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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一個衣衫盡濕的女子進了來,水珠子從頭到腳順著面龐向下滾,不一會就積了一個小潭。
“出門遇險,多謝道長收留?!迸拥穆曇粲行┥硢?。
“不礙事,這樣大的雨,施主一人在山上太過危險,不若在本觀歇下,只是條件簡陋,莫要嫌棄?!庇裾娴篱L道,“只是不知施主為何這時孤身上山?”
十三打量了一圈大殿,燭火幽暗,玉真道長身邊只幾個弟子在服侍,五六個人站成排,在最角落的陰影里,是那日山上遇上的小道姑,和她目光對上,也認出了十三來,眼睛瞪的老大,腮幫子鼓起,想說話的樣子卻又吞了回去。
十三行了一禮,“不敢欺瞞道長,今日我和人有約,一齊上山賞景,在山上等了許久才想起我記錯了日子,倒是陰差陽錯,后來天色昏暗又下雨,想起貴地就投奔到這來了?!?
玉真道長沒再多問,招呼兩句就命弟子領她下去。
黑夜沉沉,十三干躺在床上,手在腦后,盯著黝黑的天花板發(fā)呆。
道觀清修之地,條件簡陋,硬木板床上一層干癟的被褥,枕頭是蕎麥枕,沙沙作響,不同于蕭府內的香溫軟榻錦堆高床,但此時此地獨處,十三才終于漸漸平靜下來,一點點審視翻看過去這段短暫的回憶。
其實想要知道真相很簡單,只要開口問玉姑姑,問鈴蘭碧竹甚至親自去承恩侯府門口隨便問個守門的就可以了,但她此刻固執(zhí)地不想從別人口中探聽,只希望自己親手揭開謎底,抱著微渺的希望在帷幕揭開的那一剎那間能夠得到驚喜。
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
十三并未解衣,直接坐起身,摸索著點了蠟燭,向門口走去。
打開門,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門口,是小道姑。
“你要去哪?”小道姑一驚,小聲叫道,“上次看你偷偷摸摸在后院就覺得你要干壞事,不是個好人,這回真被我抓住了,你趕緊回房,不然我告訴師父去,把你抓起來。”
十三蹲下身子,“好啊,我就是去找你師父的,道長收留我過夜我不知道該怎么感激她,剛剛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她弟子偷偷把我領進后院,這件事得告訴她才行?!?
“分明是你自己偷偷進來的?!毙〉拦脷獾?,“師父不會相信你的。”
“那你認出我來了剛才干嘛不說?”
小道姑語塞,“我——我——”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小師父,對不住,我不該逗你的,只是看你很可愛罷了?!笔畔聼舯K,摸摸小道姑的腦袋,“我不是壞人,這次到觀中來是有很要緊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小道姑沒忍住好奇問到。
“是我很重要的一個人,他的母親牌位供奉在這里,我也許很快就要走了,想過來祭拜一下,可是又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只有晚上偷偷的去?!?
“為什么不能讓別人知道?”小道姑問到。
十三低頭扯扯嘴角,幾滴淚水滾落到嘴邊,嘗到一絲咸咸的味道,“因為所有人都會很難過呀?!闭麄€京城都已經知道了承恩侯府招妻入贅,來年就要大辦婚禮的事情,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只能往前走。
小道姑慌了,用袖子蹭蹭她的臉,“你別哭呀。”
“小師父,能帶我去供奉牌位的地方看看么?我只看一眼就走?!?
“師父會罵的……”小道姑的聲音猶猶豫豫,“那說好了只能一眼,不許亂碰,誰也不準說的。”
一短一長兩個黑影前后走著,跟在小道姑后面拐了幾個彎,十三很快就到了側面一間不大不小的偏殿前。
小道姑左右瞅瞅,拉了十三的手推門而入,“師姐肯定又在偷懶了,現(xiàn)在沒人趕緊進去?!?
她一邊走一邊念叨,“師父可是吩咐過了,這里香火要一直在,長明燈不能停的?!?
小殿布置得很簡潔,上首案幾上有一方牌位立在那兒,左右各一排燭火,前面是供奉的糕餅水果,底下還有個蒲團,旁邊地上放著經書并一個黃銅小盆,盆里有未燃盡的黃紙。
十三吹熄蠟燭,松開小道姑,自己直接上前幾步站定在牌位面前。
烏木牌位上,一排鎏金字體映入眼簾,“先妣蔣門諱英……”
“先妣蔣門,蔣門……”十三腦中一片混沌,只喃喃一字一字自語,猜測終于成真,閉上眼那幾個字如同刻在腦子里一樣揮之不去,嘲諷著她鞭打著她。
“竟是真的。”十三自嘲,自己是有多么愚蠢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蔣牧白,蕭炎,榮郡王府的兩位公子,自己居然給弄錯了!
“這位施主,你還好么?”小道姑忐忑地拉拉她的袖子。
這位施主肯定是受了什么大刺激了,她從沒見過有人能夠難過成這樣,明明在笑她卻覺得笑得很讓人難過,甚至比她被師父責打的時候還要感覺難過。
“這里——還有其它的牌位供奉么?”十三聽見自己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到。
小道姑搖搖頭,小聲道,“沒有了,聽師姐說這里是花了許多許多銀子的,只有這一個。”
十三沒再出聲,愣愣地盯著牌位上那個“蔣”字望得出神。
小道姑不敢擾她,只有陪站在一邊。
不知過了有多久,腿都有些發(fā)麻,身邊這位施主才好像從木頭人活了過來一樣。
十三走上前一步,取了支香點燃□□香爐,跪在蒲團上,素手合拜。
小女莊十三,有幸和令公子相會,奈何緣淺,終難成雙,非是小女貪新慕色,實乃天意弄人非人力能抗。夫人在地下若有知,還請寬恕小女罪過,庇佑令公子和順安康。
深深三叩首,十三起身,低聲道,“小師父,我們走吧,今夜多謝小師父了?!?
為什么他偏偏是蕭炎的哥哥?
她只覺得疲憊,疲憊到不想去思考回去后要如何面對這紛亂的一切,一團亂麻,要如何才能理得清!
什么蕭炎,什么蔣牧白,一個神龍不見尾把她晾了數(shù)月,一個玩神秘叫什么李從善,這兩兄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她莊維楨何德何能竟摻和進這兩人中!她已是身如輕舟隨波流,既都是天命,管它東西南北風,她受著便是!
船到橋頭自然直,過了今夜再說罷——
十三渾身無力,癱倒在床板上,以手撫額,終是在黑暗中發(fā)出一聲輕泣。
雞叫日出,十三放下度夜之資,推開房門悄悄離開了清虛觀,伴著破曉的朝暉下山,人跡漸稠,回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