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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油已經(jīng)燒滾，礌石已經(jīng)就位，除了廷鶴等交換人質(zhì)時使用的窄窄通道外，木蒺藜與拒馬鹿砦布滿了城外的空地。城墻上下一片肅殺之氣，奇怪的是敵營的人馬越來越多，卻遲遲沒有攻城的動靜。

此刻前鋒營內(nèi)，華興卓正跳著腳罵娘，曹關(guān)白不見了！

他是第一批逃入前鋒營的，一見了那個假閩王就知道原由，那假閩王嘴里早藏了毒，見面嘲笑了他一通就自盡了。曹關(guān)白聽他一說了閩州軍反的消息，就佯稱去安排攻城，卻遲遲不見回轉(zhuǎn)。待到華興卓等到不耐煩，派人去催，卻有人回稟曹關(guān)白早帶著一隊親兵出營了。再去他私帳中一搜，空空如也，已經(jīng)是金蟬脫殼了。曹關(guān)白又不是京營中人，哪里來的親兵，再一審，原來是跟著他入營的一伙隨從，這廝竟是個內(nèi)賊！

華興卓氣了個倒仰，他正疑惑是哪里失了算，何曾想到自己仰仗的謀士竟然也有了異心。心中急怒上來，跳著腳把曹關(guān)白罵了個臭死，林狄看著不像樣，耐著性子勸道：“太師，為今之計，還需速速攻下上庸城。只要拿下了城中人，其他的都好說。”華興卓心中不暢快，當下連林狄都要發(fā)作，話到了嘴邊，瞟見林狄的神色六分焦灼里帶了四分的厭煩，心中一凜，這可不是他自己的嫡系。

艱難地吞下腹內(nèi)的氣話，華興卓緩緩?fù)铝艘豢跉獾溃骸罢堉T將素來商議?！?

可有什么人可商議的呢，前鋒營原本是為了交換人質(zhì)而設(shè)，并不是真的肩負什么攻堅重責(zé)。里頭原先主事的是華興卓派來的一個曹關(guān)白，現(xiàn)曹關(guān)白走了，只剩下兩個校尉，連個偏將軍都沒有。兩個校尉一個三十出頭，一個二十有六。能在京營為官的多是勛貴子弟，這兩個也不例外，向來也不是很在乎哪個坐了皇位的，只求在京營里太太平平當份差，何曾想過要卷入謀逆之事。華興卓張口問攻城事，倆人目瞪口呆：“敢問望車、云梯、檑木何在？”

攻城的家伙自然是有的，只是原本計劃閩州軍攻堅，自然大半都在閩州軍營之中。閩州軍得了閩王傳書，殺入京營之前早已經(jīng)把攻城器械毀掉。小半在京營之中，華興卓倉促間逃走又哪里有辦法帶走。

四人八目相對，華興卓面如死灰：“難道是天要亡我！”

其余三人面上不由得神色復(fù)雜起來。

帳內(nèi)正一陣尷尬的沉默，忽而有人進來通傳：“右統(tǒng)領(lǐng)到！”

隨著話音落下，一個四十許的壯漢大馬金刀的走了營帳。那人抱拳向華興卓拱了拱手道：“太師，如今有何打算？”華興卓頹然道：“從虎兄，大勢已去矣。我原想著，上庸只有幾百精良侍衛(wèi)，其余皆是城廂軍，不足為懼。若能搶攻下上庸，或者還有一線生機，可是現(xiàn)在依靠前鋒營區(qū)區(qū)二千人馬，一概攻城的家伙全無，能成什么事?！?

那壯漢道：“如此說來，依雷某看來，倒也不是沒有一戰(zhàn)之力?！?

林狄向來與雷從虎不甚和睦，不過此刻也不計較這許多，趕緊問到：“雷兄有什么高見？”

雷從虎看他也沒看一眼道：“閩州軍直接往中軍殺去，故而太師置身處最為慘烈，但兩翼的京營倒是沒什么太大損失，某正在右翼巡營，故而還算穩(wěn)住了陣腳。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左翼諸營有些亂，現(xiàn)在自然是林兄護著太師先來了此處的緣故?！?

林狄皺眉道：“然后呢”

雷從虎微微一笑：“雷某也是和太師竟然想到一處去了，想來只有攻入上庸尚有一線生機，來日回京也好面圣，故而帶著右翼的兄弟們緊趕慢趕往此處來。咱們右翼四個營，總有一萬之數(shù)，想到只有二十里路程，故而云梯等也不曾拋下，雖然數(shù)量不多，集中火力攻城一次，還是夠使的。”

華興卓不意柳暗花明又一村，大喜過望：“雷兄！你真是華某的....不不不，真是圣上的一員福將！回京之后，必定要為你大大請功！”

林狄隱約覺得不妙，問到：“閩州軍難道就不追？！”

雷從虎漫不經(jīng)心道：“哪有這么快，中軍將士拼死應(yīng)戰(zhàn)，某又命左翼四營都留下斷后，怎么也要明日才殺得過來，到時候咱們已經(jīng)進了城，就是沒進城也不打緊，他們能剩下幾個人呢。”說到此處，雷從虎又不禁有點感嘆：“這閩王也是好生舍得，三萬精兵，活活往刀尖兒上碰，就這么生生斷送了。”

華興卓嘆道：“蕭嘉楠必定許了他什么，既已經(jīng)造反不成，自然是有什么就抓住點什么了?！?

林狄卻已經(jīng)赤紅了眼睛，嘶著聲道：“老......老雷......你把左翼都留下斷后了？”

雷從虎點點頭道：“可不是，若不是有林兄一手練就的精兵斷后，我也不敢在太師面前夸口啊?！?

林狄拳頭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終于還是沒有發(fā)作。華興卓只做不知，問雷從虎道：“如今兵馬器械何在，今夜可否攻城？”

雷從虎道：“都在陸續(xù)趕來，再有一個時辰就可集合完畢。這次咱們得速戰(zhàn)速決，不能惜力了?！?

華興卓重重點頭道：“那是自然?！?

嘉楠等在墻頭又等了個把時辰，申時已過。嘉楠看遠處華興卓軍營漸漸增了好些人馬，陣前陸續(xù)推出尖頭木驢車等物，扯了扯嘴角道：“只怕要趁夜攻城，把二隊喚上來，一隊枯耗了一整日，趕緊下去修整?！?

垣鈞不禁猶豫：“二隊多是城廂軍，敵軍來勢洶洶，若提前來襲，只怕抵擋不住?！?

嘉楠嘆道：“若果真是這會兒來襲，城廂軍再不濟前幾波總是守得住的。怕只怕趁夜來襲，城廂軍都成了瞎子。”

垣鈞想到平日里城廂軍伙食里無非就是糙米飯就咸菜之類，確實到了晚上目力十分困難。再說戰(zhàn)力也有限，實是不能當做主力的。

酉時過后，太陽緩緩地落了山，只有余輝靜靜灑在大地之上，華興卓營中一隊隊著了平地木屐的兵士扛了木板魚貫而出。嘉楠瞇了瞇眼道：“這次是了?！?

弩床上的絞盤一圈圈絞緊，箭矢一根根點燃，投石器緩緩?fù)瞥?，巨大的軟兜一個個升起。

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臨陣的罵戰(zhàn)毫無意義，自然是免了。進擊的鼓點響起，京營的兵士開始設(shè)法趟過蒺藜叢。木板剛鋪上，有火箭從城中飛來，蒺藜有鐵的有木的，木的都浸透了火油，自然燒了起來，連剛鋪好的木板也一并著了。避之不及的不免身上著了火，有忍不住的往地上滾一圈，恰扎上了鐵蒺藜，慘叫一片。

華興卓面不改色，既沒有了退路，索性放手一搏，也不理會第一隊的慘狀，親自下令道：“二、三隊，齊上！”

如此再三，也不知道丟下了多少尸體，投石車終于可以推到了射程之內(nèi)。軟兜緩沖了前兩撥石塊之后終于開始破洞，此時天色已然全黑。第三波石塊在城墻上撞擊出巨大的聲響，京營一陣沸騰。一隊已經(jīng)又上了城墻與城廂軍并肩作戰(zhàn)，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城墻的巨震，如被一記重錘擂到心上，上庸不是邊關(guān)重塞，城墻并不十分堅固。

嘉楠清朗的聲音響起：“諸君，吾與爾等共守此城！”眾人見她立于城頭，神色從容，莫名便覺得十分心安與坦然。

垣鈞帶頭喊到：“敢為太子公主效死！”

眾人齊齊山呼。

嘉楠放聲道：“天理昭昭，將死的是城外的叛賊！你們將來會隨太子入京，看太子登基，會活著把你們的功績與封賞帶回給家人！”

不論是上庸的城廂軍還是嘉楠從京中帶出的親衛(wèi)，呼喊的更加大聲整齊起來：“保上庸! 誅華逆！”

☆、退敵

自放回了岑秀吉后，李巍在上庸發(fā)動百姓編織了攔石的軟兜，連日來共計完成六十四張大網(wǎng)。先后更換了八輪之后，終于將要用盡了。當最后一輪大網(wǎng)升起，夜幕之中城墻一角也悄悄降下一條繩梯，七八個人影自繩梯上利落地跳到了地上，看看四下里無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拒馬鹿砦依舊橫七豎八的散落在戰(zhàn)場之上，但鐵蒺藜已經(jīng)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倒是方便了幾個人行動。

垣鈞陪嘉楠站在墻頭，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

已是子時末刻，華興卓到底是倉促進攻，器械多有不足，雖然兵丁眾多，但沒有短兵相接之前，也顯不出來。上庸還算輕松的熬過了前三個時辰。而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才是最關(guān)鍵的，只要熬過了這一夜，等到卯末日出的時候，就算是勝了。

滴漏的刻度一點點變化，已經(jīng)有一個軟兜徹底破損，城墻再次傳來劇震，所有人都知道，再往下，就只能靠城墻硬捱了。

忽而敵營之中燃起了熊熊大火，先是一處，然后很快的，第二、第三......更多的烈焰直沖天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