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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游玩真叫冬秀大開眼界,這時候的自然風光、名勝古跡比之后世見到的自然別有風味,又有胡競之這樣博文廣記的人在一旁深入淺出的解說導游,更加使得旅程富有趣味了。
兩人直在外面玩了一整月,花光了帶來的所有銀錢,這才心滿意足的打道回府,而這趟旅程毫無疑問使兩人之間的感情更加深厚了起來。
第 62 章日記一回到家里,崔有糧便遞了幾封信過來,有胡競之的也有冬秀的,兩人洗浴過后便默契的拿著各自的信件回了自己的書房去看。
冬秀先看了呂氏寄來的家書,信里說到她嫂子又身懷有孕了,接著便問她有沒有動靜,哎,她還沒拿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孩子呢,這兵荒馬亂的時代,養個孩子何其艱難啊,況且之前她與胡競之聊天時發現他對于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一事也是可有可無的態度,甚至于還有點兒想要丁克的意思,不過這不單單是他們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事,如果她一直不懷孩子,就不說馮氏了,她恐怕呂氏都會跳出來要給胡競之納個妾啥的吧,再不然胡家那些親戚們也會要求過繼個孩子給他倆,反正他們孩子多,而胡競之又有錢,何樂而不為呢,哎,好煩,算了,還是順其自然吧。
另一封則是報社來信,除了一張匯款單,還有精裝的全本《上錯花轎嫁對郎》,封面和里面的插圖居然都是彩色的,十分精致好看,一看就是提前做出來的精品樣書,信里除了恭賀她小說順利完結,還提出了新書約稿,希望她能盡快開本新書,好接上后續空擋。
可惜冬秀目前并沒有什么寫作沖動,之前寫的幾本書也都是各有緣由的,現在卻是毫無頭緒,只能先放一邊不提。
正自沉思,敲門聲響起,冬秀忙把書信收起來,這才開門讓胡競之進來,他拿著一封書信疑惑的問她:“這好像是娘寫給咱倆的信,我倒有些看不懂,里面怎么好像還夾雜了些英文呢?”
冬秀接過來一瞧,怪不得他說看不懂,原來這封信是從左向右寫就,筆記幼稚生澀,間或夾雜著拼音,卻原來是按冬秀教給她的法子寫的。
當初冬秀在鄉下陪伴婆婆馮氏時,教了她近半年的拼音,為了方便注音,還親手將幾本小說重新謄抄為橫版的,使她能自己靠著拼音進行閱讀,不想她現在居然都能夠自己寫信了,雖然寫得內容十分簡短,可對于一個原本只認得百把字的鄉下老太太來說是多么難得啊。
于是冬秀并把信一字一句的念給胡競之聽,又把里面的奧秘告訴給他。
胡競之自然知道這拉丁注音法,只是沒學過。
年初在教育部組織的國語讀音統一會上,在審定漢字讀音時提出了漢字筆畫式、切音法、速記法、拉丁字母法等等五花八門的注音法,爭論三月有余,最終確定使用注音字母法來給漢字注音,現在已然開始籌備國音字典的出版,教育部還灌制了大量的發音唱片,用以在全國上下推廣剛確立的國音。
所以現今不論小學、中學乃至師范學院,都在學習使用注音字母。
這拉丁注音法卻是文人問津的。
“這是你教給娘的?”
胡競之對母親的文化水平心里有數,她老人家出生在貧困之家,在嫁給父親之前斗大的字不認識一個,與父親在一起后才在父親的教導下開始認字,而父親忙于公務,又有多少時間來教導母親呢,何況這于他恐怕只是一種閨房之樂而已,未必教的認證細致,短短三年時間,很難說母親識得了多少字,至少他可以肯定,母親是絕對不會寫字的。
他給母親買的小說,都是特地選的那種帶有大量插圖的,這樣連蒙帶猜的也多少能知道個大概的情節,特別是那寶先生的幾部小說,里面的插圖幾乎都可以當連環畫兒來看了,最受母親的推崇。
現在母親的信里卻說她已讀完了《三寸金蓮》和半本《上錯花轎嫁對郎》,是真的讀,而不是看,還詢問《上錯花轎嫁對郎》的下部是否已經出來了,要他給買了寄回去呢,這就叫他驚奇了。
“是啊,你別看咱娘年紀大了,那好學的心思可比你那幾個侄孫都強多了,我只教了她四個月,她就學會了這拼音注字法。”
“拼音注字法?你又是哪里學的,還是有別的什么人教給你的?”
冬秀姐從未離開過家鄉,在他們那閉塞的山村里,知道世上有拉丁文這一樣東西的人都不知有沒有,更別提會這拉丁文注音法的使用了。
呃,漢語拼音是前世每個小學生讀書識字的入門必修課,她當然也會啊,不過她之前連這個時代到底有沒有漢語拼音都不清楚呢,聽胡競之這意思漢語拼音早就有了,只是名叫拉丁注音。
“哦,我好像是很早之前在一本雜志還是注釋書上見過來著,你也知道我只上了幾年私塾,不認得的字多著呢,看見這可以自己教自己認字的法子,當然是要學的,也沒人教我,還是哥哥找了些書回來給我看,這才慢慢看懂了學會了。”
冬秀越說越心虛,這完全陌生的東西怎么可能靠自學就能會啊,而且她胡謅的教科書到底有沒有她也不知道啊,忙轉移話題道:“不過這法子雖然比先生教的什么反切法兒好學,可惜沒有專門的拼音字典可以查用,要不然咱娘寫信就不用夾雜著拼音了。”
胡競之倒沒有懷疑什么,因為他知道這拉丁注音法早在明朝就出現了,還是一個外國傳教士發明的,而冬秀姐看的學習書,應該是十多年前國內兩位先生所寫的《江蘇新字母》和《中國音標字書》之類的吧,當初為了學習英文考取海外留學名額,他對這些也是有所了解的。
他一向自認是個聰明人,特別是在念書學習一事上,好像有特別的天賦,就像當初學習英文,從全然不知,到孰能生巧,不過只花了三個月時間而已,可能就是太容易了,他便少了那份堅持鉆研的精神,做事往往容易興之所至,半途而廢,似冬秀姐這樣能堅持一個人把一樣東西琢磨透的品性,正是他所或缺的呀,日后做學問搞研究說不得還需要她從旁監督鼓舞呢。
胡競之想到日后他們夫婦能夠協作互助,共同進步,便很是向往,這不就是他當初對自己伴侶的最大心愿和期望么,不想竟然真能夠實現了。
他深情凝視著妻子,由衷感嘆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哇!”
做賊心虛,感覺被死亡凝視的冬秀完全跟不上對方的腦回路:“……”
胡競之極為孝順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的寡母,無奈母親不愿到北京來好使他盡一盡為人子的孝心,只能每月多給些錢使她老人家晚年生活輕松些罷了,他知道母親時刻掛念著他,樂意知道他的一切消息,他也時常寫信回去告慰她,只是母親識字不多,只能請人念給她聽,就因為這一點,胡競之也不好寫些過于私密的東西進去,這家書便到底少了一分親密感。
現在母親既然能夠認字了,他便決定日后多與母親書信往來,也使她老人家的山村生活快慰一些。
“這樣當然很好,娘會很高興的,”冬秀對他的想法表示贊同,“不過咱們那里山高林密,交通不暢,郵差都不愛去的,還要人到郵局自己去取信呢,你寄信太頻繁了,沒人時時去取,也是積壓在郵局里,又有丟失的風險,還要多給錢,倒不如把每次寫的信都積攢起來一次寄過去,你不知道,每次娘收到你那一頁信紙,請人念過一遍不算,還要翻來覆去的看好幾遍,仿佛能從里面再看出些話來似的,叫人看了心酸。”
胡競之聽了心里怪難受的,眼前仿佛出現了母親將他的書信當做至寶般反復查看的景象,只期望能從中再得到關于兒子的只言片語,可惜他的家書與別人都是一樣的,無非就是問候和報平安罷了,能寫多少呢。
“這樣吧,以后你盡量保證每日都寫一封好了,就當是記日記了,跟外國人一樣橫著寫,然后我來給它注音,這樣母親就能自己讀信了,比求別人代念不知好多少,怎么樣?”
冬秀記得民國的一些大師們都很愛寫日記,有些日記還十分直率真誠,可愛得不得了,就好比大家耳熟能詳的季羨林老先生,在大三時寫的《清華園日記》,里面就有如下叫人捧腹的內容:1932.09.11 我的稿子還沒登出,媽的1932.09.23 早晨只是坐班,坐得腚都痛了1932.12.21 說實話,看女人打籃球……實在看大腿。附中女同學大腿倍兒黑,只看半場而返1934.03.13 沒作什么有意義的事--媽的,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氣,還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東西?
1934.05.17 今天看了一部舊小說,《石點頭》,短片的,描寫并不怎么穢褻,但不知為什么,總容易引起我的□□。我今生沒有別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日幾個女人。
讀完是不是覺得大名鼎鼎的教授學者一下子離我們近了許多,原來大師也與我們一樣,愛美女、罵教授、做春夢,可這無損他的形象,反而使人越發尊敬愛戴了。
而更多人的日記已然成為史料,以供后世人來研究這個特殊時代的思想和生活,歷史和變遷。
胡競之必然也是其中一份子。
雖然冬秀對其生平所知不多,但從前世那部大咖云集的電影中來看,她可以十分肯定,在民國大師的風云排行榜上他一定是前十名沒跑了。
這些書信日后說不定也會進博物館收藏呢。
胡競之對他的提議欣然應允,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個奇思妙想,且好處多多啊,一來可以鍛煉自己堅持的毅力,二來更使母親高興,讓母子間感情更加親密,三來夫妻合作,更添趣味,也更加深了對彼此的了解和感情。
第二天胡競之便特地買了西洋寫字本回來,開始寫日記,冬秀看他的日記,深覺這是個隱藏屬性的話癆媽寶男。
日記里事無巨細,寫得隨心所欲,像是某日與同事某某下館子,吃了一道什么菜,如何做成,味道鮮美,尤為喜愛,可惜這盤菜竟要價七角,又是每日限量供應,無法每日吃到,真希望母親也能嘗一嘗啊;又某日雇了車去逛書肆,偶遇宋代真本,可惜錢沒帶夠,只好叫書店伙計回家去通知冬秀姐,等她帶錢來贖我與我的書……
又有天氣、特產、心情等等各方面的描述,有時單為一事一物寫一篇文,有時便是從早到晚的流水賬,冬秀本人也多次出現在文中,她看的時候也不覺膩煩,反而津津有味,她不得不佩服胡競之了,不愧是民國大師級人物,就這樣隨手寫就的日記,居然十足的精彩且有文采,在她看來,好些都是可以直接上語文課精選文章的。
冬秀一邊給這些日記進行拼音標注,一邊還隨手繪制了q版圖畫在背面,她在教馮氏學習拼音時就發現她是一個極喜歡看圖畫的人,那些小說里凡有圖畫的頁面必定是翻看最頻繁變得最舊的幾頁紙。
不知道那種手持式的膠卷小相機現在發明出來了沒有,要是能隨手拍些照片再附上文字,做成明信片的樣子,只怕不僅是馮氏,就連不識字的呂氏看了也會很歡喜吧,改天問問胡競之好了,如果有,或許他可以托外國朋友買一臺。
《上錯花轎嫁對郎》斷更半年后,又在北京率先進行連載了,讀者不僅沒有忘了它,反而再一次掀起了追文熱潮,讓同行們不由再三感嘆這寶先生的影響力之大。
不到一個星期,冬秀就在報紙上看到了好些個關于這部小說的評論,夸的罵的自然都有,她看得津津有味,只當是看讀者留言了,只可惜大部分還是文言體的,便是夸她罵她也引經據典含蓄得很,看得很不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