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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掩飾不住自己的表情,忙低頭去看那幾本擺在案上的小說,一本本翻過去,只見有海上繁花夢、孽海花、官場現形記、洪秀全演義,還有魯濱孫漂流記、佳人奇遇記、十五小豪杰等,俱是現在市面上最受歡迎的幾部小說,她早已讀過了。
馮氏又拿出幾本擱在膝蓋上,指給她看:“這幾本是我最愛看的,都是這位寶先生寫的,你看這本才子變身記,就有趣新奇得很,時常惹人發笑,這本提刑官宋慈呢,初看叫人害怕,卻越看越得味,那一個個小故事硬是看得叫人心底發酸又發寒,揪心得很……”
說到這喜歡的小說,原本寡言的馮氏頓時滔滔不絕起來,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閃動,冬秀甚至覺得身邊坐著的不是一位老婦而是一位少女。
“吶,我剛剛說的李玉湖和杜冰雁就是這本書里的人物呀。”馮氏把一本書遞過去,又不滿的嘆道,“可惜只有上部,下部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出來,穈哥兒看了報紙,說那位寶先生因要去結婚了,所以要暫停寫作,更其不定,哎喲,這可真是,吊得我這心里呀七上八下的,你說他個新郎官只管接親拜堂,別的又不需他操心,照常可以寫的呀,哪怕每日少寫一點呢,怎么能說斷就斷呢,這可真是,閃得人沒個著落。”
身邊的冬秀幾乎能看見那快要化成實體的怨念,只能訕笑著附和是啊、是啊。
斷更果然要不得,可她也實在沒辦法,以前她寫書,要么是寫完了,要么是手上積了大量的存稿才會在報紙上進行連載,就因為那時候小說連載是一個新出現的形式,很不規范,她見過一期發好幾章,也見過半年才發一期的,而且有的發刊字數不過五百,有的又恨不得把一本小說當成一期期刊給全發了,任性得不得了。
現在是好多了,連載形式已逐漸成熟,《自由談》又是一個逼格較高的大報,一直都保持著日發兩千的狀態,而《上錯花嫁上對郎》的寫作因相比前幾部小說更加輕松,于是冬秀只是寫了個大綱就開始連載了,手里存稿從來不過十章,上次結婚的消息來的又急,被呂氏逼著學著練那,壓根沒時間繼續寫作,只好寫信告知唐才常要斷更一段時間,她想著,反正她又不看讀者來信,不怕有人給她寄刀片!
況且因為全國轟轟烈烈的放腳運動,《三寸金蓮》越發紅火,她這個作者的名聲也是越發響亮了,她又一向不在人前露面,低調得很,無端給人一種神秘感,搞得許多人都越發想要人肉她,扒下她那層馬甲,聽說還有那位高權重的人硬要請她去吃酒呢,幸虧被報社百般周旋了過去……
她既然打定主意不想在這時候出名,銷聲匿跡一段時間也好,于是便心安理得的斷更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馮氏居然是她的書粉啊,這可真是,要不她自曝馬甲繼續更新?為你寫書,浪漫啊,現在還有比這更能討好婆婆大人的么。
“我原本是不識字的,也沒念過書,還是婚后跟著你公公學了些,現在就著圖畫,磕磕巴巴,連蒙帶猜的,勉強也能看懂故事,只是差了些意思,正好你認得的字多,也教我一教。”
冬秀想了想便道:“這樣,我以后每天給您念一段,您把自己不認識的字圈出來,然后我給您注音,這樣下次您就能自己讀了!”
馮氏奇道:“注音?你說的那是一種認字的法子吧,哎呦,我年紀大了,真學不會,穈哥兒也教了我,可光是那些怪模怪樣的符號我都分不清。”
聽馮氏這意思,她是把拼音誤解成現在的注音法了吧。
這倒也是,那注音字母一共39個,還都那么相似,看著有點像甲骨文,還有點像日文,想要記住就不容易了,更別提活學活用了。
之前她看報紙上說,政府要以“折中南北、牽合古今”為原則,將北京官話和南京官話相結合,形成全國通用普通話,并且還發布了一套注音字母用來注音識字,這套注音字母后來被臺灣當局改稱為國音符號,一直沿用到了現代,而大陸則早已將其淘汰,改用了漢語拼音。
漢語拼音的簡易明了好上手就不用多做解釋了,反正用過的人都說好,它不僅十分適合初學者,而且還能用來編制盲文、手語、旗語、燈語,也十分適用于與國際接軌,就是再過一百年也不會過時。
而反觀注音字母,不要說這鄉間老太太學得困難,就連冬秀也有些接受無能,反正她的書本里還是用的拼音來標注的生字。
“那我教您一套更簡單的識字方法,這個法子就連我三歲的侄女都會用。”
冬秀不待馮氏答應,便興致勃勃的回去準備制作字母表了,做這個她可是熟手,這些年陸續給家里幾個侄子侄女也做了好幾套呢。
這一日婆媳倆正對著貼在墻上的字母表唱字母歌,忽然收到了胡競之的書信,原來他已經租賃到了一處四合院,待修整一番后便可搬家入住了。
冬秀心下狂喜,算一算時間,這封信從投寄開始,一直到她們手上,在路上至少耽擱了十天的時間,恐怕胡競之已經順利搬家了吧,接下來應該就是要接她們入京了。
這幾個月冬秀與馮氏倒是處得不錯,兩人有共同的愛好,相似的三觀,又都不是什么刻薄愛玩心眼的人,平時探討一下小說,倒很是其樂融融。
想必馮氏也是愿意同她一起入京的。
第56章 坐火車
“娘,競之信里說我們下月初便可以準備入京了,到時候就要我哥哥送咱們去坐車,再到郵局拍個電報與競之,叫他到車站接咱們,您看怎樣?”
馮氏看兒媳一臉迫不及待的興奮勁,只好點頭應是,又說:“這也沒多少時間了,你就先收拾一下行李罷,過兩天再去你娘家住幾天,好生陪陪你娘,這一去還不知什么時候能回來呢。”
說著馮氏便有些感傷起來,這天南海北的交通不易,以后恐難相聚了。
“娘,您有什么要帶的,打包好了交給我,我那嫁妝箱子正好空著,剛好用來裝行李。”
“好孩子,娘就不去了,你到了京城要好好照顧穈哥兒,不要讓他整日的抽煙喝酒,看書也要有個節制,他那眼睛都快看瞎了,還要帶個眼鏡兒,多難看,他腳上有病,每到冬天和酷暑就疼癢難耐,一定要叮囑他去看醫生,可別不當回事!”
冬秀見馮氏已經開始絮叨著給她交待注意事項了,頓時急了,出言打斷道:“娘啊,您怎么能不去呢,為什么不去啊?”
馮氏拍拍她的手背,笑道:“我老了,可受不得那份顛簸的罪,況且也習慣了咱們這鄉下地方,要是到那個陌生地方還不得憋屈死了,人生地不熟的,連話也不會說,出門買個菜都是問題,我可不去遭那個罪。”
這,如果馮氏不去,那她還要不要去呢,如果家里兄弟媳婦多,不缺她一個孝順的,去了倒也沒事,可胡家情況特殊,真要說做媳婦的,還真就她這么一個。
馮氏見她臉上猶豫,哪還不知道她在愁什么,如果這媳婦不是個好的,兒子也不喜歡,她還真不會叫她跟著一道去,免得兩人不合,鬧出事來影響了兒子的事業,可處了這么小半年,她也算是對這媳婦有了些了解,不爭不搶識大體,聰敏好學有靈性,長得也好,心腸也好,正適合過去照顧兒子。
“你心里別有負擔,趁天氣還沒熱起來,這月底就趕緊走,娘知道你們都是孝順孩子,那就趕緊給我生個孫子出來,這比什么都叫我高興。”
冬秀本來就想走,馮氏又說得誠懇,她便沒再推脫,只感動得抱住馮氏,軟軟的叫了聲:“娘~”回娘家時把這事與呂氏一說,直把她喜得滿口念佛:“你這婆婆人還真是不錯,以前只當她是個傲慢嚴苛的性子,現在算是知道了,你可算是燒了高香了,遇到這么開明會疼人的婆婆。”
于是為了回饋馮氏的大度,呂氏給她準備了滿滿一車的禮品帶回來。
冬秀與馮氏商議著,反正她也要走了,東西也帶不了許多,便把剩下的東西全部分給了其他幾房的人。
馮氏看得心里暗嘆,這兒媳什么都好,就是手頭太過散漫了,這點真是跟穈哥兒一個模樣,這小兩口身邊沒個老成的人看著,還不定把日子過成什么樣呢,罷了罷了,那每月的三十元她還是贊起來,免得將來他們有個不湊手的時候,還能抵陣子急用呢。
心里有了盼頭,日子便過得輕松了,趁著還有些時間,冬秀便整日悶在房里給那些小說里的生僻字注音,現在馮氏已經學會用拼音來識字了,一個勁的跟冬秀說這個識字的法子好,正在興興頭上呢,最近正重新捧著注了音的《上錯花嫁上對郎》用功。
老太太一邊看一邊不時跟她嘮叨:“也不知道這作者有沒有重新開始寫書,你到時候去了京城可得幫我留意一下,不看完后面的故事,簡直教人心里貓抓似的難受哩。”
冬秀簡直汗顏,嘴里諾諾的答應著,同時在心里發誓:等她到了京城,一定立馬就開始填坑。
時間眨眼便到了月底,折一適宜出行的黃道吉日,江耕圍便坐著馬車來接冬秀了,他們要先趕去鄰省省城,在那里歇過一晚后,再趕第二天大早上的火車,只因那趟車不用中途換乘,可以直達北京,冬秀只要乖乖在火車上忍個至少三天三夜就行了。
原本呂氏是十分不放心叫她一個人上路的:“你從小到大,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你舅舅家,出了門就分不清東南西北,現在要到那么遠的地方去,你知道怎么坐車嘛,可別半道上走丟了,再者你一個女人家,路上多不安全哪,要是碰到壞人可怎么辦。”
帶弟忙跳出來表忠心:“太太就放心吧,我一定會保護好小姐的,我這么多年的飯也不是白吃的,別的沒有,力氣管夠,要是有那不長眼的小偷小摸撞上來,我準保打得他們哭爹找娘。”
冬秀的兩個丫頭帶弟和春柳,當初她出嫁時都沒帶到胡家去,呂氏眼看她們也大了,便準備放兩人回家,也不要她們的贖身錢,還白送兩塊好布,春柳磕了頭便回家去了,她的煙鬼爹已經死了,家里缺還剩個病歪歪的老娘和小妹妹要等著她照顧。
帶弟卻當場跪下來,哭哭啼啼的死活不回去,只說回去了就要被后娘哄著她老子把她賣給老頭子做續弦了,呂氏可憐她,便把她留下了,反正這丫頭有把子力氣,留著簡直可以頂個男工使喚,又不偷奸耍滑,只是吃的多了些,也不是養不起,不想冬秀這么快就要去京城了,倒正好讓帶弟跟著一塊過去。
“娘,您要實在不放心,那我就買個頭等車廂的票好了,到時候叫帶弟跟我一起,那里面可都是體面人,還有巡警在里面巡邏,等閑的人壓根都進不去,哪有什么壞人啊。”
冬秀極力勸阻呂氏和哥哥,這時候坐火車可遭罪得很,車速慢、路途遠,一來一去小半月都耽誤了,現在又正是家里茶園豐收的時候,哥哥得常去盯著,哪里走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