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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兩人這才放慢了節(jié)奏，享受起這鄉(xiāng)間悠閑的時光。

這一日飯后，胡競之想起一位遠(yuǎn)在京城的朋友，便決定給他寫封信，這位朋友既是他的良師益友，還是他的恩人，正是他當(dāng)初的一力保舉他才能進(jìn)京大做教授的，兩人的年紀(jì)雖然相差足有兩輪，可是志同道合，趣味相投，相處十分融洽。

不過后來因為胡競之執(zhí)意要回鄉(xiāng)成親，兩人鬧得很不愉快，那位朋友是十分激進(jìn)的進(jìn)步人士，認(rèn)為應(yīng)該摒棄一切舊社會的糟粕，譬如那些裹小腳的舊派女人，就最為他所厭棄，他本人也身體力行這一準(zhǔn)則，早早的休棄了原配妻子，另找了個青春靚麗的女學(xué)生做夫人。

對于這些，胡競之是不敢茍同的。

他即便同樣不喜那舊派女子，卻也十分的同情憐憫她們，畢竟她們正是那封建禮教最大的受害者，現(xiàn)在卻還要被迫給那些糟粕做陪葬，未免太過無辜了，他是寧愿出一份力來幫她們解脫和逃離的。

說到這里就不免想起了那位寶先生，他在出國前就已經(jīng)是他的忠實書迷了，出國后更是要靠著友人郵寄過來的書稿一解異國他鄉(xiāng)的苦悶生活，以前只當(dāng)他是位略出色些的小說家罷了，后來看了他的《三寸金蓮》，才知道他也是位思想進(jìn)步的有識之士，對全國這場轟轟烈烈的放腳運動起到了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

幫助婦女解放和進(jìn)步，這也正是他想做的，這豈不是比那些一味鄙薄輕視舊派女子的人強了百倍么。

就連他母親這樣的鄉(xiāng)村老太太，因為喜歡看那寶先生的書，這些年還順帶著認(rèn)了不少字呢，而且想來這樣的人也許不在少數(shù)，特別是那本正在連載的《上錯花轎嫁對郎》，聽說已然在閨閣女子間形成颶風(fēng)之勢，流行風(fēng)靡之態(tài)簡直堪比前朝的《紅樓夢》，若是那些女子因此愛上小說，進(jìn)而愛上讀書，進(jìn)而要求學(xué)習(xí)上進(jìn)，這可也算是寶先生春風(fēng)化雨的大功勞了。

不過這些個人的立場也不足以影響兩人的友誼，先前的不愉快也不至于當(dāng)真，他很該寫封信去寬慰一下老友，何況還有事要托付與他呢。

想了想，胡競之便提筆寫道：芏琇：前次得十二月二十日手書，感謝感謝，知你老先生的《新青年》第四卷 第一號已然準(zhǔn)備改版發(fā)行，全部使用新式標(biāo)點，改說白話文，我是很支持的，可惜這里沒有報紙賣，無法先睹為快，甚是可惜，想來京城早已賣脫稿了罷，我這里也做了白話的新婚小詩一首，請你指教指教罷，詩如下：十三年沒見面的相思，如今完結(jié)把一樁樁傷心舊事，從頭細(xì)說你莫說你對不住我，我也不說我對不住你且牢牢記取這“三十夜”的中天明月！哎，《新婚詩》還沒做完，便又要做《新婚別》了，我原早早就定了一月廿日左右動身來京，現(xiàn)在想來真是太過倉促和魯莽了，實在不忍離別，我想你定要奇怪，我為甚么如此兒女情長了，皆因夫人太過可愛，出乎我意料之外，相處越久越覺她可愛，因此我竟不想這么快離開，無奈既定行程不好更改，只好托你在京幫我尋訪住處，好讓我快點接她來團(tuán)聚，到時定引進(jìn)與你認(rèn)識，好叫你知道舊派女子的可愛。

你別怪我現(xiàn)在才與你回信，實在新婚事忙，原答應(yīng)與《東方雜志》做一篇《惠施、公孫龍的哲學(xué)》，也好賺幾個錢來請你們的喜酒，現(xiàn)在也作罷了，好些話想與你分說，無奈她在叫我了，只好打住，待來京再聚吧。

另，尋房一事務(wù)要加緊，拜托拜托。

競績溪，上川七年一月五日寫完信，細(xì)細(xì)的吹干疊好，放在信封內(nèi)，預(yù)備明日去寄。

胡競之寫信的時候，冬秀便趁機(jī)去整理她的嫁妝箱子了，自新婚那晚胡亂堆放在隔壁的小屋里后，還沒動過它呢，這次回家，哥哥又悄聲告訴她，她那一箱子書稿并銀票都藏在裝衣服的箱子里一并帶過來了，倒把冬秀嚇了一跳，這萬一被人不經(jīng)意的翻出來了可怎么好，她可不想在這時候出這個名啊。

胡競之寫完信到隔壁看時，只見滿屋滿地都是她陪嫁的東西，冬秀姐正蹲在其間一個箱子前翻找什么，他只好小心翼翼的踮著腳探雷般的走過去：“這是找什么呢？”

冬秀聞言，忙若無其事的拿衣服把那箱子蓋住，真是奇怪了，這鑰匙怎么居然打不開這把鎖。

“競之，你看這些布匹、綢緞，我家估計是把我未來十年的衣裳料子都備齊了，我一個人哪用得了，白放著可惜了，倒不如送給大家，你快來幫我分一分，把個關(guān)，免得我到時候送多送少，反惹得人不高興，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嘛！”主要是那幾個侄媳婦來他們房里時，總是盯著她的嫁妝箱子看，那明里暗里打探的神情搞得冬秀有些膈應(yīng)，算了，反正她是不會在這里久留的，到時候這些東西也帶不走，還不如做個人情送出去，也免得她們老惦記著這幾口箱子。

胡競之聞言倒頗有興味的問她：“咱們做親的時候，我依稀記得娘曾跟我說過你也是念過私塾的。”

“是啊，坐館先生還是你本家的族叔呢，那天咱們?nèi)ゼ雷妫叶记埔娝先思伊恕！?

“那你念過幾年書？”

“大概有四、五年吧，反正是到十歲上頭家里就不讓讀了。”

胡競之連道可惜，只念了五年書，日常說話時就能用些成語典故，可見她于讀書一道上很有些靈性，也是真的讀進(jìn)去了，怪不得做親時叔爺也很是看好她，還肯替她在母親面前美言幾句，只可惜讀的時間太短了，若是能像現(xiàn)在的女學(xué)生一般到學(xué)校學(xué)習(xí)，想必眼界成就都不是現(xiàn)在可比的。

兩人一邊分揀那堆布匹，一邊閑聊：“那你平時愛看些什么書？”

最愛看自己寫的書，其次就是肉蒲團(tuán)咯，晚婚女青年冬秀傲嬌的暗想。

“最愛看的當(dāng)然是各種話本子了，像紅樓夢，三國演義這樣的就很好看。”

嗯，能看紅樓夢、三國演義，可見識字頗多，基本的讀寫是不成問題的，只是后面為什么不給他回信了呢，哎，想來是又有人要教她做一個規(guī)矩守禮的小姐，從中阻攔了吧。

晚飯后，胡競之去找人寄信，冬秀依舊擺弄她那箱子。

弄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那把鑰匙根本就不是開這把鎖的，那鑰匙還有一小節(jié)沒法插進(jìn)去呢。

冬秀想了半天才記起來，這把鑰匙貌似是嫂子新婚夜給她的，連同的還有個小箱子，一時興起便干脆到床頭去找到那箱子，打開了看里面的東西。

她原也猜到了是春宮之類的和諧啟蒙書，不想里面居然還有兩尊瓷做的人偶，一對貼面互擁，一對交頸后入，俱是衣衫半退的模樣，倒是很有華國自古所講究的含蓄美，巧的是這兩對人偶居然是可以活動的，上半部分緊密相連，下半部分卻可以分開合攏，而這分開合攏的動作正是男女和諧的動作，不過那下面的部位卻一點也沒有華國傳統(tǒng)的含蓄講究，居然惟妙惟肖，纖毫畢現(xiàn)，不說形狀，就連那毛發(fā)、經(jīng)絡(luò)都是清晰可見，叫冬秀看得嘆為觀止。

這樣精巧的東西才真是難得呢，冬秀決定了，以后這便是她的傳家寶了。

眨眼間便到了胡競之北上的日期，從成婚日算起，刨去過節(jié)祭拜、走親訪友、交際應(yīng)酬之類的時間，滿打滿算，兩人在一起還不過十天半月的時間，可即便這樣分別時也很有些依依不舍。

不說胡競之，冬秀是真的差點哭出來，看著胡競之登船離去的背影，那一瞬間，真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好似無依無靠了起來，人也懨懨的沒有精神，直花了三四天才緩過勁來。

想到呂氏跟她交待的要討好婆婆的話，她這才重新打起精神來，卻又毫無頭緒。

想要早起問安吧，奈何她二十多年養(yǎng)成的作息習(xí)慣，沒人叫她，實在起不了那么早，想要夜間伺候吧，婆婆還早早的就熄燈上床了，干脆利落的很，壓根用不上她，想學(xué)一學(xué)鳳姐，陪著她老人家說笑解悶，她那一肚子笑話又好像不合時宜，唯恐在馮氏面前崩了她端莊淑靜的人設(shè)，真是叫她無可奈何了。

馮氏見兒媳每日圍著她打轉(zhuǎn)，想要討好她，卻笨笨的不知怎么做才好，倒是好笑。

她原也不是大戶人家的閨女，要講那許多虛禮，也沒受過婆婆的磋磨，指望現(xiàn)在在兒媳婦身上討回來，只要兒子媳婦相處融洽，早點生個金孫出來，她就再沒有什么可求的了。

何況現(xiàn)在日子也好過許多，既不需要為錢財發(fā)愁，也不用整日圍著那幾個重孫打轉(zhuǎn)，悠閑又自在，每日或做個針線，或跟相投的人說說古，或去寺廟敬神拜佛，全憑自己心意，何必去跟媳婦別勁啊。

家里那兩個媳婦就是個傻的，整天不錯眼的盯著自己的兒媳婦找茬，三不五時的就要吵罵一頓，性子軟的孫媳婦被管得像鵪鶉一樣，性子硬的孫媳婦也被逼得潑婦一般，有什么好處呢，左不過讓兒子夾在中間難做，自己也與媳婦離心了，就連那些重孫子也遭殃了，沒人管沒人教，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呢。

家和萬事興，媳婦有這個親近的心，她肯定也不會把她向外推。

馮氏找出幾本兒子給她帶回來的小說，對冬秀道：“我以前只知道你念過幾年私塾，不過略識得幾個字罷了，聽穈哥兒說你還能看紅樓夢、三國演義呢，識得的字恐怕不止千萬個了，正好我也在學(xué)字，你若空閑無事，便教我一教如何？”

艾瑪，這可是婆婆主動拋過來的橄欖枝啊，她可得接住了，忙小雞吃米般把頭點個不住，毫不客氣的說：“那沒問題，您盡管問我。”

當(dāng)下便狗腿的陪著馮氏到房里去看書。

馮氏的房間倒挺寬敞，陳設(shè)卻十分樸素，甚至可以說是寒酸，冬秀想著，以后要不要拿自己的私房錢貼補貼補婆婆。

她坐在靠窗的小條凳上，面前的桌上擺著針線框子，里面還有個繡繃子，上面有繡了一半的蘆花大雁圖，活靈活現(xiàn)的，頗有幾分野趣。

“娘，您這繡活可真細(xì)致，這是做的手帕子嗎？”

馮氏從柜子里把書一本本拿出來，擺在條案上，回說：“繡著玩的，這大雁不是李玉湖和杜冰雁的信物嘛。”說完又想到媳婦可能不知道她說的誰，便解釋道，“哦，那就是我最近看的一個話本子里的人物，我因為極愛這部小說，閑來無事就繡了這么件玩意兒。”

冬秀在旁聽得心里直跳，她這是遇到讀者甚至?xí)哿藛幔@突如其來的驚喜真是叫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