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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指婚的圣旨上,沒有上記名。
排名第一的便是五皇子的續弦王妃韓氏——乃是三品京官的嫡長女,跟五皇子最喜歡的側妃家世相仿。
作為將來郡王嫡子的正室,元春排在了第二。
元春知道的時候,心里也是一陣暢快:王妃和側妃身世相當,一個有名分,一個有寵愛,王府里端得是一場好戲!
當初她躲在山石底下偷聽到的那場對話,說話的兩位貴人之一便是五皇子。
當時因為瞄到了圣上身邊大太監的……衣角,元春擔驚受怕了許久。
直到德妃對她另眼看待并委以重任,她才找機會把此事向德妃和盤托出,之后在德妃的安撫下她雖然不安頓減,但依舊惶恐:萬一五皇子有朝一日尋到了她頭上……小命休矣!
前些日子,五皇子打發側妃到榮國府走了好幾遭,元春聽說后連著好幾夜睡不好覺:她不敢確定五皇子究竟是真地有意求娶姑父姑媽家的黛玉表妹,還是想把她收進王府好生磋磨。
偏偏她母親什么都不知道,平常素無往來的王府側妃娘娘找上門,竟真以為能有好事憑白落在自家身上。
以前她一直覺得母親話不多,但心明眼亮。等真正進宮在德妃身邊待了幾年,她對母親的看法卻徹底倒了個個兒……
她盤算著自己一出宮,先向姑父姑媽道謝,其次便是跟母親好生說說話,掐了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元春正坐在屋里思量,與她頗為相得的女官忽然上門:你那表妹要找你,人家有話要說呢。
元春聞言便嘆了一聲,“我這個表妹太端著了。”跟眼前這位姐妹也沒什么可隱瞞的,“年紀太小,本來她家人沒想這么早就送來待選的。”
女官心有戚戚的點了頭,“可是旁的親戚……說了算的大人等不得了?”
看看宮中這些女子,又有幾個是真心樂意踏進宮門的?不過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元春道:“可不是,還差點弄巧成拙呢。”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女官笑道,“再躲懶也總有躲不掉的時候,你還不快去?”
元春站起身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女官道:“不求她將來感激你,只要你對得住自己的本心。”
元春拍拍這姐妹的手背,“你最懂我的心。”
與姐妹道別,元春便挑著人來人往的大路往表妹暫住的宮室去了。
到了地方,值守的女官直接叫小宮女把寶釵請了出來,更騰出了地方讓著姐妹倆說話——如今寶釵前程已定——她可不是能獨居一間的人物。
姐妹見禮,元春開門見山,“有事兒?”
寶釵一怔,旋即開口,“正想請教表姐,我用不用求見賢妃娘娘謝恩?難道得……打點一下?”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做了六皇子的側室,六皇子都不會尋機會瞧上一眼嗎?這種中選之后卻無人問津,無足輕重的感覺,讓寶釵坐立不安了好久。
眼前表妹眼含熱切,但她尚未長開的五官,還有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氣……再想想自己原先在家好歹也是百般嬌寵,來到宮中好一陣子無所適從,元春終究還是把重話咽了下去,而是拉著表妹坐在自己身邊,輕聲解釋,“你且想一想,你固然是賢妃娘娘親自挑中,可若是她總召你到跟前說話,又叫了六皇子過來相看,等你嫁入王府,王妃可會如何待你?”
寶釵聞言果然雙目圓睜,“這……”
元春聲音更輕,“賢妃娘娘出身……一般了些,而六皇子妃乃是正經的世家女,她父親還掌兵,娘娘縱然看在六皇子面子上,也不會讓兒媳婦難看。”
寶釵的父親可是難得的潔身自好,如今家里沒有姬妾,寶釵表妹哪里看得到側室該是何等言行,日子又是過得如何艱難?
想到這里,元春更憐憫了幾分,重話不說但該說些實話,“才學德行容貌都在其次,大家看待一個女孩子,最先看的還是她的娘家。”眼見表妹臉色更白了幾分,“你再看看宮中的娘娘們,出身差一點也沒妨礙,日子還長著呢。等生了兒子,兒子再出挑些,一樣能揚眉吐氣。”
說完,元春便定定地瞧著寶釵,并不繼續開口。
表姐顯然意猶未盡,寶釵聽到這里已然渾身不自在。
把寶釵這番略有不安的模樣看在眼里,元春心道:響鼓不用重錘。若是說到這個地步這個妹妹還不曾醒悟……那她在六皇子的王府里也只能悄無聲息地過一輩子了。
反正她已經盡心盡力,將來母親和姨母再提起來,她也問心無悔。
元春起身,拉著寶釵道,“我過些日子就要出宮待嫁去了,”寶釵亦是,“以后咱們姐妹……見面不易,你盡可找我說話。”
說完便道別從容離去。
寶釵望著表姐漸漸遠去的身影,自己懷著滿腹心事,跟著熟識的小宮女回到自己的屋子。
卻說元春這回正是當頭棒喝,至少把寶釵敲醒了大半。
想起自己生怕身邊的姐妹小瞧她,她總是暗自用功,入宮后她的做派也務求跟那些跟自己一并待選的姑娘們相仿……現在回想起來,只怕在人家眼里自己分外好笑……
她是要去給皇子做側室的,表姐剛剛那番話還算委婉,但此時……寶釵不由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沒有家世她嫁到王府去就得專心討好六皇子,同時還得小心不可僭越得意,惹了王妃……也沒有下場可言!
就看她入宮的前前后后,寶釵總算知道舅舅和姨夫看著高深,實則……根本指望不上!
在這一點上,元春和寶釵這對表姐妹絕對是難得的默契由心了一回。
數日后,寶釵便跟著一眾女孩子出宮。
京中薛家的宅子如今只得母女兩個作伴,寶釵出嫁,不僅父母給她備下的豐厚嫁妝用不上,她的父親也不得參加——給皇子做妾,她父親沒有因為女兒婚事兒擅離職守的道理,若是給皇子做正妻還差不多。
寶釵總之沒能再見父親一面,便在個吉日乘著一頂小轎入了王府。而送女離家的薛姨媽真是喜憂難明:做人側室實在身不由己。
作陪的王子騰之妻也有點不是滋味:自家已然跟太子妃打過招呼,太子妃卻壓根沒放在心上。寶釵丫頭這才陰差陽錯地入了六皇子的王府。
而王夫人究竟不忍見妹妹雙眼含淚,招呼人把她扶進了內室:因為寶釵一事,姐妹倆也生了隔閡,她又向來嘴拙,此時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薛姨媽哭了半晌,終究覺得舒坦了一些:憑寶釵的才智,進了王府未必不能出頭……老爺和兒子還在南方等她回去呢。
換了番心情的薛姨媽看見娘家嫂子和親姐姐,也不想再跟她們寒暄,更沒心思留飯。
王子騰之妻與王夫人見狀,也不糾纏——原本王子騰之妻還想跟小姑子再找補一下,不是她們不管寶釵,而是太子妃不按理出牌……
至于王夫人在妹妹這兒受了冷遇,多少有些不快,卻只得忍住,先安撫一下娘家嫂子:誰讓親哥哥位高權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