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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先聽聽你的計劃。」鑒于藥店老板的一貫不靠譜,趁著眼鏡與天竺菊討論著綠線流向的間隙,我一把拖住布雷德利,問:「你剛才提起的影子,需要怎么看?」
「先搞清上弦月在哪,這一點不會變,對嗎?那么山形水影都會以此被投下暗影,猶如自然界的模板那樣。當你意識到這點后,不妨去走上幾步,轉幾個身看向自己的雙腿。」
男子在前方引導,要我將註意力集中在腳下,就這么走了幾步,眼前的光陰變化,點明了企湖果真是個磅礴虛像。為何這么說?因為明月是輪自然光,投射下來的光芒都是同一個方向。然而人的影子卻會不斷變化,它一會兒在腳底匯成扁圓的點,一會兒又跑到了人的正前方,被拉得極長并延綿到了山脊正前,這在現(xiàn)實中,是不可能會發(fā)生的事。
「逗留在道場時,我已註意到這點不同尋常,起初以為是閃爍的燭光,而后越瞧越不對勁。當下到地窖,我明白了過來,走道里不是修著許多穴燈嗎?你打底下走過人影就會變幻。所以,現(xiàn)在的我們,仍在走道的某一段中。」布雷德利長嘆一聲,撫著我的肩惱道:「醉蝶花,你也知道,困在這里的幾天,我大部分時間都被你倆揍得爬不起身,只能通過胡思亂想來緩解肢體上的疼痛。可是,這個該死的妖陣,搞得連我也尋不到夾壁在哪,若是被繼續(xù)拖延下去,人頭馬將很快找到這里,這才是真正要命的大事。」
「看看我是怎么分析的?這個燭影陣,將冰蟲與稻草修士也一塊困住了!」眼鏡聞言轉過臉來,說:「這之后的事嘛,就聽從小老妹的安排,我倆已分析得差不多了。」
「不必,想我堂堂蒼露鹡鸰,連自家老巢在哪都尋不到,說出去豈不笑掉別人大牙?沒有大姐我照樣有辦法。」藥店老板一抹鼻涕,背起手踱著方步,自言自語起來:「播報那個死女人下來氣哼哼揍人時,咱倆持續(xù)交手了叁次,因此附近的巖燈都被搗爛了。」
「你當初為何會想到,跑來女神峰底下,開掘秘道呢?」我啃著蛇果,漫不經(jīng)心地問。
「是啊,為什么會來這里,揮汗如雨地刨坑掘壁呢?因為我不愿繼續(xù)被黑幫盤剝,只想安安靜靜生活,而放眼周遭鄉(xiāng)里,只有女神峰上這座古堡,最適合藏毒和修建秘密實驗室。」藥店老板狡黠地笑了笑,說:「你或許不知道,早在去年,莉莉絲們已被圍過一次山了。」
究竟是去年的夏末還是夏初,布雷德利已記不清了。可以肯定的是,在當時康斯坦丁還未破殼而出,掌管山頭的仍是七煞女。這批古舊派與現(xiàn)在的莉莉絲們截然不同,她們是一群喜好行俠仗義的女性。被人稱作暗夜天使,當代版的薩伏納羅拉,教條的恪守者。
當柔弱女子纏上麻煩,或是有人目睹不公,她們首要想到的不是走訪警局,而是會去附近鎮(zhèn)上的Mall,往一個號碼為383的儲物柜里塞進匿名信。在每周的周四,暗夜天使們會打開鎖匣,并取走它們。這么做的用意,是為了不給彼此添麻煩,甚至都不用打照面。
而那一次,古舊派們差點將自己玩砸,因為收到舉報信后,她們連夜去沖擊了一個公共停車場,搗爛兩輛冷藏車門鎖,將困在廂內的十多個非法移民解救出來。這些被困者在華雷茲上的車,是被拐帶至此后輸送去各大色情場所的貨物,對外稱作郵購新娘,原本在隔天將被轉移去弗吉尼亞,這么一來,她們便得罪了銅星槍會。
說起這個槍會,它可一點不簡單,那是由好幾個黑道世家聯(lián)盟的龐大犯罪團伙,橫行于佐治亞中部,體量大到連鴛鴦館男人都得退避叁尺。所以當自己的貨包被人奪了,槍會迅即查出是莉莉絲們所為,便糾結了百十余人登山踢館,古舊派們方才察覺大禍臨頭,便放棄女神峰紛紛出奔,趁著這場混亂,布雷德利資助了她們一筆跑路費,反正這片山頭已被她們放棄,不如留給他來搞點名堂。暗夜天使的大長老無暇顧及,便隨口應承了下來。
這座舊碉堡在被莉莉絲們占據(jù)之前,曾是另一個邪教的圣堂,據(jù)說大屋底下錯綜復雜,有著面積超大的地窖。莉莉絲們在沃星頓郡的Tennille另辟領地期間,男子來到孤山實地蹲了幾天,嘴角露出笑影,泛渣之井仿若天造,好似專為他個人設計,實在是個隱秘的好去處。布雷德利本性謹小慎微,白天仍在劉易斯維爾開店,到了夜晚就駕車來此刨挖,埋頭苦干。
哪知天不遂愿,幾個月后,莉莉絲們不知通過什么手段,居然與對方達成和解,又人五人六地混了回來。當發(fā)覺地窖被他搞得一團糟,古舊派大長老勃然大怒,單方面撕毀合約將男子轟趕出去,自那以后,他被勒令再不得靠近孤山,直到康斯坦丁的主動邀約。
「這當真是你一個人搞出來的?老板你可真能耐,竟然將地窖刨得這么深,還蓋起了上下層。」天竺菊將信將疑地掃了男子一眼,抿著嘴笑問:「你簡直頂?shù)蒙弦恢Чこ剃牎!?
「大姐肯與我逗樂,說明她已釋懷,不像前天那么敵視我了。」布雷德利陪著傻笑了幾聲,忽然一摸腦瓜,狐疑起來,問:「上下層?哪來的上下層?夾壁內就是蜿蜒走道啊。」
「我的眼睛不會出錯,所有的綠線都集中在幾個點上,然后像個漏斗般往下擴散開去。」天竺菊製止男子提問,道:「一時半會很難說清綠線是什么,反正你只需記住,我能看見一些特殊路徑。露西的人影沒在附近,那么只可能往底下走了。時間這么倉促,這個上下構造絕不可能是她所為。老板,你再想想,會不會是連日暴雨造成哪里坍塌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座建筑曾是軍堡,有著良好的下水道系統(tǒng),不會受潮更不會漏水進來。我怎知道原因呢?自從被播報那個死女人關進道場庫房后,我沒機會再下來,否則也不至于這么被動。」布雷德利連連搖頭,便催著紫發(fā)妞在前開路。剛走出幾步,他忽而又停了下來,兩只怪眼骨碌碌打轉,喃喃自語道:「難道說,這就是缺失的六十二平米么?」
「老板,你把知道的都說清楚,這樣時不時吐出一句幾句,多耽誤事啊。」眼鏡終于體會到男子的尿性有多可憎,他示意布雷德利快步跟上,別繼續(xù)逗留在險地。
通過藥店老板一通解釋,原來在開掘秘道前,鹽井底下的刑房,以及其他用途破屋,他全都做過精密丈量,可對照道場同等面積,計算下來發(fā)現(xiàn)缺了六十二平米,這部分空間不知被隱藏在墻縫中哪一段。他最初下鏟的目的就為了找到它,結果忙了數(shù)月也一事無成。
「這么隱秘的事,番茄又是如何獲悉的?難道你跟她提過?」馬洛扶了扶眼鏡,問。
「這事我對誰都沒提過,包括康斯坦丁,怎會隨便說漏嘴?你們不提我都忘了!」布雷德利打斷馬洛的喋喋不休,蹙緊眉關思索了一陣,忽而大叫起來:「我記起來了!咱們把前后次序搞混了,這件事與那個妞無關。而是播報這個死女人,一切都是她搗的鬼!」
「怎么又忽然扯到Dixie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製止住眾人七嘴八舌,問。
「最初找我麻煩時,她也不敢深入,而是用猛火將我逼出來,然后選在開闊地交手。結果當然你們都知道了,這些不是重點。在廝打過程中,發(fā)生過一件怪事,至今我也想不明白。那就是每回我將播報這個死女人困住拔腿飛奔,卻反而不及她快,被擋住了去路。」藥店老板長吁短嘆了一番,道:「我對自己說,也許她比我更高等吧,想來只有這種解釋。然而卻全然不曾換種思維,或許在這一過程中,她故意破壞了夾壁格局。」
「老板,你的意思是,Dixie的野火燒透了某些板材?那當時是否傳出過爆炸聲?」
「大火燃起時,我還以為是哪里的煤氣管道被引燃了!傳出爆炸聲?廢話,當然有啊,沖天氣浪和濃烈煙塵,我那時被搞得焦頭爛額,怎記得許多?烈火雖奈何不了我,但架不住佐哥的尾巴被燒禿,我只得牽它出去。可一爬出夾縫,火就自己滅了!」
「這種事需看得更多,才能知道底細。身處事件漩渦中心,永遠猜不透背后的謎面。當水落石出,再回顧往昔,會發(fā)現(xiàn)原理是那么簡單。好比那種漫漫無期的連續(xù)劇結局,驚人般相似,概括起來就是一句話幾個字。然身處其中,卻想破腦袋也不明白。所以冒險的本身,會令人著迷,甚至是賭上自己的小命,也在所不惜。」眼鏡歪著腦袋,笑了。
「沒事少說晦氣話,什么死不死的,現(xiàn)在是一個求知的處境么?我才不愿折在此地。保全這條性命,才能出去繼續(xù)與他們死磕,將Dixie的肉身要回來。」我做了個噤聲,不耐煩地推了把天竺菊,問:「地方到了沒有?還要走多久?露西的蹤影找到了嗎?」
「就在你眼前,至于番茄,渺無蹤跡。」她捂著傷處步履蹣跚,額頭凝起豆大的汗珠。
我伸手去撈,頓覺腳下一松,猶如踩進了一口沙坑,身子把持不住平衡,隨著失控的軀體深滑下去。繼前撲、跌倒、爬起這套循環(huán)動作無數(shù)次后,當眼神清朗,漆黑的夜色慢慢消散,我正一頭扎在布滿油花的污水坑里,滿目殘垣斷壁,四周散落著崩裂的墻磚,這是個我從未涉足過的逼仄甬道,儼然已進入布雷德利刨挖的墻縫之中。
「目障怎突然解除了?」當實物出現(xiàn)在眼前,我一時恍惚,有些適應不過來。
「看來她并不比我高明在哪。」一張陰慘慘的大臉猛然從背后探來,男人揉了揉突兀的怪眼,盯著我目不轉睛,又說:「原來總會跑在我前面,就是這么來的。」
「你是指與Dixie纏斗時燃起的大火么?那么,能否看出這究竟是墻縫的哪一段?」
「雖然燒得面目全非,但勉強還能分辨。」他朝犄角旮旯里一只漆黑的鋁盤努努嘴,道:「瞧見沒有?那是我為佐哥帶進來的水盆,現(xiàn)在的位置應該是地窖前半段,錄像監(jiān)控室背面。很顯然,沖天大火無意間燒透了板材,讓那缺失的空間被暴露出來。」
「你們誰來看看,她從剛才起狀態(tài)就很差,身子變得冰涼。」說話間,眼鏡邁過瓦礫,指著背上的天竺菊,氣喘吁吁說:「我不懂醫(yī),她怎么了?難道那個大長老。。。?」
「我問過康斯坦丁,她說鹡鸰的手法治標不治本,只能暫時封住瘡口。這是過量失血后的癥狀,所以,大姐真正需要的是立即輸血。」藥店老板急忙為蟲子女人開脫,喃喃自語起來:「再熬上幾分鐘,一切就將結束,只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大家都會好起來的。」
「木已成舟,再多埋怨也枉然,我看這樣。」取過一支煙,我抽了幾口,說:「布雷德利,大姐和眼鏡一個殘一個弱,殺機到來,留在身邊她倆只能礙事。你親手開掘的這條地道,對地形比誰都更了解,不如將她們帶去相對安全的地方安置,待到一切結束為止。」
「這種場所你別說真有一處。但帶到地方后,我又該做什么?」男子撓了撓頭皮,問。
「廢話,當然是回來這里。難道靠我來給你們打掩護?那要你這只鹡鸰干什么?」我呵斥了幾句,藥店老板這才悻悻然招呼倆人跟上,相互扶持著,消失在遠處黑暗盡頭。
待到人聲消散,耳邊變得靜謐,死寂中夾雜著不知哪里傳來的嘁嘁嗦嗦流沙聲,令這條被烤得焦黑甬道,隱隱透出些許神秘感。這件事迪姐怎從未跟我提過呢?也許她覺得無關緊要,也許她那時正生著我的悶氣。順腳走了幾步,我來到雜音的匯集之處,有條一人多高的豁口,正丑陋地爬在混凝土墻正中央,由這里開始整段土道垮塌,地勢象個漏斗般陷了下去。我凝了凝神,打開射放頭燈,剛想側身進去,就被沙塵里的某件東西吸引了註視。
就在我俯身撿取時,余光散瞳中掠過一條人影,在頭腦還來不及思索的同時,意識已提前控製肉體拔出了安貢灰。說時遲那時快,我不待來人靠近,猛然轉身便刺,當鋒利的刃口抵近對方咽喉一寸間距,方才辨清面目,這家伙 居然是剛離開不久的布雷德利。
「我警告你,別再這般鬼鬼祟祟靠過來,知道剛才有多危險么?我可能會誤傷了你。發(fā)生了什么事?怎又偷偷摸了回來?」抬起腕子看了看表,僅僅只過了二十秒,這點時間放在如此難行的塌方現(xiàn)場下,最遠不會超出十五米。我下意識地往他身后掃了幾眼,眼鏡與紫發(fā)妞沒跟在背后,不由感到狐疑起來,雖口吻放緩,但依舊緊握著安貢灰,不敢松懈。
藥店老板癡癡地盯著我的臉龐凝視片刻,轉而東張西望,似乎正在竭力回憶著什么。
「你不會是隨便將人帶到路口,遙指某個方向讓她們自己去找吧?怎做事那么敷衍呢?我的傷勢比她輕許多,不過是被你女友爆毆一頓傷口再度撕裂罷了。」見男子舉止異常,神色慌張,我一把推開布雷德利,打算沿途過去,奚落道:「你急吼吼回來,是想趁著沒人繼續(xù)在我身上沾便宜吧?也不看看現(xiàn)在是什么處境!蟲子女人興許就在附近。」
「不,你誤會了,我忽然記起一個細節(jié),如果沒瞧見如今的地道,可能連我自己都忘了。若不搞明白,一定會出大事。」藥店老板轉身拖住我手臂,嘆道:「在最后一次與播報這個死女人纏斗時,我假裝服輸,將她帶去了鹽井最后一間房,也就是囚禁那名少女的囚牢。趁其不備我鎖了門然后拔腿飛奔,結果回到錄像監(jiān)控室前,她再次站在道口擋住去路。」
聽完男子陳述,我臉色瞬間青灰下來,倘若真有這件事,不啻說明Dixie鑿穿了囚室內墻,通過甬道又快速回到大門方向,露西為何下來后便不見蹤影?很顯然她在爬坑時註意到了這點,倘若任她胡來,一旦穿透秘境抵達莉莉絲們現(xiàn)在的庇護場,則大勢去矣。
「將疑點說出后,你大姐便讓我忙自己的去,并說自己是個成年人不必在邊上陪著。所以我這才折回。對了,見你趴在地上,是在找東西么?」藥店老板朝角落掃了一眼,問。
「是,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難以解釋之物,既然你剛巧問起,」我朝頭頂指了指,問:「不妨用你鹡鸰的特殊視覺看一下,目前我倆在哪個位置?是不是正在林子底下?」
「誒?為何會這么問?我不是說過了嗎?好比有座二層建筑,樓上是道場,樓下就是地窖,干嘛聯(lián)想去了幾百米外的樹林呢?這應該是最基本的常識啊。」男子大步流星來到豁口下,學著我的模樣翻找起來,當撥開塵土細觀,他不由愕然。信手撿起捧在掌心反復摩挲,不由困惑起來:「我不該想也不想便譏諷你。這卻奇怪,為何過去我開掘時不曾見過呢?它是哪來的?又怎會被埋在土山底下?從外觀來看,潮濕新鮮,卻又像死了很久。」
這正是我要他來神秘之物的緣由。它其實是一株枯萎發(fā)干的植被。倘若是幾片枝葉,則可能是被誰鞋底沾染帶進了夾縫,然這些葉片有半個巴掌大,并連著粗碩莖須,軟趴趴歪在地上活像條死蛇,一頭掩在焦土之下,而另一頭藏在豁口深處。換句話說,因劇烈爆炸產(chǎn)生氣浪翻動了土壤,在將磚墻轟開的同時,令所謂消失的六十二平米內的它被暴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