳么?”
“唯一不能確定的是,”鐘離嫵指一指西面的書架,“那后面有無人窺視探聽。”
賀蘭城放松下來,“沒有。那里平日用來款待揮金如土的客人,能到里面服侍的下人,都是我的親信。今日,我讓他們去后面歇息。”說著就笑起來,“沒想到,夫人早就看出了這里的玄機。”
“習慣了。”
“把話說明白一些,是我有求于夫人。”賀蘭城道,“只有您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能不遺余力地幫您。”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鐘離嫵坦誠地道,“但愿我可以做到。”
賀蘭城說起來這里的原由:“新城公主病故之后,我的胞弟已被軟|禁,我若是繼續徒勞掙扎,只會害得自己和胞弟死無葬身之處。這一點,不需懷疑。
“況且,新城之死,對我沖擊太大。原本我以為,她余生會有享不盡的福分,我要始終以卑微之姿站在她面前。卻不想,她是紅顏薄命的命數。
“忽然就厭煩了一切。
“她死之后,有皇帝傷心欲絕,有摯友痛不欲生。我呢?我思來想去,能始終記得我的人,不過一兩個,且不包括我胞弟——母妃死后不足半年,他就像是個沒事人了。
“我帶著數名親信離開了皇室,只有清河郡主知情,曉得我在何處。她是我的表妹,亦是我唯一的摯友。
“最初幾年,隱居山野。后來,清河郡主的娘家、夫家罪孽深重,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她在流放途中,我一直命親信暗中跟隨、照應一二。可還是出了事——她年僅七歲的女兒被異鄉客擄走。親信在追蹤途中給我傳信。最后確定那孩子被擄上客船,消失在茫茫海域。
“再繼續查,我得知那艘船的目的地是無人島。到那時,我才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
“清河郡主本就因為身陷窘境傷心不已,愛女就此與自己海角天涯,到底是承受不住了。有一段日子,她瘋瘋癲癲的,衙役把她扔在一個驛站,讓她自生自滅。
“到那時,我才命親信尋機把她救出來,帶到身邊悉心照料。
“可是……
“她死之前,總算是恢復了清醒,求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女兒。
“我答應了。安葬她之后,我找到了來這里的船只,帶著兩名親信上了船。
“現在,那孩子十三歲,不知道被關在何處苦學服侍人的那些門道——攬月坊里有很多與她經歷相同的樣貌絕俗的女孩男孩,都是年幼時被帶到這里,待得完全馴服,且能服侍人之后,便到了掛牌子接客的時候。
“當初將孩子擄來島上的人,是恰好遇見順手牽羊。那孩子也不曾提及出身,便是提及,也沒人相信、在意。
“我這一生,前半生做的都是至為歹毒的事情,后半生,我只想做成這一件事。
“我只有清河郡主這一個掏心掏肺對我好的人,我答應過她的事情,絕不會食言。”
鐘離嫵斂目看著棋局,面上平靜,心里卻是大為震動。
清河郡主,她記得,但并不知道兩個人除了是親戚,還是摯友。
她沒想到的是,蘭城能為這份友情付出到這個地步。
真正是意料之外,但若此事是真,她一定會幫蘭城,且對此很是欣慰。前世與蘭城各為其主的斗了太久,到了新天新地,她不想那種情形重演。
而這些想法,她不會告訴蘭城,冷靜地道:“你可曾見過那個女孩?”
“只見過她兩次,第二次是在島上。”賀蘭城道,“每隔幾個月,她們會被帶來這里,由十二個樓主看看她們的進展,性子是否安分——那些可憐的孩子的經歷,不能夠讓島上的人得知。”
“你怎么能認出她?”
“因為她的樣貌,她與清河郡主酷似。”
鐘離嫵釋然,“近日種種,足夠你能確定我要除掉柯明成。順便成人之美的事情,我樂意之至。但是,我如何能夠相信你所言非虛?”
賀蘭城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一張圖紙,“這是我給夫人的薄禮。”略停了停,又補充道,“其實,首次相見的時候,我就想與夫人開誠布公,可惜……”當時的鐘離嫵雖然態度柔和,卻透著疏離,無法談及其他。
鐘離嫵唇角上揚,接到手里。
“攬月坊的地形圖,柯明成十三個小妾的身份、來歷,還有十二個樓主的底細——包括我。”賀蘭城緩聲道,“簡公子既然是前暗衛統領,這些他一定已經著手查證,我想我提供的這些應該更為詳盡。”
“多謝。”鐘離嫵知道,賀蘭城的意思是這些消息絕對禁得起查證,給她的與其說是消息,不如說是誠意,“今日我們相談甚歡,來日你能否到我家中做客?”
這里到底是柯明成的地盤,就算能夠暢談,卻要隨時防范伙計上來,總是有些顧忌。
“榮幸之至。”賀蘭城笑道,“我或柯夫人與您交好,成為簡宅的座上賓,其實正是柯明成的意思。”
鐘離嫵莞爾一笑,“真佩服你,居然這么有耐性。”幾年的光陰,蘭城是如何熬過來的?在以前,那是不可想象的。
賀蘭城卻是苦笑,“人在矮檐下。”
“給我點兒告誡吧。”
賀蘭城思忖片刻,正色道:“柯明成不同于別人,決不可率性而為。他不可怕,可怕的是名下這些樓主。你們夫婦二人就算再敏銳強悍,卻輸了先機,你們到底是剛來,而他們早已將這里筑起了銅墻鐵壁——都是該死卻怕死之人,這方面下足了功夫。你們可以入今日一般讓他難堪,但時機未到之時,決不能在這里與他動武。”
鐘離嫵鄭重點頭,“多謝。”
“明日我會給您下拜帖,您方便的話,我后天帶上厚禮登門拜望。”
“好。”
賀蘭城長長的透了口氣,“如何也沒想到,終究很可能幫我得償夙愿的人,竟是異國人。”
真是異國人的話,事情不會這么順利,絕不會在今日就與你開誠布公,就算開誠布公,也不會相信你。鐘離嫵這樣想著,面上牽唇微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