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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車票貴得很,哥哥來去一趟花的錢都趕上咱家一整年的花銷了,何必呢,有這錢,留著給我幾個侄子侄女讀書多好呢?!?
冬秀又承諾在火車上絕不亂走,一到京城就立馬拍個電報回來報平安,好一通賭咒發誓,這才說服了呂氏。
“你們幾個一定要好好學習啊,等過幾年就到京城去找姑姑,到時候上大學,給你們奶奶和爹媽爭光!”冬秀摸摸幾個侄子侄女的臉蛋,便在一片依依不舍的哭聲里登上馬車離開了。
三人緊趕慢行,又是馬車又是船,又是轎子又是步行的,終于在兩天后抵達了鄰省省城,隨便找家店吃了點東西,便直奔火車站,在附近找了一家略正規的酒店住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用過早點,便匆匆趕到火車站去了。
這時候的火車票都是在開車前兩小時才開始現賣的,沒法預定,而且每個窗口賣幾等座的票、哪段站的票也不一定,像那些不識字的百姓,便只好穿梭在各個窗口之間,來回打聽,極是不易。
等他們一行三人趕到車站,那里早已經沸反盈天擠滿了人。
看著眼前擠擠挨挨的人海,三人只覺眼發黑、耳發脹,簡直毫無頭緒。
原地傻愣了一會兒,冬秀才開始仔細觀察大量起來,她四下一望,發現擠滿人的小窗口都是賣三等票的,一時開窗放票,人群頓時蜂擁而上,好似一道洪流般向前涌動著,驚叫、怒罵、哭嚎、哀求聲不絕于耳,看著哪像是什么買車票的場景,簡直就是大型逃難求生場合還差不多。
排隊什么的是根本不存在的,這時候估計連“排隊”這個詞都還沒被造出來吧,即便有這個詞那估計也沒有幾個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遵守。
擁擠、混亂、無序、嘈雜便是它真實的寫照。
看樣子不是身強體健的壯漢就休想買到票了,體格羸弱些的還恐有性命之憂呢,就他們仨這身板,恐怕還不等挨著那售票窗口就被人給踩扁了。
這下子也只能去買那昂貴的頭等票或二等票了。
三人好容易擠過人群找到頭等票和二等票的專售窗口,這里的人流果然一下子少了許多,一點也不擁擠,只是來得遲了些,二等車票已經賣完,只能花大價錢買了頭等車的,考慮到路途遙遠,買坐票肯定是挨不住的,只好咬牙買了臥鋪。
也不消候車了,三人直接走了高等車廂的專用通道進了車廂,這時候也沒什么對號入座的規則,都是上車后直接由列車員來調度座次的,這樣做主要是為了男女大防,能把陌生男女分開來坐。
冬秀兩人被分配在了末尾的一個小包廂內單獨住,江耕圍這才放了心,又幫著把東西安置好,略交待幾句,就有服務員來敲門,禮貌的請送站人員離開了。
隨著一聲響亮的汽笛嗚鳴聲,窗外響起此起彼伏的吹哨聲和叫嚷聲,不一會兒火車便慢慢啟動了。
等車廂內逐漸恢復了平靜,冬秀這才開始打量她們這個包廂,這時候的火車自然在各方面都不能與后世的相比,可唯獨在內裝上卻比后世的一等車廂還要豪華,這間包廂有兩條軟榻,俱都包著玫瑰紫的天鵝絨,一屁股做下去,只覺軟綿綿的密貼舒適,帶弟對這個能申能縮的座椅十分好奇,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起來,玩得不亦樂乎,包廂里甚至還有歐式的梳妝臺、盥洗室,拉上那扇門,就自成一個小世界。
冬秀略微打量過后便拿了一本書出來解悶,只帶弟還左摸右瞧的看個沒完,一邊看一邊嘴里嘖嘖有聲的贊嘆,就連那梳妝臺前的玻璃鏡也叫她盯著瞧了好半天的稀奇。
一直到晌午,帶弟才總算適應了這新的環境,拿出包裹來找吃的:“小姐,咱們帶了燒餅、饅頭、醬菜、鹵肉,還有一壺參雞湯,還熱著呢,趁熱吃吧。”
就這樣,兩人就著帶來的吃食在包廂里足不出戶的過了兩天。
“小姐,咱們的東西好像已經吃完了,這可怎么辦,這車什么時候才能到啊,要不等下車停了我下去買點吃的吧。”帶弟看著空空如也的食盒欲哭無淚,肯定是她吃的太多了,這下可好,連塊點心也沒剩下,接下來的日子難不成就要餓著了么,她餓著倒沒什么,小姐怎么能餓著呢。
冬秀卻是輕舒一口氣,可算是吃完了,要不是怕浪費食物,她早不想吃了,那燒餅饅頭不過冷了些硬了些,就著湯水還可忍受,可帶來的菜卻已經略微發酸了,再不吃完只怕就壞掉了。
“走,咱們到餐車吃去?!倍惴畔聲?,大大的伸了幾個懶腰,不管環境多好,坐車到底是一件累人的事,在車廂里坐了兩天,她身上骨頭都覺銹了。
帶弟其實有些害怕,這車廂里都是陌生人,她可不敢亂走,可眼看小姐已經開門出去了,她也只能趕忙跟上去。
幾乎在冬秀推開包廂門的一瞬間,就有個長相清秀的年青茶役走了過來,冬秀一看,還是個熟面孔,這兩天可都是這個小茶役給她們提供的茶水,得知她們要去餐車用餐,忙殷勤的在前帶路,一邊走一邊給冬秀介紹餐車的情況,知道她是頭回出遠門,還十分熱情的勸她買本鐵路旅行指南看看,又得知她要去京城,便向她大力推薦首都游覽指南,冬秀想著反正車上無聊,看看也行,況且她也的確需要這個時代的指南來了解一些東西,便跟他買了這兩本書。
這小茶役一開始見到冬秀主仆倆就很是吃驚,要知道這頭等車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偏這主仆倆一副典型的前清鄉下人打扮,頭上挽髻,身穿繡衣,一點也不新潮,而且她們還跟那些一路高談闊論、甚至彈琴唱歌的高級人士恰恰相反,自上了火車就關在包廂里不出來,只早晚要壺熱水,小茶役越發認定這就是兩個土包子無疑了,只不過能坐高等座的土包子肯定也不是一般的土包子,因此小茶役也并不敢傲慢輕視她們。
可能是看冬秀給錢爽快,還有額外的小費,小茶役十分熱心的指點她到了餐車里該怎么點餐,那西餐該怎么吃,小費該給多少,一直到餐車門口這才止步回去了。
這餐車又叫冬秀狠吃一驚,若不是窗外晃過的景致,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是進了西餐廳了。
穿著白襯衫卡其色馬甲的侍者禮貌的在前引路,入口處是西式吧臺,陳列著各式閃亮的杯盤和餐具,前方左側是鋪著深紅地毯的通道,右側是一排褐黃色皮質沙發卡座,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正在愉快的品味美食,侍者帶冬秀到一處空位入座,手邊的窗簾是雪白的鏤花薄紗,桌上鋪的是淡雅的淺綠桌布,中間還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竹編花籃,整體環境十分的典雅清幽,就差來一曲悠揚的鋼琴曲了。
一路走進來冬秀便不住眼的打量餐車內的環境,雖然滿臉贊嘆驚奇,形態卻落落大方,并不惹人反感輕視,倒是帶弟,自從腳挨上車廂里那軟乎的地毯開始,整個人也好似變軟了一般,垂頭縮肩、低眉順眼,只管緊跟在冬秀身后小步慢行。
冬秀落座后見帶弟垂手站在旁邊,便讓她到對面坐下,帶弟卻雙手亂搖執意不肯:“我哪能跟小姐坐一桌!”
“行啦,這兩天咱們不也是一塊吃的么,快坐下,別人都看著咱們呢?!?
冬秀倆主仆一進門,那身落伍的裝扮就招來不少或驚奇或鄙夷的打量目光,她只當沒看到,帶弟卻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走起路來差點沒順拐了。
聽自家小姐一說,帶弟便條件反射看向周圍,果然有不少人都望著她們這邊,也不再推拒,趕緊坐下了,好歹這椅子背夠高,坐下后就只能看到頭頂了,倒也不再那么打眼。
侍者送來菜單,冬秀翻開一看,居然是中英雙文的,而且全是西式菜點,品種倒是豐富得出乎意料,只是價錢當然也不算便宜,基本一份肉扒就要五角錢,只希望它的味道對得起這個價錢。
“頭菜要個奶油雞酥盒、香煎鵝肝醬,湯就要一個牛尾清湯和一個俄式羅宋湯,主菜要一份全熟的碳烤牛扒,和一個七分熟的香煎豬扒,配菜就要法式小面包、蔬菜沙拉、油炸沙甸魚、蜜汁雞翅,甜點要西米布丁和提拉米蘇,再來兩杯檸檬水?!倍銓χ藛我环莘莸哪钕氯?。
待侍者拿著菜單下去了,帶弟才局促開口道:“小姐,咱們兩人點這么多東西啊,吃不完多浪費啊?!?
你那么大的食量,怎么會吃不完啊,冬秀暗想,況且她剛剛經過其他桌子時已經暗暗留意了,這里的菜品分量并不大,估計是走的少而精的路線,她還怕不夠呢。
等菜的間隙冬秀拿起桌上的小冊子翻看起來,原來就是剛剛那個小茶役向她推薦的鐵路旅游指南,里面有列車沿線站點示意圖、各地的風俗特產和特色小吃介紹,還有風景名勝一覽表,都很值得一看。
其中還單有一篇坐車的各項注意事項,其中就包括如何在餐車內點餐就餐,而里面還特地標明了一條:這餐車是只對頭等車廂和二等車廂的旅客開放的,至于三等車廂的下等人,那是沒有資格出入的。
冬秀看到這等為了表示自身高級而明晃晃的歧視行為,心下有些憋悶,坐個火車而已,還要把人分個三六九等。
她合上書冊,免得一會又看見什么讓人不爽的內容影響就餐胃口。
帶弟簡直是坐立不安,這里的一切都給她一種深重的壓迫感,讓她恨不得縮到角落里藏起來。
這時她們的各式菜點也陸續上桌了。
“把這塊布扎在領子里,擋在胸前,免得一會兒被湯汁油點濺到衣服上了。”冬秀看她緊張,便笑著教她怎么用西餐。
桌上雪白的瓷盤、明亮的刀叉和精致擺盤的菜點讓帶弟咂舌,也無從入手,想按小姐教的一手刀一手叉的切那個牛肉塊,卻總是不得勁,牛肉沒被切開,盤子卻被劃得咯吱作響,引得其他桌的客人紛紛側目,嚇得帶弟再不敢動,滿臉漲紅的僵坐在那兒,似乎要哭出來。
冬秀看她的樣子,撲哧一聲便笑出來了,帶弟從來就是個傻大姐的樣兒,頭腦直沒心眼,很有幾分無知者無畏的意思,她還從來沒見過她這種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