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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地，這個老人得到了他的信賴。老人帶給了他很多書籍，偶爾的時候，他也會不顧下屬們的勸阻，走進(jìn)玻璃墻內(nèi)教導(dǎo)他如何讀書。就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那些縱貫天地，馳騁古今的文字，帶給他的沖擊，不亞于他第一在別人眼中，發(fā)現(xiàn)他們對他的恐懼。

即便如此，他也從未生出過走出那扇大門的念頭。

仿佛只要有書，他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隨后不久，他就能完整地讀懂那些研究員撰寫的報告。很快，他就能輕易解決一些困擾他們的難題。即使是實驗室明文規(guī)定，要避免將這些資料透露在他眼前。可誰也不能拒絕，一次次失敗后，那個孩子總能找到他們失敗的癥結(jié)。

很快，他就套到了進(jìn)入各個系統(tǒng)的密碼口令。

甚至能在夜晚，從容不迫地進(jìn)入各層通道，游歷這個迷宮般的世界。

有時候，他回想起來，即便是那些做基礎(chǔ)工作的研究員不知道。擁有整個實驗室最高權(quán)限的鄭老，其實應(yīng)該是知道的。誰在半夜打開了電腦，查看了文件，作為整個監(jiān)控體系的最高權(quán)限者，他怎會不知？

但他從未將這一切公之于眾。

就像他滿懷好奇，又按部就班地一層層游覽。那個老人或許也在滿懷好奇，一絲不茍地觀察他的行為吧？

所以，他任由他一步跨入了最初的標(biāo)本間。

密碼在熒光盤上亮起又熄滅。標(biāo)本貯藏間內(nèi)略高于地面的大氣壓，掀起一陣拂面的風(fēng)。他踏入一排排半透明支架疊起的長廊。頭頂內(nèi)嵌的燈光，隨著他輕微的腳步一盞盞亮起。

每一個透明的錐形瓶，都標(biāo)著一行老舊的字跡。

那些古舊的標(biāo)本，一動不動地潛伏在福爾馬林液體之中，仿佛一個個沉睡的孩子。他安靜的走在宛如森林般的胚胎尸骸中。神色寧靜而清澈，仿佛在看著一個個久已熟悉的面孔。

是的，久已熟悉。

他早就在無數(shù)數(shù)據(jù)洪流中讀到過它們的一生。

從生到死。

而此刻，他在走向下一道更深的門。

窸窸窣窣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鐵門傳來。

他略微遲疑了片刻，將手按在了開啟鍵上。不出所料，深夜寂靜而空曠的回廊上，響起了猩紅色的報警光。

他不予理會，甚至沒有多投入一點目光，徑自走入更深一層的房間。

閃爍的紅光，一束束掃過白鐵架上透明的魚缸。似乎是被紛亂的燈光驚醒，原本低啞窸窣的嘈雜聲忽然消退。幾乎所有生靈，都靜默在呼嘯的哨音中。

年幼的孩子踮起腳，將額頭輕輕抵在透明魚缸上——

微微渾濁的培養(yǎng)液里，漂浮著一只無法形容的生物。仿佛在母體中尚未退化完全，那奇異的生物張著一口滿是獠牙的嘴，細(xì)軟的四肢后，卻拖著一條粗壯的尾巴。唯一的頭顱，還殘留著幾分人類的特征。可布滿了白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外來者，卻像是看著另一個世界。

他認(rèn)真而細(xì)致地觀察它。任由耳邊響起研究員們匆忙的跑步聲，他絕佳的聽力能分辨出其中步履沉穩(wěn)的衛(wèi)兵，一隊隊交替著向標(biāo)本室靠近。

但他沒有動，反而伸出了手，微笑著敲了敲透明魚缸。

魚缸內(nèi)的生物倏然一驚，仿佛畏懼一般低下了頭。

刺目的手電筒，瞬間掃過整個房間。在看到觸發(fā)警報的罪魁禍?zhǔn)讜r，衛(wèi)兵們遲疑不決，等待命令，研究員們確是一片驚訝恐懼，幾乎無人膽敢靠近。

孩子細(xì)嫩的手指，在玻璃魚缸上畫著圈，像是在與另一個世界的生物交流。幾乎所有人都被震懾。研究員們互相推諉，無人敢妄作決定，直到接到警報的鄭老，披著一件大衣姍姍來遲。

看到孩子認(rèn)真觀察、旁若無人的模樣，老人卻突然輕笑，揮手讓無關(guān)人等全部退出。

年幼的謝一直到周圍人退盡，穩(wěn)定而清晰的光線，再度從頭頂灑下，他才對老人露出熟悉的笑容。

“他餓了。”孩子歪著腦袋，理所當(dāng)然地得出了這個結(jié)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微微露出請求：“哪里有吃的？”

“他們不許要食物。培養(yǎng)液里的能量足夠維持他們的生存。”老人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發(fā)。

“不。”孩子篤定地堅持：“他真的餓了，他一直都沒吃飽。”

“那好。”老人出乎意料地不再堅持，像看著天真的孫子一般，微笑道：“我們來找點東西喂他，你說他喜歡吃什么？”

孩子垂著頭思考了片刻，又把額頭抵在了玻璃魚缸上。

老人耐心地等待。

直到孩子略有些疲憊地轉(zhuǎn)過身，仰起頭看著老人：“他說，需要血。”

“是嗎？”老人微微嘆了口氣，拉著孩子的手穿過林立的高架，從墻壁上層層暗柜中拉開一個透著涼氣的抽屜。

一袋袋深紅色的血漿，整整齊齊碼在冷柜之中。

“你猜它喜歡哪一種。”老人笑著問。

“看上去都不好喝。”孩子撇撇嘴，按順序拎起第一袋，走回那蠕動的生物前，將軟閥打開，滴了半碗。

“這就夠了嗎？”看著近乎透明的培養(yǎng)液變成一片淡紅，又緩緩消退，老人微微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奇。

“不夠。”孩子揉了揉額角，看著手中大半袋血漿，道：“這不新鮮，新鮮的話，應(yīng)該是夠了。他吃不下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