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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哥哥在身邊,玉珠也還是很辛苦。
體育館外面,風雨長廊底下,李珉勛細細檢查著李玉珠身上的淤青,表情嚴肅。李玉珠撐著他的肩膀直直站著,看著他認真的頭頂有些不明所以。
明明心里很高興,嘴上說出來的話卻陰陽怪氣,“你來干嘛?不要陪你的敏敏?”
李珉勛頓在那里。正想用力按按李玉珠小腿上的淤青,卻又想到她在學校所受的委屈,只抓著她的手站起,長久地,注視李玉珠水汪汪的眼睛。
“他們平時也這么對你?”
李玉珠的牙尖嘴利又收起。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回答:“是吧。”
想問她怎么不保護自己,想問她怎么不告訴家里,可李珉勛自知自己沒立場質問她這些,只好沉默地牽起她的手走回正在安靜上課的教學樓里休息。
風在走廊間穿梭嬉戲,塵埃漂浮在空氣,被吹得上下游弋。李玉珠覺得鼻腔有點癢,心卻更癢,想說哥哥突然擋在她面前的樣子超級帥,又想問哥哥為什么才過來,讓她一直隱忍這委屈,甚至不敢在幻想里懷有期許。
李珉勛停下來,原地打了個噴嚏,接著又拿出了手機。女孩兒似乎很高興,親昵地把頭貼在他手臂,發(fā)絲有幾縷被風吹著刮他的鼻翼,李珉勛手上的動作不停,卻越發(fā)心虛。鼻子又癢了起來。
賬號是寸頭的賬號,置頂?shù)哪菞l帖子仍然紅得刺眼。版面上幾乎盡是李玉珠的身影,討論度高的帖子都掛著她的別名。
“淑妓”。
……
玉珠的照片閃回在飛速滑動的手指間。
清晰的照片,模糊的照片;清晰的照片里,有只露出下半張臉的玉珠,蜷著小腹,大腿合并側躺著,像在睡覺;有玉珠婀娜的背影,在陰暗的不知道哪個房間里,赤裸的,背對著鏡頭端坐,微卷的頭發(fā)垂在腰間……
模糊的照片里,玉珠就不總是一個人出現(xiàn);有時她叉著腿坐在宋弈瑾身上,有時她倒在某張辦公桌上,宋弈瑾俯身把頭埋在她胸前……這些模糊的照片,無論哪一張李玉珠都能回憶起那一天,她的眼睫抖動著,嘴唇也僵直了,忽然她回頭抓著李珉勛緊繃的小臂,“不是的!哥哥,不是這樣的,我……”她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似乎是有太多的辯白想要傾吐,讓她一下子噎住。
他們站在樓梯間,光也無法照進來的角落,兩雙眼睛對峙著。李玉珠看不懂哥哥的表情,只覺得他板著的臉是因為對她失望透頂,那只抓著他的手便也垂了下來,帶著難以名狀的低落情緒,一如她垂著的眼睛。
李珉勛又一次沉浸在自省。
玉珠下意識想和他解釋,這些再看無數(shù)次都只讓他覺得心酸又自責的照片。可是玉珠,你又為什么要解釋?為什么要露出這樣失落的神色?
無論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你做了或者沒做,這都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感情;我相信你,不管怎樣我都相信你,就算照片里的人是你,也是在你不知情的狀況下發(fā)生的事情,你是受害者,你是無辜的。玉珠,我的玉珠,我是你哥哥,來到我身邊,我會保護你,我會為你申屈,我會擁抱你。
光沒站進這個角落,風卻吹到了這里,風中帶著灰塵顆粒,終于讓李珉勛從自省中脫離。
清醒的李珉勛似乎從自省里重獲了擔當家庭責任的能力,他抱住李玉珠,聲音堅定而有力,“玉珠,玉珠,哥哥在這里,哥哥相信你,你也相信我,我們一起面對這件事。”
放課后的教學樓,學生們從體育館回到課室里,嬉笑著收拾好書包又離去。李玉珠貓著腰躲在講桌底下,抱著雙膝不敢說話,直到同學們留下的汗臭都已經(jīng)散盡,她才飛快地從桌底探出頭來看一眼李珉勛的方向。
她自然沒能看見李珉勛。藏在后門的李珉勛,站在那樣一個盲點,誰都沒法發(fā)現(xiàn)。
李玉珠又回到講桌底下,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她心跳的聲音,噗通噗通,好像石子跌落水中。聽著自己的心跳,李玉珠無故感到頭暈目眩,不知道是因為缺氧還是因為緊張,可能是因為緊張而缺氧,也可能是因為缺氧而緊張,不過這都沒關系,無論是緊張還是缺氧,他們很快就會得到真相。
時鐘的分針滴答響,它跑了幾圈,或者幾十圈,教室的木地板也吱呀響起來。
這腳步輕巧,它的主人還哼著小調。李玉珠閉上眼,甚至能感知它距離自己還有多少,終于它停下,伴著一聲輕笑,接著桌椅被拉開,人聲也傳來。
“啊呀,讓我看看,寫點什么好呢……”
“戀精淫魔……真老套,就不能含蓄點?嘖,不過還挺合適……哈,就這個吧,不滿意的話……”
他沒能把絮叨的自言自語說完。
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李玉珠捂著耳朵數(shù)自己的心跳。放學鈴響前,李珉勛和她一齊蹲在講桌底下,臉對著臉,額頭貼額頭,他說,不要害怕,害怕的話就在心里數(shù)綿羊,又說數(shù)什么不重要,只要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就不會再害怕。
李玉珠很難評價這個辦法是有效還是無效。
此刻她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從十位數(shù)數(shù)到百位數(shù),心情卻變得焦躁。即使捂著耳朵,她也能聽見教室里的動靜;椅子摩擦的聲音,某人的慘叫,拳頭砸到骨頭,或者砸到桌角,聽得李玉珠心驚肉跳。300,301,302,303……她一邊數(shù)一邊祈禱,祈禱哥哥不要受傷,祈禱自己以后不會再被刺傷。
但她見到那個陌生的面孔時就知道,祈禱是沒有用的。
“我不認識他……”李玉珠對呲著牙吸氣的李珉勛搖搖頭,又心疼地捧著他的手。
李玉珠已經(jīng)快記不得上一次看哥哥打架是什么時候了。
他們生活的社區(qū)就那么小,身邊人的閑言碎語從來都不少;出軌的爸爸,忙碌的媽媽,留下兩個孩子在家,可孩子們也不能一直呆在家,去上學的路上,去買菜的路上,來往的大人總虛偽地捂嘴探討:“真是好狠心的家長,讓小孩照顧小孩……”,“別管了……生在這種家庭里,上輩子估計也沒做什么好事,你知道,人活著就是在償還上一世的罪嘛……”
這些話她那時候聽不太懂,心里卻也難受;大班的時候李玉珠就問過李珉勛,他們上輩子到底是多壞的人,被小學3年級的那人使勁捏了臉,說沒有上輩子,人只能活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