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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梨撫一把兔子柔軟的毛,輕聲問,“你把它怎么了?”
薛延說,“沒怎么啊。”漫不經(jīng)心語氣,眼神瞟著天外。
他腕子轉(zhuǎn)動,悄無聲息將長長藤蔓都纏在手上,面上風(fēng)淡云輕。阿梨看了他一會,忽然抬步往他身后走去,探身欲要查看,薛延急了,慌忙轉(zhuǎn)了個圈,他扭得太厲害,肩胛本就腫著,這一下冷不丁疼的抽了口氣。阿梨見他面有痛色,便也停住腳,不再追看。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目光平和,因著昨夜事情,面色比以往更白了些,唇上顏色極為淺淡,穿一身素色衫裙,腰肢纖瘦,頰邊垂一縷發(fā)。阿梨以往總是笑著的,唇下兩個淺淺梨渦,但今日沒笑了,強忍著倦怠樣子,惹得人心疼。
薛延忽的就想起他昨日對著阿梨說的那些混賬話,他腦子里嗡一聲響,脫口而出就想說些什么,“我……”
正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紛亂腳步,隨后是趙大娘猛拍了幾下門,揚聲喚道,“阿梨,薛四兒,你家阿嬤落水了,快去瞧瞧!”
第16章 章十六
去河邊要經(jīng)一條林蔭下的石子路,阿梨跑的磕磕絆絆,幾次差點摔下去。趙大娘在一旁解釋著,“你們也不要太憂心,沒出什么大事,人已經(jīng)上岸了,只是凍的不輕,我一人將她弄不回來,這才來尋你們的?!?
阿梨抹一把汗,著急問,“大娘,我阿嬤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
“我也不清楚。”趙大娘擰著眉,長嘆著氣,“她今早來時便就心不在焉,捶衣時還好幾次砸著了手,我以為她昨晚休息不好,便也沒多在意。后見河邊長了片萵苣菜,我尋思著去采兩叢回家做午飯吃,但沒走兩步,就聽見身后她掉進(jìn)了河里?!?
已行到河邊,趙大娘捶兩下腿,“唉,怪我,怪我!”
薛延身高腿長,走的比她們快的多,阿梨攔著趙大娘安撫的時候,他已經(jīng)背上了馮氏往家里走。日頭炫目,刺的人兩眼發(fā)花,阿梨顧不得那許多,忙忙轉(zhuǎn)身跟上去,馮氏衣裳都濕著,她墊著腳抹了把她沾水的臉,又脫了自己外衫披到她肩上。
薛延走得飛快,偏頭沖著阿梨道,“別傻著了,快去縣里匯藥堂請個大夫來?!?
阿梨腳踩在棉花上一樣,聽著薛延說話才反應(yīng)過來,急忙點了點頭,又轉(zhuǎn)身往回跑。趙大娘急的直跺腳,也跟著忙活道,“那我先回去,把炕燒著?”
薛延把馮氏往背上又提了提,道,“謝謝大娘了。”
趙大娘擺擺手,趕緊往薛家跑,“唉,沒事沒事。”
城西小河離薛家并不遠(yuǎn),若放在平時,走的快些的話,一盞茶能跑上兩個來回,但現(xiàn)在不同,薛延背著馮氏,傷口本就腫著,這樣被河水一蟄,針扎骨頭一樣的痛。他閉著眼喘一口氣,不再耽擱,干脆大步跑著回去,到家時候,竟與趙大娘相差不遠(yuǎn)。
馮氏還有些意識,趙大娘幫著她換了身清爽衣裳,又給熬了碗姜湯喂下去,便就睡了。薛延怕馮氏冷,便去箱柜里把收起來的炭盆翻出來,他懶散慣了,家里東西的位置一概不知,一個炭盆而已,竟然翻翻找找了好半晌,又折騰許久,才喂了碳點著火。
看著炕上闔著眼的馮氏,薛延雙手抹了把臉,喉頭像是堵了一大團棉絮一樣的難受。
阿梨回來很快,身后跟著個年過半百的老大夫,先是簡單問問情況,再扒了眼睛看看瞳仁,而后便搭了馮氏腕子給她診脈。
薛延木著臉立在一邊,衣裳濕噠噠黏著背后傷口,隱約有紅色血痕溢出。
屋里桌椅被碰歪,一片亂糟糟。
趙大娘靠在角落的椅子里蒙著臉哭,她許是覺得驚怕又自責(zé),剛才忙忙叨叨沒緩過味兒來,現(xiàn)在才想起后怕,一直碎念著自己不該。旁邊站著幾個親近些的鄰里,或是吵著問大夫如何了,或是拍著趙大娘肩背出言安撫,屋里點了火盆,用的不是多金貴的碳,有青青霧氣繚繞。
阿梨扶著門框看著這一切,恍然覺得像是掉進(jìn)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那里頭氣氛壓抑沉悶,讓人透不過氣。她感到自己累極了,胸前起起伏伏,心跳如擂鼓,而腦子里暈暈沉沉的,耳邊一陣陣嗡鳴聲,連眼前景象都變得朦朧。
也不知這一陣心悸持續(xù)了多久。
似乎有人用手堵住了她雙耳,有一瞬間,阿梨察覺到身糟竟極致的安靜。
她忽然覺得害怕。
薛延余光一直瞥著她,瞧見阿梨面白如紙,心中驀的一緊,急匆匆朝她走過去,喚,“阿梨,阿梨?”他微蹲下身,兩手捧著她臉,拇指搓她眼下位置,問,“你怎了?”
他手心干燥而熱,指尖有淺淺粗糙紋路,是阿梨未曾接觸過的感覺,她軟軟靠在墻壁上,更覺迷茫。薛延連聲音都變了調(diào),他一把將阿梨抱起,扣著她腰將她放在炕上,又扯了被子圍上肩背,說,“覺著冷?”
簡單三個字,阿梨卻好半晌才聽清他在說什么,那聲音像是來自于九天之外,縹緲的讓她聽不真切。阿梨哽咽,開口喚,“薛延?”
薛延深深呼了一口氣,俯身用額抵著她的,低低道,“嗯,我在呢。”
阿梨轉(zhuǎn)了轉(zhuǎn)僵直的脖子,看向四周,屋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焦灼擔(dān)憂的,是她熟悉的面孔。墻角有盆君子蘭,葉子被擦拭的光光亮亮,長出一顆小小花苞,阿黃不知何時進(jìn)來的,蹲在花盆旁邊瞧著她看,腦袋仰起個小小弧度,阿梨眨眨眼,忽的哭出來。
她說,“薛延,我剛才覺得,我好像快要死了?!?
“怎么會?!毖ρ幼谒磉?,用指頭拭去她眼角大顆滑落的淚,聲音柔到不像他,“你一直都在這,你好好的,阿嬤也好好的,全都沒事了?!?
都沒事了。
阿梨微張著唇,緩過神后第一時間便就轉(zhuǎn)頭去尋馮氏。她看起來比剛回家時候要好很多,呼吸綿長,安穩(wěn)地睡著了。
大夫正把針收起來,道,“城西河淺,算不得溺水,只嗆了兩口而已,現(xiàn)春深了,也算不得徹骨的冷,就染了風(fēng)寒罷了,我開兩副藥,你們拿著去縣里鋪子抓一抓,不出半個月便就能好的利索。只你阿嬤年紀(jì)大了,這段日子可要好好養(yǎng)著,別做什么重活,若不然出什么岔子,我可沒得辦法?!?
薛延手扣著阿梨后腦,一下一下地輕撫,不忘沖大夫頷首道,“謝謝了?!?
“謝什么,醫(yī)者該做的?!崩洗蠓蚩戳藘裳郯⒗?,又道,“小姑娘氣色好像不太好,我也給你開兩副吧,總是調(diào)養(yǎng)調(diào)養(yǎng)的好,若不然以后虧損更多,便就難辦了?!?
阿梨開口,還未說什么,就被薛延打斷,“那就麻煩大夫了?!?
折騰了大半個下午,這事總算是落了定。趙大娘又陪著待了會,見馮氏沒別的意外,便也就走了。薛延拿著方子去抓藥,臨走前威逼利誘要阿梨躺著歇了半晌,她心里繁復(fù)塞著許多事,雖已疲累至極,但真的挨著了枕頭,反倒睡不著了,暈暈乎乎待到了申時過一刻,實在覺得難受,又披著衣裳坐起來。
外頭天還未黑,日頭熱氣散了多半,只剩下淡淡的暖,院里雞鴨都乖順,沒一只胡亂跑,俱都老老實實在籬笆一隅趴著。
阿黃仍臥在花盆旁邊,君子蘭的大葉子垂下來,遮住它的半張臉,阿梨笑起來,沖它招招手,喚了句過來,阿黃便就騰的直起腰,三兩步躥上去。它身子小小的,跳的卻很高,阿梨稍一伸手,便就牢牢接住了。
懷里軟綿綿一小團,阿梨貼貼它面頰,覺得心里酥酥軟軟,一日陰霾也散了大半。
阿梨動作利索,不多時便就做好了晚飯,玉米粥和雞蛋餅,還有一小碟淋了麻油的芥菜絲。馮氏也醒了,她身子本就比常人強健些,經(jīng)這樣大事后,氣色竟還很不錯,仍有力氣靠在炕角里絮絮地與阿梨聊天,惦念著她落在了河邊的那籃子衣裳。
阿梨勾著唇笑,“趙大娘給咱們拿回來了,您就好好養(yǎng)著,旁的事用不著操心的?!?
“對,對?!瘪T氏恍然,也跟著笑,“你瞧我這腦子,早上出去時候帶著氣兒,也不知是跟了誰去做什么了,全都忘了。”說完,她又想起什么,斂了笑問,“我是怎么回來的?”